二月的清晨，空气仍带着冬日的冷冽。
林毓秀醒得比往常更早，意识在朦胧的晨光里逐渐清晰。窗外的天色是鱼肚白。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掠过的鸟鸣。
林毓秀下床，穿上拖鞋，她走到客厅，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像温柔的手指，抚上那盆山茶花。
然后，她看见了。
在青翠的叶片间，那几枚始终紧紧阖拢的花苞，不知何时已悄然绽开了一道缝隙。
纯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青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世界的温度。晨光透过花瓣，几乎半透明，花蕊是极浅的鹅黄，含蓄地藏在深处。
最上面那朵开得最完整，花瓣边缘微微卷翘，害羞又倔强地昂着头。其余两朵稍低，一朵半开，一朵含苞，却已藏不住那蓬勃又饱满的生命力。
她想起了钟灵送它时的话：“说不定能在你生日那几天开花。”
它真的开了。
在她生日的这一天。
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清香，如同雪后初晴的冷意里藏了一点甜。
林毓秀站在那，看了很久，指尖想碰，又怕惊扰了这恰到好处的绽放，最终只是悬在花瓣上方，感受着那属于生命的气息。
手机在房间里响起。林毓秀快步走回去，是钟灵打过来的电话。
“早安，毓秀。”钟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晨光还柔和，“生日快乐。”
林毓秀握着手机，嘴角自己就弯了起来：“早安。”
“花开了吗？”钟灵问，语气里带着笑意，像早已预料。
“嗯，”她望向客厅，“刚开。”
电话那头传来钟灵轻快的笑声：“那看来我算得还挺准，我十点来你家，可以吗？”
“好。”林毓秀应下，心尖像被手指轻轻搔过，泛起细密的期待，“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毓秀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衣柜前。她难得地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选了件米色的毛衣——钟灵的衣服大多是米色，这样子很搭。
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临走前在桌上放了红包和一张字条：“生日快乐，晚上尽量早点回来。玩得开心。”
她把红包收好，字条仔细折起，夹进日记本里。
九点半门铃就响了，林毓秀几乎是小跑着去开门。
钟灵站在门外，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身后背着一个画袋，头发被冬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微微发红。她看见林毓秀，露出笑容，又说了一声：“生日快乐，毓秀。”
“叔叔呢？”她头往里探了探。
“去上班了。”
林毓秀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这是什么？”
“食材。”钟灵把画袋小心地放在墙边，脱掉风衣，“给你做顿午饭，批准吗？”
林毓秀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但看着钟灵一副准备投入“战斗”的模样，不由得点了点头。
“先去看看花？”钟灵的目光已经飘向客厅的桌子。
两人一起走到客厅。晨光正好，山茶花完全沐浴在光线里，那朵初绽的花瓣又舒展了一些，纯白无瑕，宛如落在翡翠托盘上的一捧新雪。
钟灵弯下腰，仔细端详着，指尖虚虚地描摹着花瓣的轮廓：“真漂亮。”她转过头，对林毓秀笑，“你照顾得真的很认真。”
“……你送的。”
“我想为你和它画一幅画，”钟灵直起身，“可以吗？就当……记录下它为你开花的今天。”
“好。”林毓秀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眼前的钟灵。
钟灵走向画袋，取出画板、一叠素描纸、各种硬度的铅笔、橡皮、还有几个林毓秀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在窗台前架好画板，调整角度，让山茶花和站在花旁的林毓秀恰好构成和谐的画面。
“坐在那边吧，”钟灵指了指花盆旁的椅子，“像平时那样就好，不用特意摆姿势。”
林毓秀依言坐下。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阳光下花瓣细致的纹理，也能用余光瞥见钟灵专注的侧脸。
钟灵拿起一支铅笔，目光在花与人的轮廓间轻轻丈量。笔尖落下，起初是几道看似随意的线条，很快便交织出大致的姿态与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和两人轻缓的呼吸。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毓秀起初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在钟灵平和持久的凝视与那连绵的沙沙声中，她放松下来。目光落在山茶花上，余光偶尔飘向钟灵。
钟灵画画时的神情专注而安静，像她看雨时那样，睫毛低垂，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弧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与花。
时间在笔尖流淌。林毓秀望着钟灵的侧脸，心底涌起一种安稳的满足：这一刻正被钟灵用铅笔永久留存。
不知过了多久，钟灵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后颈，抬头时，眼里带着完成后的轻松与期待：“来看看？”
林毓秀起身走过去。
画纸上，她侧身坐在花旁，微微垂着头，目光却仿佛穿过纸面，望向作画的人。光线处理得极其柔和，在她脸颊和发梢投下浅淡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氛围里。山茶花在她身旁绽放，人与花仿佛在静默对话。
“喜欢吗？”钟灵轻声问，语气里有一丝藏得很好的紧张。
林毓秀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很喜欢。”她顿了顿，补充道，“画得特别好。”
“我很喜欢。”她像是怕自己的心意传达不到，又补了一句。
钟灵笑了，神情明亮而满足，仿佛得到了最好的奖赏：“你喜欢就好，这是你生日礼物之一，接下来是午饭。你先坐会儿，我去准备。”
“我帮你。”林毓秀下意识地跟上。
“寿星今天最大，享受特权。”钟灵笑着摆摆手。
钟灵从袋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食材：焯过水的排骨、鲜嫩的上海青、红润的番茄、鸡蛋，还有葱姜等调料。她系上自带的格子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林毓秀还是走到水槽边，默默拿起上海青清洗。水流潺潺，绿叶在水中舒展。
她偶尔抬眼，看见钟灵侧身切姜的背影，毛衣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动作娴熟而稳定。
这个场景很有生活的感觉，是这个家里很久不曾有过的感觉了。
“你很会做饭。”林毓秀小声说，手下仔细地摘去不好的菜叶。
钟灵正将排骨下锅翻炒，声音随着升腾的热气传来：“慢慢学的，我妈腰不好，就学着帮忙。”
林毓秀没有接话，只是将洗好的青菜沥干，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锅里的水开了，钟灵把排骨捞出，重新起锅烧油。油热后，放入姜片和葱段爆香，然后倒入排骨翻炒。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油香、姜香渐渐弥漫开来。
钟灵做饭的样子有种行云流水的从容，步骤清晰，不慌不忙。
不过个把小时，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上海青，外加一小碗紫菜蛋花汤，便依次上了桌。菜肴色泽诱人，热气袅袅，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摆碗筷时，林毓秀在一旁帮忙。两人相对坐下，小小的餐桌顿时被温暖的气息包围。
“尝尝看。”钟灵递给她筷子，眼睛充满期待。
林毓秀夹起一块裹着晶莹酱汁的排骨，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恰到好处，肉质酥软。她抬起头，看向钟灵，却没有看着她的脸：“女朋友做的，好吃。”
钟灵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再说一遍？”
“……吃饭。”林毓秀红着脸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钟灵没有追问，转而夹起林毓秀给的那筷子菜，慢慢嚼着，像在品什么珍馐。
林毓秀没说话，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毓秀，你家过年有人来拜年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钟灵，语气里带点疲惫，“明天我还得去一家。”
林毓秀筷子停在半空，抬起头。
“……明天？”她顿了顿，像在努力确认日期，“都要开学了。”
“嗯。”钟灵叹气，“我爸的好朋友，在隔壁区，他们叫‘错峰拜年’，省得挤在路上。”
林毓秀眨了眨眼，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
“那你要去一整天？”
“早上去，晚上才能回。”
“拜年好麻烦……”
林毓秀把那块悬了半天的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安静了一会儿。
钟灵忽然抬头，看向林毓秀：“你家真的没人来拜年？”
“嗯。”林毓秀语气很平，“我爸不爱热闹，也没什么亲戚，小时候有，现在基本没了。”
她有些疑惑，看着钟灵：“怎么了？”
“没什么。”钟灵放下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那明年我来你家拜年。”
林毓秀没说话。
钟灵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串个门，坐一会儿。”
林毓秀看着她。
钟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摸手腕上的玉兰花，假装在研究那根弹力绳有没有松。
“……好。”林毓秀说。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落在餐桌上，给饭菜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吃完饭，林毓秀坚持要洗碗。钟灵拗不过，便倚在厨房门框边看她。
水声哗哗，林毓秀微微低着头，额发滑下一缕，她专注地冲洗着碗盘上的泡沫，从这个角度，钟灵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抿起，带着柔软弧度的嘴角。
洗好碗，林毓秀擦干手，转过身，发现钟灵还在原地，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看什么？”她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缘。
钟灵走近两步，声音很轻，“今天开心吗？”
林毓秀点点头：“嗯。”是因为花，因为画，因为这顿饭，更因为眼前这个将她生日放在心上的人。
钟灵伸出手，很自然地拂开她颊边那缕微湿的碎发：“那就好。”
从厨房出来，林毓秀扶着钟灵的肩，引到沙发边，按着她坐下：“你坐好。”
钟灵略带疑惑地仰头看她。
林毓秀绕到沙发后面，双手稳稳地按上钟灵的肩膀。隔着一层毛衣，她能感觉到底下微微僵硬的线条。她吸了口气，指尖开始用力，沿着肩颈的轮廓，小心地揉按起来。
力道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找到了节奏。拇指按压着肩胛上方紧绷的肌肉，缓缓打圈。
钟灵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从喉咙里逸出一声低低的，舒适的叹息：“你从哪儿学的？”
“舒服吗？”林毓秀不答反问，手下动作没停。她用心感受着指尖下的反馈，在特别僵硬的结节处稍作停留，耐心地揉散那份疲惫。
钟灵闭上眼，任由那恰到好处的力度化解着酸胀。林毓秀的指尖微凉，但按压在穴位上却带来舒适的暖意。她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像一块被热水浸透的茶叶，舒展开所有皱褶。
“很好……”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含糊。
林毓秀的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动作越发轻柔细致，仿佛这不是按摩，而是一种无声的抚慰和亲近。
林毓秀低头看她，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忽然俯身，在钟灵耳边耳语：“过生日的人”，气息缓缓拂过钟灵的耳尖，“……也可以服务自己女朋友的。”
钟灵睫羽颤了颤，耳根那抹浅红悄悄蔓延开来，嘴角却弯着：“那，谢谢寿星。”
林毓秀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心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流连，带着珍视的意味。直到感觉手下的肩背彻底松软下来，她才慢慢停住。
“好点了吗？”她问，声音柔软。
“嗯，”钟灵睁开眼，眼底有被熨帖过的温润暖意，“真舒服。”
“钟灵。”她忽然叫道。
“嗯？”钟灵仰脸看她。
林毓秀也低下头，目光相遇。林毓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钟灵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带着薄荷糖般的清凉和刚才洗碗时留下的水汽。
“今天……是我过得最开心的生日。”
钟灵眼底漾开笑意，“以后每年都让你这么开心。”
林毓秀的心被幸福与喜悦填满。她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在钟灵身边坐下，然后，慢慢地，把头靠在了钟灵的肩膀上。
钟灵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有机会，”林毓秀靠着她的颈窝，“我也要给你做饭。”
“好，我等着。”钟灵笑着应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们就这样依偎着，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桌子上的山茶花静静绽放，画板上的素描定格了时光，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饭的暖香，屋里弥漫着属于彼此的安宁气息。
钟灵二三事
山茶花真的在毓秀生日这天开了，我眼光不错。
画画的功底还好还在，毓秀应该挺喜欢的。
我很早就想为毓秀做一顿饭了，她家里总是一个人。
看到她的笑，我感觉整个人都充盈了。
好像只有在这时候，我这个错误才找到了存在的正当理由。
只有在她对我笑，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必要的。
谢谢你，毓秀，见到你，我感觉来到这个世界不错了。
林毓秀的日记
高二 2月12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花开了。
她给我画画，也给我做了午饭。
看她画的我有点奇妙的感觉。
午饭每一道菜都很好吃。她很早就开始学了，因为她妈妈的身体。
她总是这样，把那些沉重的过往说得云淡风轻。
我想抱抱那个时候的她。
她为我做了好多事情，我给我的女朋友捏捏肩也很正常吧。
家里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真的好高兴。
她说明年会来拜年。
记不清上次别人来拜年是什么时候了。
应该和平常招待一样就好吧？
不行不行。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