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5

作者:電子小貓
更新时间:2026-02-13 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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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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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没换鞋,鞋底沾着的灰尘和枯叶碎屑在干净的地板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肮脏的印迹,径直穿过客厅,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把推开卧室的门。

“啪。”

灯亮了,光线过于明亮,刺得眼球后方一阵酸胀。我眯了眯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书桌前,几乎是扑跪下去。膝盖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我感觉不到疼。手指急切地摸索着书桌侧面的木板,在靠近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指尖触到了一小片微微凸起的胶布边缘。指甲抠进去,猛地一扯——

胶布剥离,带起一点木屑。一把小小的、冰凉的黄铜钥匙躺在掌心,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手指因为寒冷和急切而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将钥匙准确地插入书桌最底层抽屉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抽屉被拉开一道缝,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干涸墨水、以及木头本身微带潮气的味道扑鼻而来,没有犹豫,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各种质地的物体:光滑的硬壳,粗糙的纸面,冰凉的金属,柔软的丝带……我抓住能抓住的一切,一把将它们从黑暗的抽屉深处拖拽到桌面刺眼的光线下。

几个厚实的、边角磨损的信封;一叠用褪色丝带仔细扎好的信纸,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已经有些松散;一个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的字迹有些模糊;还有一些零散的、细小的事物:一支膏体已经完全干涸龟裂的唇膏,一个雕刻成羽毛形状的金属钥匙扣,几支笔——有普通的圆珠笔,也有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

动作太急,没有章法。就在我抓起那几支笔的时候,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我倒吸一口冷气,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食指侧面,被一支没有套上笔帽的钢笔尖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伤口不深,但瞬间,鲜红的血珠便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沿着皮肤的纹路迅速汇聚,凝成一粒饱满的、颤巍巍的血珠,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我愣愣地看着,看着那血珠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嗒”地一声,滴落在我刚刚掏出来的、一个素白信封的边缘,迅速洇开一小团暗红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我抬起头。

意站在那里。她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脸颊和鼻尖还残留着外面带回来的、未散的寒气。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光影交界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剪影。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我流血的手指上,那鲜红的颜色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摊了满桌的、乱七八糟的旧物——信封,信纸,笔记本,干涸的唇膏,钥匙扣……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的脸上。

我感知到她的目光。那股在回家路上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急于展示什么、证明什么的冲动,仿佛被这注视点燃了引信,轰然一声,以更猛烈的势头卷土重来。我甚至忘了手指上还淌着血,猛地站起来,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血珠被甩出几滴,溅在桌面上。

“意,过来。”我朝她招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平静,像烧得过热的铁,表面平稳,内里滚烫,“快过来,给你看。”

她似乎被我的语气和姿态慑住了,脚步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挪了进来,停在离桌子还有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我顾不上她的疏离,急切地转过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或者伤手?我已经分不清了)抓起那个染了血的素白信封,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你看这个,”我语速快得像在抢时间,每一个字都迫不及待地往外蹦,“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其实不算正式的信,就几句话,夹在我国文课本里,我直到放学才发现……”我用指尖摩挲着信封边缘的磨损,那里还沾着我的血,但我毫不在意,“你看这纸质,是不是很特别?有点粗糙,泛着点米黄,她说特意挑的这种,不像商店里卖的那种滑溜溜的……”

我又放下信封,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个羽毛钥匙扣,冰凉的金属贴着我温热的掌心。“还有这个,这个!是我们第一次……好像是第一次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在纪念品店买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好久,然后递给我,说‘这个像你的名字,心,羽毛一样轻……’” 我模仿着记忆中熏可能有的、带着点别扭的温柔语气,但模仿得并不像,听起来有些怪异。我急切地转动着钥匙扣,让它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你看,这羽毛的纹路,刻得很细对吧?她当时还嫌不够精致……”

我一件接一件地拿起桌上的东西,如数家珍,喋喋不休。干涸的唇膏——“她说这个颜色适合我,其实我从来不用,但一直留着”;某支笔——“有次我考试忘了带笔,她就把这支塞给我,说‘备用’,其实是她自己常用的”;某张被压在最下面的、边缘卷曲的电影票根——“那天下雨,电影很无聊,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高亢,急切,充满了某种不正常的、回溯性的激情。指尖的伤口似乎已经麻木,或者被我完全忽略了,只在无意识地动作时,在信纸、笔记本封面留下零星断续的、暗红的指印,像某种诡异的标注。

意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她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在我兴奋到近乎扭曲的脸上,和我不断翻动、展示旧物的手上反复移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起伏的弧度里,压抑着越来越沉重的东西。

当我再次伸手,想去拿那本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并且嘴里已经无意识地开始组织语言——“这个,这里面她写了好多……她说要我用来写日记,但我其实……”——时,意突然动了。

她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右手伸出,一把紧紧攥住了我那只受伤的手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极大,捏得我腕骨一阵生疼。

“……姐姐,”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沙哑,像沙砾摩擦,“你的手。”

一阵莫名的、强烈的烦躁感轰然涌上心头。我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猛地一甩手,挣开了她的钳制!

“没事!”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在房间里刺耳地回荡,“你别管这个!你看这个,这个电影票根…” 我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逃避什么,转身再次想去抓那张票根,动作慌乱而笨拙。

意被我甩开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收回,只是那样悬着,像一截突然失去生命的枯枝。她看着我,看着我再次无视手上那道清晰的伤口,像着了魔一样扑向那堆“遗物”,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某种东西在她眼底积聚、翻涌、最终破裂——那不是单纯的担忧了,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无力、被彻底无视的愤怒,以及更深重的、仿佛被背叛般的受伤。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深深地、近乎绝望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最后的告别,又像无声的控诉。

接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我去洗澡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硬邦邦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留下一地冰冷的回响。

说完,她不再看我,决然转身,快步走出了卧室。

“砰。”

门被带上,不轻不重,却像一块巨石落下,截断了所有声音,也截断了我那股疯狂流泻的“倾诉欲”。

我举着电影票根的手停在半空。嘴里还没来得及吐出的、关于那场电影如何如何的句子,突然卡住了。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这一切。信封,信纸,笔记本,钥匙扣,笔,电影票根……它们还是那些东西,颜色、形状、磨损的痕迹,一点没变。但就在意离开的这几秒钟里,它们好像突然褪了色。刚刚还充盈在它们每一个细节里的、浓得化不开的“意义”——那些心跳、温度、隐秘的欢欣和苦涩——一下子抽离得干干净净。

它们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堆普通的、有点旧的杂物。甚至有点……无聊。

我慢慢放下票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支划伤我的钢笔,在指尖转了转。冰凉的金属,熟悉的重量,但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特别的联系。我又翻了翻那叠信纸,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内容似乎也变得平淡无奇。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笼罩下来。不是悲伤,不是痛苦,就是一种彻底的、乏味的虚无。刚才驱使着我翻找、讲述的那股滚烫的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严,留下一道缝隙。我倚着冰凉的窗框,透过那道缝看向外面。夜色深沉,远处零星灯火。没有风,窗户玻璃映出房间里一部分模糊的倒影,还有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刚才的激动,没有回忆的波澜,没有受伤的痛感,甚至没有意的离开带来的失落。就是一片空白,一片冰冷的、彻底的平静。好像刚才那个急切地、几乎有些癫狂地展示伤口和宝藏的人,根本不是我自己。而此刻倚窗而立的这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坐回椅子,开始慢慢整理桌上那些散乱的东西。动作很慢,手指碰到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碰到信纸干燥脆硬的边缘,碰到钥匙扣羽毛纹路的凹凸。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拢在一起,归置到桌子中央。然后,我走到衣柜前,把书桌旁的木椅拖过来。踩上椅子,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仰起头,在衣柜顶部靠里侧的角落,灰尘堆积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硬纸盒。扁平的,蒙着均匀的薄灰,边角有些磨损。我伸出手,指尖勉强够到盒子边缘,却使不上力把它勾下来。踮起脚尖,身体前倾,整条手臂都伸进那个狭小的空隙,指尖在粗糙的纸板边缘反复刮蹭、推抵,灰尘簌簌落下,有点呛人。呼吸因为用力和这个别扭的姿势而稍稍急促起来。试了几次,终于用指腹抵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那个不算重的盒子挪到了衣柜边缘,然后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脚踩回地面时,震动让小腿有些发麻。我把盒子放在刚才清理出来的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椅子推回原位。

打开盒盖。里面衬着一层淡紫色的绒布,已经褪色发旧,有些地方起了令人不悦的小毛球。我先把那些信纸对折,整齐地放进去。笔,一支一支排列在旁边。羽毛钥匙扣、干涸的唇膏、电影票根……这些零碎的小物件,我看了看,没有放进这个盒子,而是转身,再次拉开那个刚刚锁上不久的底层抽屉。

抽屉里,在刚才被我掏空的凌乱背景中,一个深蓝色、印着凹凸几何花纹的小铁盒格外显眼。我把它拿了出来。铁盒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的印花摸起来有清晰的立体感。我打开盒盖——里面空荡荡的,只躺着两片独立包装、已经有些干瘪的创可贴,创可贴的包装纸边缘微微卷起。我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把这个小铁盒,连同羽毛钥匙扣、干涸唇膏、电影票根一起,放进了那个铺着紫色绒布的硬纸盒里。它们并排躺着,彼此之间留有空隙,像博物馆里被分类放置的、无关紧要的展品。

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太大了,这个盒子里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我再次弯腰,把它和那几个稍厚的信封一起,重新塞回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推到底,然后“咔哒”一声锁上。

收拾得差不多了。我站在那里,微微俯身,看着敞开的盒子里,那些被精心排列、却又显得如此孤零零的旧物。它们被局限在这个小小的、铺着褪色绒布的方形空间里,上面还盖着那个沉默的深蓝色铁盒,显得更加渺小,更加不起眼,仿佛随时可以被盖上盖子,再也不会被想起。

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意走了进来,她已经洗完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干净的睡衣。她的脚步很轻,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面前的盒子上,带着审视和一丝未褪的警惕。

我感觉到她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但存在感清晰。我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微微俯身看盒子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我肩膀旁边伸过来,五指张开,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动作有点迟疑,带着试探。

我像是被这晃动惊醒,眨了下眼,慢慢转过头看她。

“去洗澡吧,姐姐。”意说,声音不高,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该做的事。

我点点头,“嗯。”应了一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盒子,转身走向衣柜。

打开衣柜门,手指在一排睡衣里划过,最后挑出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浅杏色,触手冰凉柔滑。我拿着它,走出卧室,浴室里水汽未散,空气潮湿温暖。我脱掉衣服,打开花洒。热水淋下来,密集的水流撞击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持续的压力感。我闭上眼睛,刻意去感受:水温略微偏高带来的些微灼烫,水流顺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的轨迹,泡沫在皮肤上化开的滑腻,洗发水薄荷香气冲进鼻腔的清凉刺激……每一个感觉都被放大,占据全部的注意力。好像只有这样专注地感受身体正在经历的一切,才能填满体内某块空荡荡的、无所依凭的区域。

吹风机的噪音在耳边轰鸣,热风搅动潮湿的发丝,带来干燥的暖意和一点焦糊味。

当我再次推开卧室门时,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湿热水汽和洁净的皂香。意正背对着我,弯腰从衣柜下层抱出她那套卡通被褥,准备往地上铺。

我走过去,在她刚刚展开被褥一角时,伸手将它整个抱了起来。蓬松柔软的棉布贴在手臂上,很轻。

意直起身,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我没解释,抱着她的被子走到床边,将它叠在我那床颜色更素净的灰色被子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她的卡通图案显得有些突兀的稚气。然后,我掀开自己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看向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在我脸上和被子之间游移。她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说话,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

我保持着掀开被角的姿势,等着。手掌下,自己的被单柔软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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