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病态亢奋的“重现”里，无法停止。话语像决堤的洪水，带着记忆的碎片，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前这条熟悉的、刚刚让我恐惧呕吐的路，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放映厅，每一个角落都在播放往日的默片，而我是那个喋喋不休、试图为每一帧画面配音的疯狂解说员。
走过那家总是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要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这里，手指隔着玻璃指向收银台旁边的位置，“她总是买那个牌子的矿泉水，冰的。有一次我拿了蜜桃味的茶，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水放下，走到冰柜前，重新拿了一瓶一样的矿泉水，放在我手里。”我模仿着那个动作——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某种易碎的贡品，眼神却看向旁边，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喝这个，那个太甜了。’她就这么说。声音轻轻的，但……你懂吗？就像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我转回头，看向意，脸上试图挤出一个混合了无奈和当时那种隐秘的、被管束的甜蜜的表情，但肌肉的拉扯有些怪异。
我们继续走。第二个路口左转，那排夏天很茂密的梧桐树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交错纵横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啊，这里，”我几乎是雀跃地指着一棵格外粗壮的，“有一次下雨天，她就靠在这里等。撑着那把很大的黑伞，伞面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下巴和抿着的嘴唇。我跑过去，钻进伞下，她就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淋湿了也像没感觉。”我停下脚步，松开挽着意的手，站到那棵树下，微微侧身，模仿着靠树的姿态，另一只手臂虚抬，仿佛撑着无形的伞，目光低垂，看着脚下并不存在的积水。“我就站在这里，离她这么近，”我用手比划了一个很近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能闻到她身上雨水和……她用的那种很淡的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她呼吸的声音。她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站着，好像我们能站到雨停，站到天黑，站到……”
我的话语突兀地卡了一下壳，仿佛被某个突然闯入的画面噎住了。呼吸急促起来，但我立刻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那个画面，快步走回意身边，重新挽住她，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踉跄。“走吧，前面，前面还有……”
前面是通往学校侧门的一条小巷，更窄，更暗，平时少有人走。我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有些飘忽，语速更快，像在追赶什么。“这条巷子……很短，但晚上走的时候，感觉特别长。她有时候会走这里，如果……如果心情不太好的话。” 我顿了顿，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里的某个幽灵。“有一次，就在这里，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我也猛地停下，转过身面对意，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正看着当时的“熏”。“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脸全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然后她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手指微曲，像是要触碰什么，却在即将碰到意脸颊的瞬间，猛地停住，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要碰我，是擦过我耳边，按在了我身后的墙上。” 我的手臂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变得干涩，“‘你怕什么？’她就这么问，声音……很轻，但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我……我那时候……” 我“演”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点哽咽般的抽气声，手臂无力地垂落。
意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她伸出手，不是扶我，而是用力抓住了我的上臂，手指掐得很紧，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姐姐，别说了。我们回家。”
但我像是没听见，挣脱了她，踉跄着往前又走了几步，指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地面。“还有一次！她在这里……给了我一个东西。” 我的表情又诡异地明亮起来，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急切，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一个小盒子的形状，“不是信，是个小盒子，里面是……是止痛药和创可贴。因为我那天体育课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她看到了。” 我语无伦次，细节却异常清晰，“盒子是铁的，冰凉，上面有凹凸的印花……她塞给我，说‘下次小心点’，然后就走了，走得特别快，耳朵又是红的……你看，她有时候也很好，对吧？对吧，意？”
我转过身，迫切地看着意，寻求着认同。路灯下，我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混杂着渴望、痛苦和混乱的光芒，脸颊却是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因为寒冷、激动，还是刚刚呕吐的后续反应。
意站在那里，没有靠近。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恐惧、心痛、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正在坠崖却兀自手舞足蹈的人。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这片空间死寂。
我的亢奋，在这片死寂和意沉默的注视中，像烧尽的木炭，迅速冷却、灰白。那支撑着我表演的、虚无的热度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冰凉的空洞。刚才还鲜活无比的记忆画面，瞬间褪色、模糊，变成了无关紧要的模糊背景。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无意义的“啊……”。肩膀垮了下来，那股强撑着的力气消失了。我晃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有些站不稳。
意立刻上前，再次扶住了我。这次她的手臂很稳，支撑着我大部分的重量，但触碰依然带着一种克制的僵硬。
“……回家。”她重复道，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没再反抗，也没力气再“表演”。任由她半扶半抱着，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剩下的路程，一片沉默。只有我们交错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我刚才那滔滔不绝的“重现”，像一个喧闹而荒谬的插曲，骤然响起，又骤然终止，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情绪碎片，和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靠在意的身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被路灯切割成一段段明暗的路面。脑海里那些刚刚还鲜活无比的画面——悬铃木、信封、便利店的水、巷子里的阴影、冰凉的小铁盒——此刻都像褪色的旧照片，模糊地堆叠在一起，失去了所有意义和温度。
只有胃里残留的灼烧般的空虚，和喉咙口泛起的淡淡酸涩，是真实的。
还有意手臂传来的、温暖却微微颤抖的支撑。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