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
新的一周开始,一切似乎回归正轨。
我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运行着每一个环节。
只有几个细微的变化。
我开始更频繁地检查手机。在课间在休息,在课堂的间隙——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同学低头记笔记的时刻。手指伸进口袋,触摸冰凉的机身,想象它亮起的样子。然后收回手,继续听课。动作很快,几乎没人察觉。
Instgram的动态更新得更勤了。不是刻意的炫耀,而是更“生活化”的记录:午餐便当的特写,图书馆窗外的树影,琴谱上某段复杂的标注。每一条都传递着同一个信息:我很好,很充实,不需要任何人。每一条都没有她的回应。
乐队排练时,我开始对自己更苛刻。不是技术上的,是情绪上的。我要求自己在弹奏某个悲伤的段落时,必须真正“感受”到那种悲伤。为此,我会在练习时反复回想一些画面——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她最后那句冰冷的“知道了”,她指尖从我掌心滑走的触感。
结果有时有效,但更多时候,我只是在消耗自己。练习结束后感到精疲力竭,心底的空洞却更大了。
“熏,”有一次排练中途休息,早川递给我水时,轻声问,“你最近……是不是太逼自己了?”
我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冰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文化祭的演出很重要。”我说,声音平静,“我想做到最好。”
“你已经是最好的了。”白石在旁边小声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水瓶放在钢琴上,手指重新放回琴键。
最好的?如果真是最好的,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够?
周三晚上,母亲难得在家吃晚饭。餐桌上,她问起学校的近况。我简单说了说学生会的工作,乐队排练的进展,以及下周的分班考试。
她听着,偶尔点头。当我提到风纪委员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时,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熏,”她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满意的温和,“你最近做得很好。非常……让人放心。”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谢谢。”我说,声音平稳。
“之前那些……无谓的事情,”她继续,语气轻描淡写,“能彻底放下,是明智的选择。”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饭。食物在嘴里咀嚼,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放下?
如果真能放下,就好了。
第三周
分班考试那天早晨,我走进考场时,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心脏猛地一跳。
椅子被拉出来了。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前。
一个荒谬的期待瞬间窜起——她回来了?为了这场考试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座位,直到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直到一个陌生的女生走过去,理所当然地坐下,调整椅子,拿出文具。
原来只是巧合。
期待的火花瞬间熄灭
考试时,我下笔如飞,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字迹比平时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思维异常清晰,冷静。题目还没有读完答案就已经出现在了脑海。
交卷时,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麻。
成绩在两天后公布。全年级第一。毫无悬念。
分班名单贴出来时,我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风间熏”三个字稳稳落在A班的行列。周围是同学羡慕的目光和低语。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离开。
走向新教室时,脚步平稳,但心里一片麻木。
风纪委员的袖章正式别在了手臂上。深色的布料,金色的徽记,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感。巡查时,我按章办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几个常违纪的学生看到我会下意识避开。星野学姐说我“很有威严”,但也提醒“有时可以稍微柔和一点”。
我点头,心里不以为然。
乐队排练进入新的阶段。文化祭的演出曲目是一首情感层次很丰富的改编曲,需要极强的爆发力和控制力。我对自己的要求达到了新的高度。
不仅是技巧,更是状态。我要求自己在弹奏某个宣泄的段落时,必须真正“进入”那种情绪——愤怒,不甘,或者别的什么。为此,我在独自练习时,会刻意回想那些让我烦躁的画面:空荡的聊天界面,没有回应的动态,紧闭的家门。
有时有效,有时只是徒劳。
集体排练时,我越发沉默。常常一整场下来,除了必要的起拍和叫停,不说一句话。我的全部精神都用于聆听和演奏,眉头时常紧锁。
这种极致的专注和自我施加的压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早川她们不再试图用言语安慰或劝我休息,而是将所有的担忧都化为了更拼命、更精准的练习。她们早早到场热身,认真记录笔记,私下反复合练。
我知道她们在以她们的方式支持我。这让我心里某处微微发软,也让我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状态不佳”。
所以,我练习得更晚,对自己的要求更严苛。黑眼圈明显了,指尖的旧茧更厚了。
关灯,躺下,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破黑暗。
最新的消息是昨晚发的:
“今天进了A班。”
没有回复。往上翻,是更多单向的倾诉:
“乐队她们……太迁就我了。”
“有点冷。”
“……”
全部石沉大海。
有时我会发一些更软弱的句子:
“我好像……有点累了。”
“你赢了行吗?”
发完立刻后悔,长按删除。但痕迹已留下。
然后等待。在绝对的寂静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震动。
有时会等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直到眼睛酸涩,意识在疲惫和失望中渐渐模糊。
睡着前最后的念头总是:明天。明天也许会有回复。
月末的最后一个周五,文化祭前夕。
乐队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彩排。演出曲目已经打磨得近乎完美。我的演奏无可挑剔,早川的贝斯沉稳有力,西园寺的鼓点精准而充满激情,佐藤和白石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曲终了,排练室里一片寂静。然后,西园寺第一个跳起来,欢呼出声。
“太棒了!明天绝对没问题!”
早川也露出放松的笑容:“大家辛苦了。”
佐藤和白石击掌庆祝。气氛热烈,充满期待。
我坐在钢琴前,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琴键微凉,指尖能感觉到自己平稳的脉搏。
完美吗?
也许吧。
但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大了?
晚上回到家,母亲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我喜欢的菜。餐桌上,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熏,明天文化祭的演出,好好表现。”她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骄傲,“我和你父亲都会为你感到自豪。”
我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她的。
“谢谢。”
回到房间,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修改乐谱或预习功课。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海。很美
我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不适。眯起眼,看向那个聊天窗口。
最新的消息是昨晚发的:
“明天文化祭演出。”
没有回复。往上翻,是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单向倾诉——质问,试探,抱怨,甚至偶尔流露的软弱。全部沉入虚空,像石子投进深井,连水花都没有。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说很多。
想说:不二心,明天我要演出了。你会来看吗?
想说:我练了很久,应该会很好。如果你在,也许能听到。
想说:这一个月……你到底在哪里?
但最终,什么也没打。只是退出聊天界面,锁屏。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房间的倒影,也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疏淡的弧度。
看起来一切正常。
看起来完美无缺。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片废墟,正在无声地扩大。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
明天,后天,每一天。
直到——
直到什么?
我不知道。
一切,都将照常进行。
文化祭的演出大获成功。
我们的乐队表演压轴登场,舞台灯光暗下又亮起的瞬间,我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清澈而坚定。接下来的四分钟里,音乐像有了生命——早川的贝斯深沉有力,西园寺的鼓点精准而充满激情,佐藤和白石的配合天衣无缝。而我,风间熏,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黑白键上飞舞,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每一个情感转折都恰到好处。
台下掌声雷动。谢幕时,西园寺激动得眼眶发红,早川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太好了”,佐藤和白石相视而笑。星野学姐在后台等着我们,说“这是我看过最棒的乐队演出”。母亲甚至特意从家里赶来,站在礼堂后排看完了整场表演,结束后她对我说:“熏,你做得很好。我很骄傲。”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幻觉。
演出结束后的那几天,赞誉从四面八方涌来。班级里,走廊上,甚至学生会会议上,都有人提起那场演出。“风间同学真厉害”“钢琴弹得太棒了”“乐队整体水准太高了”。我微笑着回应“谢谢”,语气谦逊,表情得体。
但心里那片空洞,并没有因为这些掌声而填满一丝一毫。反而像被这些喧闹衬托得更加寂静、更加空旷。
我开始更频繁地查看手机。
不是期待回复——经过一个月单向的消息轰炸,我几乎已经麻木了。而是一种习惯,一种病态的仪式。像瘾君子需要定时注射,我需要看到那个聊天窗口,需要看到那些我发出的、永远没有回应的消息,需要确认那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还在。仿佛只有这种痛感,才能证明某些东西曾经真实存在过。
文化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乐队恢复了常规排练。气氛比之前轻松许多,大家还在回味演出的成功。西园寺提议周末去庆祝,早川说可以订那家新开的卡拉OK包厢。
“熏,你觉得呢?”佐藤问我。
我正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着一串音阶。听到问话,抬起头:“都可以。你们定吧。”
“那就这么定了!”西园寺欢呼,“周六晚上六点,怎么样?”
大家都没意见。我点点头,继续弹我的音阶。音符一个接一个,精准,清晰,但总觉得……空洞。
周六的卡拉OK聚会,我去了。
包厢很大,灯光昏暗迷离。西园寺一进门就冲到点歌机前,嚷嚷着要唱最新流行的偶像歌曲。早川笑着摇头,佐藤和白石在翻歌单。气氛热闹,音响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前奏。
我要了一杯冰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早川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盒水果。
“熏,你还好吗?”她轻声问,“看起来有点累。”
“没事。”我接过水果,“就是昨晚没睡好。”
“演出结束后也该放松一下了,”她说,“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点点头,没说话。西园寺已经开始唱歌了,声音嘹亮但有点跑调,大家笑着给她打拍子。很热闹,很欢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立刻掏出来——是天气预报推送。
不是她。
我解锁手机,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个聊天窗口。顶部依然是“未知用户”。我昨晚发的那条消息下面,还是没有“已读”。
我又发了一个句号。
发送。已送达。
还是“未知用户”。
“熏,”佐藤凑过来,手里拿着麦克风,“下一首是你的歌,我帮你点了你常唱的那首。”
“好。”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接过麦克风。
音乐响起。是我很熟悉的一首抒情歌。前奏流淌出来时,我开口唱。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包厢里回荡。音准很好,感情也到位——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唱着唱着,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歌词在屏幕上滚动,那些关于离别、关于等待、关于无声消失的字句
但我没有停下。继续唱,声音平稳,表情平静。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西园寺扑过来抱住我:“熏唱得太好听了!都要哭了!”
“谢谢。”我笑了笑,把麦克风递给她,“我去一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许多。震耳欲聋的音乐被隔在门后,只剩下沉闷的鼓点震动。我走到洗手间,锁上门。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妆容精致,头发整齐,表情平静。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拿出手机,解锁。点开Line。那个聊天窗口,“未知用户”四个字像某种恶意的嘲讽。
不。这不可能。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直接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我挂断,重新拨。还是空号。
再拨。空号。
手指开始发抖。我打开Instagram,再次搜索她的账号。页面加载——头像,简介,动态,一切如常。但当我尝试点开某条动态下的评论时,页面卡住了。刷新。
然后,页面跳转,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不存在。
我退出,重新搜索。输入她的用户名。搜索结果:无。
再试。还是无。
我打开浏览器,登录网页版Instagram,搜索。同样的结果:该用户不存在。
账号……注销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但我能听到它撞击地面的闷响。我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盯着洗手间白色的瓷砖地面,盯着那部躺在地上的手机。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我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碎了,蛛网状的裂痕从一角蔓延开去,但还能亮。我按亮屏幕,碎裂的玻璃下,那个“未知用户”的聊天窗口依然在那里。
以及,Instagram搜索页面那个冰冷的“该用户不存在”。
我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碎裂的手机屏幕映在镜子里,像某种诡异的双重破碎。
然后,我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空洞,像枯叶摩擦的声音。
原来如此。
一个月的等待,一个月的自欺欺人,一个月的精心表演——发动态,发消息,假装过得很好,假装一切尽在掌控——全都是笑话。
她不仅没有看,没有回。
她还删除了我。注销了账号。换了号码。
她用最彻底的方式,把我从她的世界里抹去了。
而我,还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对着虚空发消息,对着她表演“我过得很好”。
多可笑。
镜子里的我还在笑,嘴角向上扯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门外传来敲门声:“熏?你没事吧?在里面好久了。”
是早川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收起笑容。从包里拿出粉饼,快速补了下妆。盖住眼底可能泛红的痕迹。理了理头发。然后打开门。
“没事,”我说,声音平稳,“手机不小心掉地上了,屏幕碎了。”
早川看着我手里的手机,皱起眉:“摔得这么严重?还能用吗?”
“能用。”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去吧。”
走回包厢的路上,我的脚步很稳。推开门,喧嚣的音乐再次扑面而来。西园寺正在唱一首欢快的歌,佐藤和白石在跟着节奏摇晃。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我坐回角落的沙发,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冰水。冰块已经化了
我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熏,”早川坐回我旁边,小声说,“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看向她,甚至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了。可能等下要先回去。”
“我陪你一起走。”
“不用,”我摇头,“你们玩得开心。我自己回去就好。”
早川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表情坚决,最终点了点头。
我在包厢里又坐了半小时。看着她们唱歌,笑闹,互相调侃。很热闹的场景,但我像个局外人
十点左右,我起身告辞。西园寺嚷着“怎么这么早走”,我说“有点头疼”。大家也没强留,只是叮嘱我路上小心。
走出卡拉OK,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街道上车流穿梭,霓虹灯闪烁,城市依然喧嚣。
但我心里一片寂静。
死寂。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太好,但没多问。
车窗外,城市夜景飞速后退。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很美,但也很虚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画面:Instagram搜索页面,“该用户不存在”。Line聊天窗口,“未知用户”。电话里的电子女声,“空号”。
一遍,又一遍。
我不再发消息了。那个聊天窗口依然在那里,顶部依然是“未知用户”,但我再也没有输入过任何一个字。我不再更新Instagram动态了。最后一条停留在文化祭前的那张书店街景。乐队排练时,我变得异常沉默。以前还会指出问题,讨论细节,现在只是机械地弹奏,错了就重来,对了就继续。没有评价,没有情绪。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播放器。
“熏,”有一次排练中途,西园寺忍不住问,“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充满担忧,早川、佐藤、白石也都看着我。
“没事。”我说,声音平淡,“继续吧。”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再追问。音乐再次响起,但气氛有些凝滞。
我开始失眠。
不是完全睡不着,而是睡眠很浅,很容易惊醒,然后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需要很久才能平复。
有时我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打开手机——那个碎裂的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光——点开Line,点开Instagram,重新搜索,重新确认。
结果总是一样。
不存在。未知用户。空号。
发现被删除的两周后,周五晚上。
乐队排练到很晚。新曲子很难,大家练得都有些疲惫。结束时已经快八点了。
“下周再继续吧,”早川说,声音里带着倦意,“今天大家都累了。”
“嗯。”我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乐谱。
她们陆续离开。西园寺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关上了门。
排练室再次空下来。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按下一个和弦。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消散。
寂静重新笼罩。
我拿出手机——已经换了新屏幕,但里面的内容没变。解锁,点开Line。那个聊天窗口还在最顶部,“未知用户”四个字像某种永恒的嘲讽。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点击右上角的菜单,选择“删除聊天”。
系统提示:“确定要删除与未知用户的聊天记录吗?此操作无法撤销。”
确定。
聊天窗口消失了。从列表里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接着,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不二心”的名字。删除联系人。
确认。
名字消失了。
再打开Instagram。虽然账号已经注销,搜索也搜不到,但我的关注列表里可能还有残留。我点开关注列表,慢慢往下翻。很多名字,很多头像。翻到最后,没有她。
也许系统已经自动清除了。
好了。
现在,所有可见的痕迹都消失了。
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但为什么,胸口那块地方,反而更空了?
我放下手机,手指重新放回琴键。开始弹奏。没有乐谱,即兴的。音符流淌出来,混乱,破碎,没有旋律,只有情绪——如果那还能称为情绪的话。
手指越来越用力。琴键被重重按下,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尖锐,刺耳。像在发泄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弹到某个高音时,手指猛地一滑,指甲划过琴键边缘。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我停下,低头看。右手食指的指甲裂开了,指尖渗出血。鲜红的血珠慢慢凝聚,然后滴在白色的琴键上。
一滴。两滴。
在黑色漆面的映衬下,红得刺眼。
我看着那血迹,看了很久。然后,我用受伤的手指,继续按下一个琴键。
血沾在琴键上,留下模糊的红色指印。
再按一个。
又一个。
血越来越多,琴键上的红色越来越模糊。
但我没有停。继续弹。用沾血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按下一个个音符。声音变得浑浊,黏腻,像某种垂死的挣扎。
直到手指疼得再也按不下去。
我终于停下来。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琴键上那些刺眼的红色。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完全裂开了,指尖血肉模糊。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到地上。
很痛。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空洞,似乎因为这种疼痛,而暂时有了一点……实感。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闪烁。
玻璃上映出我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
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你赢了。”
是啊,你赢了。用最彻底的方式,宣告了我的失败。我的等待,我的表演,我的自欺欺人,在你注销账号、删除一切的那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怒火,缓慢而坚定地涌了上来,取代了之前的麻木和空洞。它不炽热,反而带着刺骨的寒意,所过之处,将那些软弱的悲伤、徒劳的期待、可笑的自我安慰,统统冻结、碾碎。
你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扎根、疯长
你凭什么单方面结束?
你凭什么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
你凭什么……把我变得这么可笑之后,就想一走了之?
指甲裂开的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感。我抬起手,看着那片模糊的血肉。疼痛很清晰,很具体。它让我清醒。
太可笑了。风间熏,你真是太可笑了。
这一个月,你在干什么?像个乞求关注的宠物,摇尾乞怜,表演“我过得很好”,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施舍者。
这不是你。
真正的风间熏,不会等待。不会乞求。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被抛弃”。
真正的风间熏,会夺回控制权。用任何必要的方式。
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受伤的手指,刺痛感加剧,但我没有退缩。血污被冲淡,流进下水道。伤口暴露出来,皮肉外翻,看着有点狰狞。
我用毛巾简单包扎了一下,动作粗暴,不在乎是否还会渗血。
然后,我回到钢琴前。看着琴键上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我的血。
记住这个痛。记住这个耻辱。
我坐下,左手(右手受伤了)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单手,慢速,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坚定、冰冷。是一段即兴的旋律,没有名字,只有一种逐渐凝聚起来的、近乎暴戾的决心。
音乐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不再混乱,不再破碎。它变得有序,变得冰冷,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空气中震颤,然后渐渐消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我心里的喧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