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快就出发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书页上的手

指节分明，手指纤细，属于「凯塔」的手，能施展属于魔王的毁灭性的暗魔法，现在却只能装作一个普通的人类魔法师

胸口的魔晶冰冷地鼓动着，将那一丝莫名的失落和疑虑归为了无关的噪声

我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点不和谐的涩意一同排出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侧塔楼的方向

克瑞玛塔

我一边念叨着这个名字，一丝紧张和不安掠过心底

……

我终究没有在房间里枯坐一整天

那种被寂静和四壁包围的感觉，在艾丽娅离开后变得愈发浓郁

我需要一点外界的空气，于是为我推开了门，走进了王宫的庭院

庭院很安静，这个角落最近少有人至

我在干涸的喷泉水池边坐下，石凳冰凉

仰起脸，闭上眼睛，让并不炽烈的阳光笼罩脸庞

「凯塔？你怎么在这？」

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睁开了眼，看见妮娜正从小径的另一侧走来

她正身穿那身常常穿着的，有些暴露的修女袍，步伐轻盈，面色平静，手上拎着一个藤条编成的篮子

「房间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艾丽娅又去忙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示意她坐下

妮娜依言坐下，将篮子放在膝盖上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晒晒太阳对恢复也有好处」

她说着，掀开篮子上盖着的亚麻布，里面露出几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

「刚刚从教会领了一些补给，想着可以分给你一些」

「你也知道，其实我并不需要这些……喝起来可不是什么值得细品的味道」

我苦笑着向妮娜吐槽

「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们的『魔王大人』还在恢复身体呢」

她同样笑着，一语点破我的伪装

「我说……」

「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人听见的」

还没等我开口，妮娜率先打消了我的顾虑

「不过看着你的艾丽娅在那忙碌，自己却帮不上忙，即便是我们的魔王大人，也没什么办法吧」

我沉默了片刻，石凳的凉意透过衣料，紧贴着我的大腿

「……嗯」

我最终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凳表面粗糙的纹理

「只能看着」

话很简短，但塞蕾娜似乎听懂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从篮中取出一个小瓶，对着洒落下来有些刺眼的阳光看了看，澄澈的液体折射出细小的光晕

「其实……有时候，我和你一样」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看着塔莎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熟睡，呼吸平稳，偶尔还会说几句含糊的梦话……这种时候，似乎我总是会忘了自己是谁，而塔莎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我」

我侧过头看她

阳光下，修女袍的领口的确开得有些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皮肤——那是属于魅魔的、对人类而言过于诱惑的曲线，但她此刻的神情却是少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你在担心她」

「算是吧」

她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那孩子太纯粹了，纯粹到让我这种……嗯，让我这样的存在，都会产生一种『不该玷污』的念头」

「可你明明一直在这么做」

「没办法，谁让那个孩子在那种时候，可爱到想让人吃掉呢」

我笑了笑，抬起头来，把视线望向天空

我能理解这种矛盾——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却要时刻提醒自己这具身体只是伪装的容器

胸腔里跳动的不是人类的心脏，而是一块冰冷的、承载着黑暗本源的魔晶

「话说，在你忙碌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异常？至少教会的运转一切如常」

「那么……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克瑞玛塔大臣的动向」

我换了个话题，指尖在石凳边缘敲了敲

「王城防御战后，他应该很忙才对」

塞蕾娜沉吟了片刻

「的确很忙，克瑞玛塔大臣正在主持城墙修复的预算审议，昨天还在议政厅和几位将军争论边境驻军的补给分配问题……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最近的他，似乎总是在关注我们」

「我们？」

「是的，更准确来说……似乎是你」

连塞蕾娜都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看样子，我的感受并非错觉

「我？」

「昨天教会收到大臣办公室的文书，询问小队出发前的物资准备情况，是否需要额外支援」

「今天早上，又有两个侍从过来，说是奉克瑞玛塔大人的命令，送来一些高级治疗药剂，还特地强调了是为你而准备的」

我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为什么这么做？」

「表面的理由很充分，我们勇者小队肩负讨伐魔王的重任，王国理应全力支持」

塞蕾娜耸了耸肩

「但实际上……就没人知道为什么了，当然我也有听到传闻，说他是一个常常用下流目光盯着女性的变态」

「……这种传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只是修女之间的闲话而已」

尽管如此，至少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毕竟极端一点，只是我的身体又被一个变态盯上了

至于为什么是又，只是因为，在被关押的时候，我也好好地品尝到了，玛琳的「手段」……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克瑞玛塔那张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浮现在脑海中——金丝眼镜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几次公开场合的短暂照面中

他看着我的眼神——那一副看向「凯塔」的眼神，总是让我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带着评估的意味，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的价值

「你在担心什么」

塞蕾娜察觉到了我的不安

「难道是担心身份暴露？放心，连我和大魔法师玛琳都无法看穿你的伪装，那个普通的人类更不可能做到」

也许的确是这样……但这依旧无法让我完全安下心来

「可能只是我的直觉吧……直觉上不太喜欢」

「不过至少现在，他还是王国重要的财政大臣，在讨伐魔王这件事上，他应该和我们的目标一致」

「应该吧」

我重复了这两个字，反复咀嚼

塞蕾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篮子里又取出一瓶药剂，在手中缓缓转动，澄澈的液体在玻璃瓶内荡漾

「说起来，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路线定下来了吗？」

「艾丽娅说会从北面进入森林……玛琳建议避开西侧的沼泽，那里的地形容易遭遇伏击」

「北面吗……说来确实，现在魔物森林之中，魔物活动的范围明显扩大了，商会拜托公会的讨伐与护送任务都有些接不过来了」

「没有出现重大伤亡吧？」

「目前似乎还没有」

「那就好」

塞蕾娜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药剂放回篮子，重新盖好亚麻布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将我们坐着的石凳完全笼罩

温暖的感觉透过衣物传来，几乎让我忘记胸口魔晶的冰冷

「你打算什么时候……」

塞蕾娜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什么时候什么？」

「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她终于问了出来

「我是说，在最终决战之前，你总要有个……告别的时刻吧？」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抵在石凳粗糙的表面上

「不知道，也许是在她击败我的前一刻？也许永远不会，就这么击败她的宿敌——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那样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那什么样的方式不残忍呢？」

我反问到

「提前告诉她，我是魔王，我一直都在骗她，我设计了一切，我等着她来杀我——这样就不残忍了吗？」

「……」

塞蕾娜沉默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任由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庭院里偶尔有风吹过，带起落叶在地面滚动的声音

远处传来士兵训练的呼喝声，模糊而遥远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

我轻声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当然，至今都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

「不过你放心，至少我会给『凯塔』这个身份，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站起身，伸长双手，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你还记得吗，我的使魔凯塔，你们曾经在森林里见过面」

「想起来了……是那个恶魔」

「被魔王魔化变成恶魔，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而为魔王而战……在击败魔王之后，恢复了人类的身体，却无法取回曾经的记忆」

我笑着转过了头

「对艾丽娅来说，这个结局听上去……还不错，不是吗？」

「……」

「况且……你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吗？你又是什么想的呢？」

没有回应，只得到了一声同样轻微的叹息

塞蕾娜站起身，拎起篮子

「不知不觉都这个点了……我该走了，塔莎还在等我回去」

「你也别在这里坐太久，毕竟你的身体还在恢复，小心着凉」

我对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来

这一次的笑容变得轻松了许多

「对了，刚才艾丽娅让我告诉你，晚饭后她想和你一起检查行李清单，让你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了」

我愣了一下

「刚才你……碰到艾丽娅了？」

「她在房间里看到你在庭院，就托我给你带段话」

属于艾丽娅的体贴和温柔，让我的喉咙有点发紧，只能点点头

塞蕾娜离开了，庭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重新仰起脸，闭上眼睛，让阳光笼罩脸庞

艾丽娅……还是那么细心

胸口的那点涩意又涌了上来，这次更清晰，更难以忽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