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沉眠
她记忆里的最后几秒,是手腕灰线传来的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和玲那句没说完的“好困啊……”。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如同夜色温柔地合上了世界的双眼。
良维率先醒来。头痛欲裂,像被钝器狠狠敲了一下脑袋。喉咙干涩得连吞咽都会带来刺痛。她艰难地撑起身,发现自己倒在炼金室的地板上,窗外阳光大亮——但那光线不对劲,那是一种均匀的、缺乏阴影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一切都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道的嗡鸣,能听见心脏缓慢的搏动。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远处集市永远模糊的白噪音,没有邻居家的任何动静。
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性寂静。
她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窗。
随即,她看见了周围的一切
……
街道上,人们保持着凝固的姿态。卖烟薯的玛尔塔大婶正笑着递出一个纸包,接钱的手定格在半空;几个孩童追逐的铁环停在斜坡上;莫里斯爷爷拄着拐杖,仰头看着天,嘴微微张开。
他们全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无光泽的灰白色。细节纤毫毕现——衣褶的纹理,脸上的皱纹,铁环上的锈迹——却冰冷僵硬,毫无生气。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居然不会融化。
世界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栩栩如生的石膏雕塑馆。
玲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冰冷的水渍中醒来的。良维用浸了冰水的布捂在她额头上。
“醒醒。”良维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像绷紧的钢丝。
玲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良维惊恐的脸,然后视线转向窗外。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呃……咳——”
她没有尖叫。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越来越剧烈,像惊厥发作。
良维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深呼吸,玲。看着我,深呼吸。”
玲的视线聚焦在良维脸上,她猛地吸进一口气,然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生理性的泪水涌出。
“他们……死……死了?”她终于挤出声音,破碎不堪。
良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盯着窗外那些过于“日常”的凝固姿态,一个荒谬却必要的念头强行挤入脑海。
“不。”她说,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你看他们的样子。不是在逃跑,不是在害怕。像是在……在做什么的时候,突然停了。像魔法,或者……某种类似冬眠的状态。”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玲需要听到这个。
“沉睡?”玲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汪汪地看向窗外,“所以……会醒来的,对吗?”
“……对。”良维移开目光,拉下袖子,遮住手腕上那传来隐约刺痛的灰线,“会醒来的。在那之前……”
她转身,开始检查屋内的物资。
“在那之前,我们得替大家看着这座城市。
抉择
日历的数字停在了“第一百二十三天”。
最后一个罐头被打开。里面是黏糊糊的、已经变味的炖豆子。她们分着吃了。
水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越来越明显的、难以形容的“馊”味,喝下去并不解渴,反而让人更加虚弱。(水变质了?)
玲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曾经灵动的眼睛时常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她不再提“春天”,也不再每天去放清水。她大部分时间抱着那个木雕兔子,蜷缩在壁炉边(柴火也快没了),一动不动。
良维也瘦了,但她的瘦是一种嶙峋的、紧绷的瘦。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她检查了所有能想到的角落,甚至尝试去更远的仓库,但那里要么空空如也,要么里面的东西早已在无人维护中腐朽。
灰雾城成了一座精美的坟墓,而她们是墓中尚未完全死透的陪葬品。
最后一点柴火投入壁炉,火光跳跃着,映亮两人沉默的脸。
“我们快死了。”良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玲缓缓抬起头,看了她很久,目光移到窗外,又移回来。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茫然。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对了,那勒卓号。”良维把手搭在玲的手背上,再次开口。
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抱紧了怀里的木雕。
“……老船长说,”她的声音很轻,“南边……冬天短。”
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言,一个水手醉后的吹嘘。但在此刻,它是黑暗里唯一能看到的、微弱的星光。
“可能……只是我们这里冬天特别长。”玲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大家……可能也在别的地方‘沉睡’。南边……也许暖和点,东西……能长出来。”
良维看着她。她知道玲在编织最后的希望,一个让离开不那么像“抛弃”的理由。她没有戳穿。
“我们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她顿了顿,“需要时间‘动起来’。”
玲点了点头。
她们没有立刻行动。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壁炉里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余烬变成暗淡的红色。
在彻底黑暗降临前,玲轻声说:“我们会回来的,对吧?等找到了方法,让大家醒过来,让冬天过去……我们就回来。”
“……嗯。”
永冬
她们带走了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工具、剩余的药品、书籍、费罗娜夫人的笔记、清照给的干粮和手套、莫里斯爷爷的木雕兔子、以及一点点珍贵的、象征性的“小纪念品”
良维用炭笔在厨房桌子上,留下了歪斜但清晰的字迹:
“这是良维、玲留下的字条,我们出发去南方了,若你们还能醒来,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我们啦。啊~这艘船我们借用一下,肯定会还给你们的。”
她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具体日期。只是一个告知。
最后一次“巡礼”。
她们去了教堂。玲在清照面前站了很久,低声说:“对不起……我们等不到你们醒来了。但我们去找……去找能让冬天结束的办法。一定会回来的。”
她们去了莫里斯爷爷的院子。那只幽水鼬的石槽里,小小的身影也化作了凝固的姿态。玲把一点带来的、早已干枯的草药放在石槽边。
她们没有去费罗娜夫人的药铺,没有去集市,没有去看更多熟悉的面孔。每多看一眼,离去的脚步就沉重一分。
最后,站在她们的小屋门口。玲回头望去,客厅里一切如常,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壁炉冷寂,日历停在第一百二十三天。
良维拉上门。没有上锁——反正这座城市已无上锁的必要了。
走向码头的路,是她们一生中走过最漫长的路。
街道两旁的“沉睡者”静静矗立。玛尔塔大婶的笑容,孩童奔跑的姿势,莫里斯爷爷仰望天空的神情……此刻看去,不再有“沉睡”的错觉,只有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缺席。
大自然的声音此刻异常清晰:风吹过空旷街道的呜咽,远处河流微弱的水流声,她们自己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响声。这些声音证明世界还在运转,却唯独没有了生命的和鸣。
勒卓号静静地趴在老位置,覆盖着更厚的积雪和灰尘。船身上,几只海鸟的石膏像栩栩如生。
清理的过程沉默而迅速。良维小心地将那些脆弱的雕像取下,放在码头边。它们没有碎,或许是因为更加小心。
填入所剩无几的泥炭砖。检查锅炉、管线。良维默念着老船长教过的步骤,拉动黄铜拉杆。
一次,失败。两次,只有黑烟。
玲在一旁,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第三次。闪燃室发出一声闷响,火光闪现。热量导入主锅炉。
漫长的等待。压力表指针开始颤抖,爬升。
良维扳下绿色阀门。
——嗤嘎!!!
熟悉的尖锐摩擦声,船身巨震。排气管喷出浓白的蒸汽,带着硫磺与绝望的气息。
勒卓号的引擎,发出粗重、孤独的轰鸣。
她们合力摇动曲柄,收起轮子。船底滑入漆黑的水中。
良维推动舵杆。船缓缓倒退,离开它搁浅了百余日的石滩,离开这座它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港口。
玲站在船尾,一动不动地望着。灰雾城的轮廓在越发暗淡的天光中逐渐模糊,最终化为一抹深灰色的、沉默的剪影,贴在天际线上。
雪又开始下了。无声地落在船上,落在水里,落在她们身后那座已然成为历史墓碑的城市的每一寸“肌肤”上。
船驶入河道主流,调整方向,向南。
良维掌着舵,目光落在前方被雪雾笼罩的、未知的航道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玲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铁壳船舷。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起初没有声音,然后,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混合在引擎单调的轰鸣与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夕阳在厚重的云层后挣扎,透出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病态的光,给这个死去的世界和这艘船上最后的两个活物,镀上一层短暂而虚假的温暖。
勒卓号喷吐着孤独的白烟,拖出一道渐渐消散的尾迹,向着被认为“冬天更短”的南方,向着被永冬禁锢的世界里,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春天”,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