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
白斑
教堂疗养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苦艾和消毒水的气味,阳光透过高窗上的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却毫无暖意的光块。之前那学徒躺在靠墙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臂放在被子上,腕处那几块惨白的斑迹像雪落在脏污的泥地上一样刺眼。
玲和良维站在床边。清照刚刚施过安抚咒,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收起发光的指尖,对她们轻轻摇头。
“生命体征稳定了,但那些……”她看向学徒的手腕,声音低下去,“没有任何变化。治愈术无法识别它,好像……那部分皮肉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了。”
学徒叫艾凡,是个十七岁的青年,此刻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珠转动得很慢,思绪滞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玲带来的蜂蜜水,他只抿了一口,便不再动弹。
“艾凡,”玲蹲下身,声音变得温柔,“还认得我吗?我是玲,在药剂师费罗娜夫人那儿学习的……”
艾凡的眼珠转向她,停顿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白……的……”
“什么白的?”玲问。
“整块地……都是白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又涣散开,“没有……声音。鸟不叫,虫不爬……水也是死的。”他忽然抬起那只带着白斑的手,指向自己耳朵,“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耳朵里面,有东西在响。”
那是绝对寂静造成的耳鸣。良维想起潜入黑沼泽水底时,那种被浑浊与死寂包裹的感觉,水声模糊遥远,唯有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但那是短暂的。而艾凡描述的,是浸透了一切的、永恒的“安静”。
老船长科林坐在床尾的矮凳上,佝偻着背,双手交握抵着额头。从她们进来,他就没说过一句话。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艾凡手腕的白斑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种病症,更像在辨认一块沉船残骸上的、某种古老而不祥的诅咒。
良维走到窗边的小桌旁,桌上放着从沼泽带回的帆布样本包。她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分别包裹的“白泥”。她拿起最小的一块,指尖触碰。
冰凉。干燥。粉质感。和她斩断的那些水下根须一模一样。和地窖墙角那块灰白的地方,质地也如出一辙。
她从窗台花盆边缘刮下一点湿润的、鲜绿的青苔,轻轻放在白泥块上。
然后她转身,挡住身后人的视线,对清照说:“我们谈谈。”
在教堂回廊僻静的角落,清照听完良维简短的描述——关于水下的根须,关于苔藓的测试。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会‘传染’?像霉菌,或者……某种石化诅咒?”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良维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但它能让活的东西‘死掉’,变成和它一样。艾凡碰了它,沾上了。我怀疑黑沼泽那片‘静土’,就是被这东西彻底‘覆盖’的结果。”
清照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你、我,还有玲。”良维顿了顿,“老船长可能猜到了什么,但他没说。”
“必须报告主教,封锁沼泽附近区域,警告居民……”
“然后呢?”良维打断她,“告诉所有人,有一种我们不懂、治不好、碰了就会变成活死人的东西正在蔓延?恐慌比瘟疫跑得更快。”
清晨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闭上。她是个见习牧师,不是决策者。而良维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
“我会……以‘不明生物污染’的名义,建议主教暂时封锁区域。”清照最终说,声音疲惫,“艾凡这边,我会继续尝试,查阅古籍……总会有办法的。”
良维不置可否。她知道不会有办法。至少,常规的办法不会有。
离开教堂时,玲回头望了一眼疗养室的小窗。老船长科林的剪影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个守着墓碑的石像。
“良维大人,”玲轻声说,下意识地靠近了些,“艾凡他……会好起来吗?”
良维没有回答。她拉起围巾,遮住下半张脸,也遮住了自己手腕上,那传来细微刺痛的、仿佛在隐隐回应着教堂里那片死白的灰线。
惊醒
玲在向前奔跑。脚下不是地面,是那种脆的、会留下脚印却无声的物质。街道还是城里的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店铺:莫里斯的木器坊,费罗娜夫人草药店的招牌,卖烟薯大婶的空推车……但所有的门窗后都没有光,只有一个个轮廓模糊的、静止不动的灰色人影。
她喊不出声。空气吸进肺里,干冷得像碎玻璃。
她要回家。家在城西,两层小楼,二楼的窗户应该亮着灯,良维大人会在炼金室,或者在窗边等她。
转过街角,家就在那里。但窗户是黑的。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里一片死寂。壁炉没有火,桌上没有冒着热气的汤碗。她冲上二楼,炼金室空无一人,瓶罐整齐,但落满灰尘。卧室也是空的,床铺冰冷平整。
“良维大人——!”
这一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它在空荡的屋子里撞不出回音,直接被四周的白墙吸收殆尽。
她瘫坐在楼梯口,抱住膝盖。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背,开始一点点失去颜色,从指尖开始,向手腕蔓延,变成和窗外街道一样的、死寂的灰白……
“——玲!”
现实的声音像一把凿子,劈开了梦境的石膏壳。玲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黑暗中有温暖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是良维。她就坐在床边,不知何时过来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照出她绷紧的侧脸轮廓和紧蹙的眉头。
“你……做噩梦了?”良维的声音有点干涩,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玲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然后像抓住浮木一样抓住良维的手臂。
良维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手。她任由玲抓着,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玲的后背。“没事的玲,那是梦。”
玲把脸埋进良维的肩膀,闻到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和金属气味的味道。恐惧的余波还在身体里颤抖,但真实的体温和气味一点点将它熨平。
“我梦见……城里所有人都……都不动了。灰白色的。家里……你不见了……”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
良维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然后动作放得更缓。“我在这里。”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不会突然不见的。”
玲慢慢平静下来,但依旧不肯松手。良维也没有催促,就那样坐着,直到玲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抓着她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下去。
确认玲再次睡着后,良维才轻轻抽回手,替她掖好被角。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玲熟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心和紧抓着被单的手指。
然后,她低头,缓缓拉起自己左臂的衣袖。
月光下,手腕上那道灰线,比几天前又清晰了一分。而且,就在刚才玲噩梦惊醒、紧紧抓住她时,灰线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细针攒刺的锐痛。此刻,痛感已经消退,但那延伸的轨迹却像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是警告?是共鸣?还是……某种她不愿深想的关联?
她拉下袖子,遮住那道秘密。她起身,无声地走出玲的卧室,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坐到窗边,望着外面沉睡的、尚且点缀着零星灯火的灰雾城。
那些灯火,到底还能亮多久?
冬至
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清照小姐组织的聚餐,将散落的暖意重新聚拢起来。地点在教堂后院一间不常用的小厅,有壁炉和一张长木桌。费罗娜夫人带来了她珍藏的、用宁神花和蜂蜜酿造的暖身酒;莫里斯爷爷不仅人来了,还拖来一个小拖车,上面是他新做的一批木器——碗碟、勺子、甚至几个可爱的动物木雕,说是“给大家添点喜庆”;卖烟薯的玛尔塔大婶带来了一篮子烤得香甜的南瓜和土豆;就连很少参与这类聚会的港口哨塔守卫长,也托人送来两条熏鱼。
人们刻意不谈艾凡,不谈沼泽,不谈任何沉重的话题。话题围绕着玛尔塔大婶南瓜的甜度、莫里斯爷爷最新的雕刻花样、费罗娜夫人暖身酒里那点“让人舒服的微醺感”的秘诀展开。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和酒液蒸腾的甜暖气息充满小小的空间。
玲换上了清照送她的那件领口绣花的新围裙,帮忙摆放碗碟,脸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良维依旧坐在靠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但面前也摆着食物和一杯浅浅的酒。她没有参与谈笑,但紧绷的肩线在暖意和低语中,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来,玲小姐,尝尝这个。”玛尔塔大婶舀了一大勺炖得烂熟的南瓜浓汤放进玲的碗里,“用了我秋天存下来的奶油,香着呢!”
“谢谢大婶!”玲开心地接过来。
莫里斯爷爷则把他带来的小木器一件件分给大家。“这个小兔子给玲小姐,放放小首饰。这个笔盒……呃,良维小姐大概用不上,那就当收纳盒,放放炼金材料的小瓶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一个刻着简易符文(其实是装饰线条)的长条木盒推到良维面前。
良维看着木盒上生涩但认真的刻痕,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莫里斯爷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费罗娜夫人倒了一小杯暖身酒给良维:“喝一点,驱寒。你从沼泽回来,身上沾的阴冷气儿还没散尽呢。”
良维依言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带起一路暖意,确实很舒服。
席至中途,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过去的冬天,更早的战争年代。费罗娜夫人叹了口气,说起她年轻时经历过的一场席卷北境的“昏睡症”。
“不是瘟疫,查不出病因。人就是突然嗜睡,越来越久,最后在睡梦里……呼吸就停了。”她缓缓搅动着碗里的汤,“一开始只是个别人,没人重视。后来一片片地倒。药石罔效。最后活下来的,不是身体最强壮的,反而是那些身边一直有人守着、不停被唤醒、被喂水、被硬拉着说话走动的人。”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那时候我就知道,人呐,有时候活下来,靠的不是自己多厉害,是身边还有谁舍不得你走。”
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清照适时地举起酒杯:“所以,我们更该珍惜此刻的相聚。愿光明庇佑,愿寒冬早日过去,愿我们珍视的人都在身边。”
“愿珍视的人都在身边。”大家低声应和,碰杯。
玲看向良维。良维也正看着她,金色的眼瞳在炉火映照下,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沉沉的东西。玲对她微微一笑,良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移开目光,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聚餐结束时,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花在教堂透出的暖黄光晕中静静飞舞,落地无声。
大家互相道别,穿上厚外套,提上灯笼。
“新年的时候,再来聚啊!”玛尔塔大婶裹紧头巾,呵着白气说。
“一定一定!”玲用力点头。
费罗娜夫人和清照站在门口送客。老牧师也出来露了个面,对良维和玲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便又回去了。
良维和玲最后离开。清照将一个小包裹塞给玲:“一点教堂特制的旅行干粮,耐储存。还有……”她拿出两双厚实的、羊毛混编的手套,“天冷,出门戴着。”
“谢谢清照小姐!”玲接过,手套柔软温暖。
走到街上,雪下得大了些。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人们互相搀扶着,说笑声渐渐散入飘雪的夜幕,一个个温暖的光点向着城市不同方向远去,最终被雪幕吞没。
玲挽着良维的手臂,另一只手提着灯笼。脚下的雪沙沙作响。
“良维大人,”玲忽然轻声开口,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中晕开,“有您在……真好。”
良维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教堂的灯火还在身后,像一个温暖的、逐渐缩小的光岛。更远处,灰雾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零零星星地亮着灯。那些光点隔着雪幕,朦胧而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熄。
她想起费罗娜夫人的故事。想起清照的祝酒词。想起玲梦中灰白的城市和空荡的家。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玲被冻得通红却带着满足笑意的脸,和眼中映出的、跳跃的灯笼火光。
她握紧了玲挽着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被落雪声掩盖。
“谢谢你。”
两人并肩,朝着她们那盏在雪夜中静静等待的、二楼的灯光走去。身后,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她们来时的脚印。
远处钟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变调的钟鸣。但雪声太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