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起因
费罗娜夫人的药杵声在清晨格外清晰。玲正在将晒干的银叶草分装,良维靠在门边,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她那柄缺角的短剑。窗外,灰雾城的冬天正显露出它阴冷潮湿的一面。
敲门声打断了药杵的节奏。
来的是教堂的杂役,一个脸上有雀斑的男孩,跑得气喘吁吁。“清…清照牧师请二位立刻去码头!老船长科林的学徒失踪了,在北边的黑沼泽!”
黑沼泽?良维擦剑的动作停了停。那儿可不是个好地方。战争年代那里是抛尸处,和平了也常年弥漫着有毒的瘴气和危险的泥淖。本地人除了挖泥炭的,极少有人靠近。
码头区笼罩在海腥与焦虑混杂的空气里。老船长科林看起来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裹着油渍斑斑的厚外套,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湿透的、沾满泥巴的皮质水壶(他徒弟的)。
“唉…他三天前去的,”老船长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说去测绘新泥炭层,昨天该回来……今早在沼泽边只找到这个,还有……”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是一小撮干燥、颜色异常浅白的淤泥,白得像骨灰。
“这是黑沼泽的泥?”玲问。
“不是。”老船长摇头,“黑沼的泥是黑的,臭的。这玩意儿……没味道。”
清照递给良维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个圈,旁边有潦草的字迹:“静土,无虫鸣。”字迹是那学徒的。
“搜寻队试了,”清照说,“但沼泽深处船进不去,步行太危险了”
良维抬起眼:“那这艘铁棺材可以带我们去吗?”
老船长科林猛地看向她,眼睛里有红丝:“它不吉利,是个怪物…我知道!但它有轮子,也有船底!或许真的只有它能爬过浅滩烂泥,再下到深水区!那孩子……可能卡在某个水陆交界的地方,等着……”
他说不下去了,攥着水壶的手指关节发白。
报酬很丰厚:教堂提供的治愈卷轴,公会的一笔现金,以及……船长他私下承诺的——他收藏的一块“永燃余烬”,那是极好的炼金催化剂。
良维看向玲。玲正盯着那撮苍白的泥,眉头微蹙。她抬头,对良维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一次见到它启动是什么时候?”良维问。
老船长咧了咧嘴,分不清是笑还是哭。“……五年前。我自己。绕了港口半圈,差点撞塌栈桥。”
…… ?
航迹
勒卓号比记忆中更破了。
它歪在码头僻静的角落,简直就是一头搁浅太久、已被遗忘的钢铁鲸鱼尸体。锈蚀得很深,铁红与暗绿交织,船身爬满了干枯的藤壶和某种灰色的水藻。那两对粗笨的包铁木轮深陷在沙石里,看起来它已经和泥地长在一起。
老船长科林演示了一遍——与其说是演示,不如说是一场与老机器的艰难角力。
锅炉点火需要先预热一个铜质“闪燃室”。填入拳头大小的黑色泥炭砖,撒上一小撮硝石粉(“引子,就这么多,多了会炸。”),然后用力拉拽一个黄铜拉杆。失败三次后,第四次,闪燃室才发出一声闷响,橘红色的火光从观察孔一闪而过。
热量被导入主锅炉。漫长的十分钟,压力表指针才开始颤抖着爬升。
“蒸汽够量时,就扳这个绿色阀!”老船长吼道,声音略微盖过锅炉刚开始发出的、低沉的隆隆声,“然后推舵杆!轮子先别管,直着倒出去!到了硬滩再摇曲柄收轮子!”
他咳嗽着,把位置让给良维。
良维坐上那张硬木驾驶凳。凳子冰凉,舵杆很凉,握上去能感觉到粗糙的锈渣。她看了一眼仪表盘——只有三个指针:压力、水温、还有一个标记模糊的“负载”。统统在颤抖。
她吸了口气,扳下绿阀。
——嗤嘎!!!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船底炸开,紧接着,整个船身剧烈地一震。玲惊叫一声抓住船舷。船尾排气管喷出一大股浓白的、带着浓重泥炭味的蒸汽。
船,开始缓慢地、极其笨拙地向后蠕动。轮子碾过沙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老船长站在码头,身影在蒸汽中模糊。他挥了挥手,没再说话。
离开码头区的石板路,进入城郊土路,勒卓号的弱点暴露无遗。它太慢了,时速不如步行;它太颠了,每一个坑洼都让船身发出要散架般的巨响;它太吵了,锅炉的轰鸣和齿轮的嘶喊惊飞了沿途林中的所有鸟雀。
但它确实在前进。稳稳地,一步一步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笨拙姿态,压过枯草,碾过冻土。
良维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舵杆传来的每一次抵抗和偏移。玲则摊开地图,对照着地标,不时指向某个方向。“左边那片枯树林穿过去,应该就能看到沼泽边缘了。”
接近黑沼泽时,土地开始变软、泥泞。勒卓号的宽轮此时显出了优势,它不像马车会下陷,而是粗暴地压出一道深深的辙印。但行驶也愈发艰难,淤泥不断被轮子卷起,甩到船身上。
“就这里吧。”玲指着一片相对干燥的硬岸。前面已是漆黑如镜的水面,漂浮着腐烂的芦苇和泡沫。
停下船。两人按照老船长教的,合力摇动船身中部的曲柄。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吱——!!!),两侧的轮子极其缓慢地、一截一截地缩回船身的凹槽。这个过程花了近五分钟,汗水浸湿了她们的内衫。
当最后一只轮子脱离泥地,发出“哐当”一声归位响时,勒卓号的弧形船底轻轻滑入黑色的水中。
世界,瞬间安静了。
陆地行驶时的轰鸣、颠簸、齿轮噪音,大部分消失了。只剩下锅炉稳定低沉的呼吸,和螺旋桨搅动水流的、柔和的哗哗声。船身轻微摇晃着,破开水面前行。
玲长长舒了口气,放下一直紧握的地图。“水里……还挺平稳呢。”
良维没说话,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舵杆。船响应迟滞,但确实在转向。她看着黑色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岸枯死的、枝桠狰狞的树木。一种与陆地截然不同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宁静包裹了她们。
航行比预想顺利。按照地图指引,她们深入沼泽。水色愈发幽暗,两岸时而出现破旧的、半沉水中的挖泥船残骸。偶尔有惨白的水鸟“尸体”挂在枝头。
玲始终睁大眼睛搜索岸上任何痕迹。直到傍晚,她忽然压低声音:“良维大人,看那边!!”
右前方,一片异常的区域。那里的水岸不再是黑色淤泥,而是一片惨白、干燥、毫无植被的滩涂。正是地图上标记的“静土”。而在那片白色边缘,一块突兀的黑色岩石上,挂着一片破碎的灰布——和学徒衣服颜色一致。
良维小心地将船靠过去。就在距离白色滩涂几米远时,船底传来“咯噔”一声闷响,船身轻微一顿。
“搁浅了?”玲问。
良维摇头,试着倒车。螺旋桨空转,激起污泥,但船几乎没动。她又尝试向前,向左,向右——每一次,船底都传来那种刮擦硬物的摩擦感。
“不是泥底,”良维脸色沉了下来,“是硬的。像石头,或者……”
她没说完,但玲明白了。像那片苍白的、没有生命的“泥土”。
良维熄灭引擎,抓起短剑。“我下去看看。”
“不行!万一……”
“船不动,我们都会困在这。”良维已经脱下外套,将剑咬在口中,小心地从船舷滑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水不深,刚及大腿。她摸索着走向船底卡住的位置。脚下触感诡异——不是柔软的淤泥,也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脆硬的、仿佛凝结的灰浆的感觉。她用脚试探着踩了踩,那东西“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
她潜下水,浑浊的水中视线极差。手摸到船底,触碰到卡住螺旋桨的东西——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惨白坚硬的根须状物体,它们从那片白色滩涂延伸出来,死死缠住了桨叶。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根须”的质地,和地窖墙角那片灰白霉菌,以及老船长手心里那撮白泥,一模一样。
她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拿斧头来。水下有东西缠住了。”
玲慌忙翻出工具袋里的短柄斧。良维再次潜入,凭着触感,朝着那些脆硬的根须劈砍。水下阻力巨大,每一斧都艰难。根须断裂时没有汁液,只有粉末状的碎屑弥漫开来。
就在她快要力竭时,最后几根主要根须终于断裂。她蹬水浮起,扒住船舷剧烈喘息。
“好了……试试引擎。”
玲重新启动。勒卓号的锅炉喘息几声,螺旋桨猛地转动,将残留的根须碎片搅成“面粉”。船身一震,向后挣脱出来。
她们不敢再靠近那片白色区域,绕着它远远观察。最终,在更上游一处正常的黑泥岸边,发现了昏迷的学徒。他半截身子陷在泥里,脸色青紫,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身边散落着测绘工具,和一个塞满了那种白色“泥土”样本的帆布包。
将他拖上船时,玲注意到他裸露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几处不起眼的、皮肤僵化发白的斑点。
回港
回程的路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学徒躺在船舱里,玲用上了她能施展的最基础的温暖术和净化术。那些白斑没有扩散,但也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像硬生生长在了皮肤上一样。
勒卓号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锅炉的轰鸣声带着疲惫的杂音,速度更慢了。抵达码头时,已是深夜。教堂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清照和等待的医师立刻接手了学徒。老船长科林跌跌撞撞地扑到担架边,看着那孩子青白的脸,喉咙里发出ker ker的声音,却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着从船上下来、满身泥污冰水的良维和玲。他的目光在她们疲惫的脸上停留,又移到身后那艘在夜色中更显黝黑笨重的勒卓号上。船身还滴着黑水,蒸汽余温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让它看起来像一头喘息未定的野兽。
“左舷轮轴,”老船长忽然哑着嗓子开口,“回来的路上,是不是比右舷更慢了?”
良维正拧着外套上的水,闻言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老人:“原来你知道。”
“我知道。”老船长扯动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根轴……是三十年前‘北境号’沉在冰海里的副舵连杆。我捞上来,改了改,就装上了。一直想换,一直没换。”
他走到勒卓号旁边,不像之前那样重重拍打,而是伸出手,用掌心缓缓拂去船舷上一块湿泥。动作近乎轻柔。
“它是个拼凑起来的怪物。”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用的都是快废掉的东西。烂铁、旧木头、别人不要的零件……还有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顿了顿,“但你们……今天让它像个船了。真的像个船了。”
他从油腻的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本子,转身,塞到玲手里。
那油布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这个,请你也一并拿走吧。”
玲茫然地接过,就着码头风灯的光,解开细绳。里面不是钱币,也不是珠宝,而是一页页粗糙但线条清晰的图画:如何辨认合适的沼泽淤泥(色深、无砂、握之成团),如何将淤泥与碎木炭混合(三份泥,一份炭),如何压制成型(不压也行,但不方便携带、储存),晾晒……
是泥炭砖的做法。每一步都画得明明白白,旁边还有简短的标注,字迹歪斜但认真。
“你们的报酬,教堂和公会明天会结算。”老船长点燃随身的小烟斗,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这个,是单独给你们的。跟船、跟报酬都无关。”
良维从玲手里拿过本子,快速翻看。比例、工序、注意事项,甚至不同季节淤泥湿度的调整诀窍……详尽得超乎寻常。这不像随手给的小技巧,更像一份……遗产。
“为什么?”良维合上本子,目光锐利地看向老人。
老船长避开她的视线,望着码头外漆黑无光的水面。潮水轻轻拍打着木桩。
“因为我老了,”他慢慢说,声音混在潮声里,有些模糊,“记性不好了。而这法子简单,但管用。木头,淤泥,太阳——都是白给的东西。”
他顿了顿,烟斗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
“还因为……”他终于转回头,目光在良维和玲之间扫过,很深地看了一眼,“你们是唯一没笑话这破船,反而真把它开起来、还开了回来的人。”
他用力吸了口烟,语气重新变得随意,甚至有点粗鲁:“知识这玩意儿,放在会用它的人手里,不算浪费。拿去吧,就当……多个野营生火的本事。万一哪天在城外迷路了,至少知道怎么弄点能烧的东西。”
他只是给了一本如何制造燃料的书。
而书所对应的那台机器,此刻就静静地趴在她们身后,铁壳上水珠滚落,锅炉余温散尽,在冬夜的寒气中迅速变冷、变硬,重新变回码头角落那个无人问津的钢铁垃圾。它属于码头,属于灰雾城,属于今夜之后或许再也不会多看它一眼的任何人。
“行了~”老船长挥挥手,像赶走什么不存在的蚊虫,“赶紧回去。热水澡,热汤。这身湿衣服穿久了要命。”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向他那间堆满锈铁和旧木头的小屋,身影渐渐融入昏暗。
玲抱紧了怀里的油布本子。良维最后看了一眼这“船”。在风灯微弱的光线下,船头那片剥落的锈迹下,隐约露出刻痕的阴影。(Le jour)
她收回目光。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