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晨谒/市集/共灶

作者:良维
更新时间:2026-02-09 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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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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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晨谒

费罗娜夫人的小屋,在冬天的清晨像一颗烘烤过的坚果,从内向外渗出暖意与复杂的香气。

玲站在门廊下,紧张地整理着衣领。那件衣服是清照送给她的、领口绣有宁神花图案的新围裙。良维靠在对面的墙边,双手抱胸,看着屋檐下垂下的冰溜子。

“只是学个草药,不用这么正式。”

“可是费罗娜夫人说,这算是一种‘传承’。”玲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她说我的手有灵气,能分辨出银叶草在月光下采摘和日光下采摘的细微差别。”

“那只是因为你夜视能力比较好。”

“良维大人!O^O”

门开了。费罗娜夫人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绒袍,白发梳得溜直。在她身后,清照捧着一个陶罐,正朝她们微笑。

“进来吧,孩子们。”费罗娜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外面冷。”

小屋里的气味比往日更浓郁。长桌上摆着一套从未见过的、带有细密刻度的水晶器皿,旁边是一小捆用红绳系着的苦艾草,这是“启蒙”的象征。


仪式很简单。玲在费罗娜夫人的指导下研磨苦艾草,亲手将粉末撒入盛满清水的银碗。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淡的绿色。

“苦艾清心,亦能明志。”费罗娜夫人将银碗递给玲,“喝一口,记住这个味道。从今往后,你的手将触碰伤痛,你的知识将承载生命。”

玲双手接过,郑重地喝下一小口。她的脸立刻皱了起来——苦得超乎想象。

清照轻笑出声,递上一小碟蜂蜜渍梅子。“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良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指高的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内是流动的、如极光般变幻的淡紫色雾气。

“安定思绪的。夜里看书头疼时,闻一下。”

费罗娜夫人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星屑为基底,加入了梦铃兰的萃取……很精巧的平衡。你自己炼的?”

“嗯。”

老药剂师深深看了良维一眼,将瓶子放到玲的手中。“收好。这份礼物……很贵重。”

玲握紧瓶子,指尖触碰到良维残留在瓶身上的、微凉的体温。

屋角的铜壶发出咕嘟声。清照起身去泡茶,费罗娜夫人开始讲解今天要学的第一种冬季特有药草的特性。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玲专注记笔记的侧脸。

良维坐在靠门的矮凳上,看着这一幕。

手腕上的灰线,在这一刻没有任何动静。


市集

冬季市集占据了灰雾城主广场和三条相邻的街道。寒风被棚布与人气挡在外面,里头是另一个世界。

玲拉着良维,像两尾鱼滑进喧闹的暖流。

“烟薯!热乎乎的烟薯!”裹着头巾的大婶掀开木桶,白汽裹着甜香扑鼻而来。玲买了两颗,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的薯肉。她吹了吹,递到良维嘴边。

良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呼!烫~

“那边有卖风铃的!”玲又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吸引过去。摊主是个独臂老人,正用镊子将细小的铜片串起。他说这些铜片来自战前教堂的彩窗框,“上面带着祝福”。

玲挑了一对最朴素的,水滴形。她将其中一个系在良维的腰带上,另一个挂在自己背包上。“这样无论在哪,听到声音就知道彼此在身边啦。”

良维拨弄了一下铜片,它发出清越的、像冰裂般的声音。

“良维小姐!玲小姐!”

是莫里斯爷爷。他抱着一个用软布包裹的方盒子,从木器摊后挤过来。“正好正好,我刚做完。”他打开布包,露出一对橡木杯。杯身被打磨得温润,一侧刻着细小的字母:Möge die Weltfrieden finden。

“一点心意。”老人搓着手,耳朵冻得通红,“谢谢你们解决那只小水鼬。它现在可快活了,昨天还叼了片亮晶晶的玻璃给我。”


玲接过杯子,眼眶有点发热。“这太漂亮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莫里斯憨笑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小木雕,是简朴的兔子形状,“这个给那小家伙当玩具。”

继续往前走,在干货摊前,她们遇到了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是那个男孩。他穿了件明显太大的旧棉袄,但洗得很干净。看到她们,他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钱袋,数出三枚铜格尔,双手递到良维面前。

“还、还您的。”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码头帮卸货,一天能挣五枚。”

良维看着他冻裂的手背,接过铜格尔。“够了。剩下的自己留着。”

男孩摇摇头,又掏出两枚。“这是利息。”说完,他转身就跑进人群,消失不见。

玲看着手里的五枚铜格尔,笑了。“他长大了。”


走到港口区,喧闹变成了水手们粗粝的吆喝与笑骂。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站在酒桶上,挥舞着双臂:“……你们没见过!整片海都是白的,鸟群像冻在空气里,一动不动!拿石头丢过去,啪!像石膏一样被砸的稀碎!”


周围人哄笑。

“老杰克又喝多了!”

“是你看花眼了吧!”

“鬼才信!”

大汉涨红了脸,灌下一大口酒,嘟囔着:“爱信不信……那地方邪门得很,指南针都在那儿打转……”

玲好奇地驻足听了一会儿,良维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雾气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发现玲正蹲在一个卖香料的小摊前,摊主是个裹着彩色头巾的南方女人,正向玲展示一种名为“回忆粉”的橙色香料。“只要撒一点点在炉火里,就能梦到最快乐的往事哦。”

玲买了一小包,宝贝似的收起来。“等最冷的时候,我们在壁炉边试。”


天色渐暗,广场中心的篝火堆被点燃。人们开始聚集,有人拿出了鲁特琴。良维和玲站在外围,分享着最后一块夹了熏肉和酸菜的黑面包。

风铃在腰间轻轻作响。

灯火在每一扇窗户里亮起。


共灶

教堂厨房的温暖和别处感觉有些不同——更宽厚,更沉静。

清照系着围裙,将发酵好的面团拍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玲在清洗一篮根茎类蔬菜,费罗娜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教她如何辨认储存过久的土豆是否有毒。

“发芽的绝对不能要,绿皮的也要削干净。冬天的食物金贵,但性命永远是无价的。”

良维的任务是去地窖取腌肉和去年储存的苹果。

地窖入口在教堂后方,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门。拉开时,阴冷的、混杂着泥土和腐木气息的空气涌出。石阶狭窄,她接过清照递来的油灯,一步步向下。

灯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小圈。两侧是码放整齐的酒桶、陶瓮和木箱。她要找的腌肉挂在最里面的架子上。

走过一排空酒桶时,她脚下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低头,是几片枯萎的落叶。

但灯光扫过墙角时,她停住了。

那里,在石壁与地面的交界处,有一片不规则蔓延开的灰白色。不是霉斑,更不是盐霜。它毫无纹理,毫无生气,像一块拙劣的油灰被随意抹在那里。

良维蹲下身,将油灯凑近。

那块灰白色区域摸上去是干燥的、粉状的。她用指甲刮下一点,在指尖搓开——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它甚至不像一种“物质”,而像……某种东西“转化”后留下的空白。


就在这时,她腕间的灰线传来一丝细微的、如同蛛丝绷紧般的抽痛。

她沉默地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搬来一个空木箱,将它严严实实地盖住。

取了腌肉和一小袋苹果,她回到厨房。温暖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立刻将她包裹。

“怎么去了这么久?”玲接过苹果,“地窖里很冷吧?快来烤烤火。”

“没事。”良维把手伸向壁炉,火光在她金色的瞳孔里跳动。

晚餐很丰盛。清照烤了面包,炖了浓稠的根茎汤,费罗娜夫人贡献了一瓶自制的接骨木花甜酒。腌肉被切成薄片煎香,苹果煮成了糊状,浇在面包上。

“为了理想,为了健康,为了此刻的相聚。”清照举杯。

大家碰杯。甜酒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席间,清照讲起圣经典故里关于“方舟”的故事——不是载着动物逃离洪水的那艘,而是一个更古老的、关于“在灾厄中守护火种与记忆”的传说。

“所以,重要的不是拯救全世界,”清照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而是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护好你认为珍贵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本书,一种技能,或者……一个人。”

玲听得入神。费罗娜夫人微微颔首。良维切着盘中的腌肉,动作很慢。

饭后,玲拿出了在市集买的“回忆粉”,征得清照同意后,撒了一小撮在壁炉的余烬里。

嗤的一声轻响,橙色的烟雾腾起,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又惆怅的气息。

没有人真的睡着,但每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玲想起了母亲采野菜回来的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清照想起了第一次穿上牧师袍时的肃穆与憧憬。费罗娜夫人想起了年轻时在荒野中辨认出第一株稀有药草的狂喜。

良维想起了什么?

……

她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离开时,夜已深。清照送她们到教堂门口,递给玲一小包种子。“是蓝茯草。春天来时,种在你们的院子里吧。”

费罗娜夫人则给了玲一本手抄的笔记。“我年轻时的一些心得。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

风很冷,但怀里的礼物和胃里的食物散发着余温。玲提着风灯,良维走在她外侧半步。街道空旷,她们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良维大人,”玲忽然开口,呼出的白气在灯罩上凝成水珠,“今天……真开心啊。”

良维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街道两旁。

此刻,灰雾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有些窗后隐约传来谈笑声,有些则静默地散发着光晕。

这座城还不完美,有战争的伤疤,有贫穷的角落,有隐藏在雾气下的秘密。

但它是活的。

有温度,有声音,有明天的早餐,有未完成的约定。

良维低下头,看见玲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那双映着灯火的、清澈的眼睛。

“嗯。”

她轻声应道,将围巾拉高,遮住了下半张脸。

也遮住了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两人并肩,朝着那盏属于她们的灯光走去。

腰间的风铃,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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