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课程
收获祭的余温在灰雾城的空气中又停留了几日,才渐渐被日益凛冽的秋风吹散。玲开始正式跟随城里一位退休的老药剂师——费罗娜夫人学习更深层次的草药学与基础药剂配制。这算是清照牵的线,费罗娜夫人曾受过教堂的帮助,又见玲有天分且心诚,便答应每周抽三个下午教她。
费罗娜夫人的小屋坐落在城北一条安静的石板巷尽头,院子不大,但错落有致地种满了各色药草,即使在深秋,也有不少耐寒的品种散发着或清苦或辛香的气息。屋内更是别有洞天,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嵌入墙体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形状各异的玻璃瓶罐,里面浸泡着千奇百怪的植物根茎、矿物粉末和颜色奇异的液体。空气里混杂着几十种不同的气味,初闻着有些冲鼻,待久了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感觉(目前不排除有致幻性草药的因素)。
玲学得很认真。她原本就有些草药基础,加上精灵这个种族对植物有着天然的亲和力,辨识和记忆药草特性对她来说不算太难。真正的挑战在于精确的配比、熬煮的火候控制,以及理解不同成分之间微妙的协同或排斥作用。
“银叶草三分,宁神花两分,研磨至细粉后混合,在月露(夜晚植物叶片上凝结出的露水)中浸泡一夜……”玲戴着粗布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黄铜研钵研磨着干燥的花草,口中念念有词。她的动作还不算非常娴熟,偶尔会用力过猛溅出一点粉末,但她看起来一直很专注。
费罗娜夫人坐在窗边的旧摇椅上,膝上盖着毛毯,眯着眼睛看着,只在关键处出言提点一二:“宁神花的花蕊部分效力最强,花瓣次之,只取花蕊。月露要取自无云的午夜,承接的容器必须是纯银或水晶,铁器和陶器都会污染其纯度。”
“好的,夫人。”玲仔细地将花蕊分离出来。
良维通常不会跟来,她似乎对药剂学兴趣不大,或者说,她更倾向于使用自己那套融合了魔族知识和经验的、更直接的方式来处理创伤。但每次玲结束学习,走出那条小巷时,总能看到良维在不远处的街角等她,有时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时望着天发呆,身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拉得很长。
“玲,今天学得怎么样?”回去的路上,良维基本上总会这样问。
“您不知道,那真的超有意思!夫人今天教我辨认了好几种长得很像、但药性完全相反的毒草和解药草,还让我试着配了一小瓶最基础的止血膏!”玲兴奋地分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贴着标签的小瓶子给良维看。
良维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那淡绿色的膏体,又递了回去。“嗯,别用在我身上做试验就行。”
“才不会呢!”玲笑着把瓶子收好。
学业
除了药剂学,玲在治愈术上的学习也没有落下。她通过了初级牧师的考核,但想要掌握更高级的治愈术,尤其是涉及灵魂安抚或诅咒缓解的领域,需要深厚的理论基础和对圣光更精微的掌控。这光靠实践和祷告不够,还得啃下那些厚重晦涩的神学与魔法理论典籍。
晚饭后的闲暇,二楼书房里经常出现这样的景象:良维在一边摆弄着她的符文或炼金器具,偶尔响起轻微的爆鸣或成功时稳定的魔法嗡鸣;玲则在书桌另一头,面前摊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圣光本质与生命韵律初论》,眉头紧锁,羽毛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时不时发出小小的、苦恼的叹息。
“emm……‘圣光作为更高维能量在物质界的投影,其波动与个体生命场的共鸣频率决定了治愈的深度与广度’……这到底在说什么啊……”玲把脸埋进书页里。
良维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她。玲头顶那缕总是翘起来的淡黄色头发(呆毛),此刻正随着她沮丧的动作晃动着。
过了一会儿,良维起身,走到玲身边,拿起那本书,翻到玲正在苦恼的那一页,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复杂的魔法阵图解。
“翻译过来就是,”良维俯下腰说,“你施展治愈术时,心里想着要救的人,想着希望她好起来的念头越纯粹、越强烈,与圣光的共鸣就越准,效果就越好。书里那些弯弯绕绕,是给喜欢把简单事情搞复杂的人看的。”
玲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本质上来说,这不复杂。”良维把书放回去,“但做到‘纯粹’和‘强烈’,很难。”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玲清澈的眼眸上,“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难。”
玲愣了下,随即脸上泛起一点红晕,不知是因为良维的认可,还是因为话里隐含的意味。她重新看向书页,那些晦涩的文字似乎……稍微顺眼了一点。
“我……我再试试理解一下后面的部分。”她喃喃道,随即重新拿起了笔。
良维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拿起一块新的水晶胚料,指尖亮起微弱的绿光。书房的宁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有书写声和偶尔的魔法低鸣交织。
包裹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玲打开房门,发现门槛外放着一个用深蓝色亚麻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裹,上面用简单的麻绳系着,没有任何标签或署名。
她有些疑惑地拿起来,分量很轻。拆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木盒,柔软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羽毛。
那不是普通的鸟羽。它长约一掌,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的银白色,羽干笔直,泛着类似珍珠的温润光泽,每一根细小的羽枝都排列得完美无缺,边缘仿佛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它散发着一股极其清淡、却让人心神瞬间宁静下来的气息,像是高山雪线以上的空气,又像是月夜下无波的湖面。
“这是……?”玲拿起羽毛,触感异常轻柔温暖。
良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枚羽毛上,眼神微凝。“‘静语银羽’,”她缓缓道,“一种非常罕见的魔法材料。通常只在高山顶上、由那些近乎绝迹的‘雪顶云雀’在生命尽头自然脱落,且必须在月圆之夜拾取,才能保有完整的宁神安魂效力。它对稳定精神、辅助冥想、甚至一定程度上隔绝低阶精神干扰都有奇效。”
“这、这么珍贵?!”玲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是谁放在这里的?为什么要送给我?”
良维摇了摇头,表示对此并不知晓。她接过羽毛,感应了一下。“上面没有留下明显的魔法印记或个人气息。包裹和木盒也很普通,随处可以买到。”她看向玲,“最近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帮过什么人的大忙?”
玲苦思冥想,摇了摇头。她们的生活圈子其实不大,除了清照、公会里几个熟面孔、费罗娜夫人,就是街坊邻居。谁会送出这样一份显然价值不菲又完全匿名的礼物?
“或许是你治愈过的某个人?”良维将羽毛小心地放回木盒,“不想声张,就用这种方式表示感谢。”
玲看着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微光的银羽,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被人记挂和感谢当然是温暖的,但这匿名的馈赠又让她有些不安。“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吧?”
“送的人显然不想让你知道是谁,也不想让你退回去。”良维将木盒盖上,递给玲,“先收着吧。也许以后会用得上。”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玲常常因为熬夜看书而泛青的眼圈,以及她自己那从不主动提起、但玲知道一定在恶化的手腕灰线。
玲明白了什么,不再推辞,将木盒仔细收好。
生活继续着。玲依然每周去费罗娜夫人那里学习,晚上啃着艰深的典籍;良维继续她的魔法研究,偶尔接些简单的委托。那枚静语银羽被玲放在枕头底下,夜晚似乎真的睡得更安稳了些。而门槛外,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匿名包裹。
只是,有时玲会想,那个送来羽毛的人,是否正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关注着她们的生活?这份关注,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有深意?
秋意渐浓,窗外的桐树叶子开始大片变黄、飘落。灰雾城的冬天不远了,而有些比季节更深沉的东西,似乎也在缓缓流动,靠近她们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可谁也没发现,和这只羽毛一并送来的那份包裹里,有一些可疑的……白色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