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祭典
秋季，在这座城中最盛大的节日莫过于“收获祭”。持续三天的庆典里，港口会停满来自南方诸城、有着麦穗与果篮装饰的商船，集市规模扩至数倍，空气中弥漫着烤坚果、蜜饯和热朗姆酒的香味儿。夜晚，广场上将点燃巨大的篝火，人们围着火焰跳舞，感谢上天赐下的丰收。
清晨大概五点左右，良维被一阵浓郁香气唤醒。不同于往常玲做饭时偶尔的糊味，这味道温暖、扎实，带着黄油烘烤后的油香和水果独有的那种的清新。
她走下楼，看见厨房里一片“战况激烈”后的景象。面粉如雪般洒在台面一角，几个不同大小的碗散乱放着，玲正专注地将一个金黄色的、表面有精致格子纹路的派从烤炉里取出来。
“yohoo~成功啦！”玲欢呼一声，将热气腾腾的苹果派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冷却。面皮烤得恰到好处，焦糖色的表面微微鼓起，边缘酥脆，透过顶部的格纹能看到里面肉桂色的馅料。
玲转过身，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还有一点儿果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良维：“看！我练习了好久的，收获祭特供苹果派！清照小姐教我做的，她说这是她家乡的特色甜品！”
“嗯~”她点点头，“好香啊。” 良维的目光从堪称完美的派移到玲兴奋的脸上。“玲真可靠呢！”
“等下午凉一些，我们带一半去广场聚餐，另一半晚上吃！”玲已经开始计划，“清照小姐和公会的几位朋友都会来。对了，晚上篝火会，良维大人要去看吗？”
良维对喧闹的人群依然有些抗拒，但看着玲满是期待的眼神，那句“不去”在嘴边转了一圈。“……人少的时候，可以去看一眼。”
“那就说定了！”玲对此心满意足，开始哼着歌收拾厨房的“战场”。良维挽起袖子，沉默地帮她一起清洗沾满黄油和面粉的厨具。
水鼬
（中午）
在广场的一个角落铺开的旧毯子上，摆满了大家带来的食物。清照带来教堂特制的小麦面包和腌菜，公会的铁匠学徒“贡献”了自家熏制的香肠，还有其他人带来的奶酪、烤蘑菇和甜酒。
玲的苹果派毫无疑问的获得了一致性好评。派皮酥松，内馅酸甜适口，肉桂的香气更是画龙点睛。清照惊讶于玲的进步神速，玲则不好意思地说是师傅教得好。
就在大家享用美食、闲聊着城里趣事和各地传闻时，住在附近的一位老工匠——专做木雕和简单家具的老头莫里斯——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了过来。
“那个……良维小姐、玲小姐，不知道你们现在方不方便？我家地下室……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家的地下室一直用来堆放木料和一些旧物。最近几天，他总听到下面传来奇怪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木头，下去检查却又什么都找不到。今天下去取一块橡木板时，突然感觉脚踝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碰了一下，吓了个半死。
“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只是老鼠或者水管问题……”莫里斯爷爷脸有点红，“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有点……如果两位能帮忙看一下，我可以用新做的一个小首饰盒作为报酬，很适合玲小姐放些小东西。”
玲看向良维。这类探查任务，她们接得不少，通常没什么危险，但良维对“地下室”、“滑腻”、“不明声响”这类词汇，总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
“好吧，我们去看看。”良维起身。
莫里斯家的地下室低矮潮湿，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呛人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玲手中提着的便携油灯，光线在堆积的杂物和木料间投下摇晃的影子。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她们踩在灰尘上的沙沙声。
良维示意玲停在楼梯口，自己则放轻脚步，仔细感知着空气中的魔力波动和生命气息。很快，她在一堆废弃的木料和旧帆布下，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魔力迹象，以及……一丝细微的颤抖。
她轻轻拨开帆布。
灯光下，一双圆溜溜的、宛如浸在水中的黑宝石子儿般的眼睛，惊慌失措地与她对视。那是一只……小动物？体型不大，约莫着两个手掌大小，身体覆盖着湿漉漉的、深蓝色近乎于黑的短绒毛，尾巴细长，末端有一小撮会自发微光的软毛，此刻正害怕地蜷缩着。它看起来像鼬，又有点像迷你版的无翼水獭，最奇特的是它的四只小爪子，覆盖着半透明的蹼，指尖有吸盘。
此刻，这小家伙正紧紧抱着一块散发着微弱水蓝色荧光的、不规则的半透明石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它身后的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这是……‘幽水鼬’？”玲凑过来，压低声音惊讶道，“我在教堂的古生物图鉴里见过！非常罕见的水属性小魔物，性情温和胆小，喜欢干净潮湿的环境和含有纯净水元素的东西。奇了个怪，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良维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又看了看地下室角落里一个破损的、曾经可能用于导水的陶管接口。“水管老旧渗水，带来了潮湿环境和微量水元素。这块‘莹水石’，可能是它带来的，也可能是它被这块石头吸引来的。”
幽水鼬感受到良维没有恶意（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吓傻了），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旧紧紧抱着它的宝贝石头。
“所以，刮擦声是它弄出来的？冰凉的触感是……”玲想象了一下莫里斯爷爷的脚踝碰到这湿漉漉小家伙的情景。
“嗯。”良维看着这小东西，“它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住，和它的‘枕头’。”
问题变得简单了。驱逐或伤害这样一只无害且稀有的小生物并非必要，尤其是它对莫里斯爷爷并无恶意，只是借住。
最终，她们和莫里斯爷爷商量后，决定在院子里一个背阴的角落，用旧的石槽做了一个简易的“小水池”，里面铺上干净的鹅卵石，并将那块莹水石放在中央。良维还稍微调整了一下那根老旧水管微量的渗水，让石槽保持湿润。
当玲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幽水鼬连同它的宝贝石头一起捧到新家时，小家伙起初有些困惑，但当它感受到石槽里更浓郁纯净的水元素和安静安全的环境后，立刻欢快地“吱”了一声，钻进了石槽角落用木片搭的小小遮蔽处，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发光的尾巴尖。
“解决了。”良维对莫里斯爷爷说。
老工匠松了口气，感激不尽，不仅送上了那个承诺的、雕着铃兰花的精致小木盒，还塞给她们一大包自家晒的苹果干。
篝火
（夜深了）
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照亮了欢笑舞蹈的人群，火星随着音乐和鼓点升腾，融入深蓝色的夜空。
良维和玲没有挤进人群中心，只是站在外围的阴影里，分享着带出来的另一半苹果派。派已经凉了，但味道依然不错。
温暖的火焰光芒跃动在玲的脸上，她看着热闹的场景，眼中映着火光，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
良维的目光则更多落在玲的侧脸，还有她小心收在怀里那个崭新的小木盒上。然后，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手腕。在跳跃的火光阴影下，那道灰线似乎并不明显。
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细微的，冰冷的，如同潜流一般。
“良维大人，”玲忽然轻声开口，没有回头，“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
“所有。”玲转过头，笑容在火光下温暖而明亮，“谢谢今天陪我，谢谢接那个小委托，谢谢……一直在这里。”
良维沉默了一下，拿起最后一块苹果派，递到玲嘴边。
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咬了一口，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远处传来欢快的民歌合唱，近处是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这盛大而喧嚣的庆典边缘，她们拥有着一片只属于彼此的、安静的温暖。
幽水鼬找到了它的新家。
她们守护着此刻的和平。
而未来，就像篝火上空那缕升腾消散的轻烟，暂时还无需看得分明。
……
远处的天上掉下来一只小家雀……它全身僵硬无色，像块石膏像……在落地的瞬间摔得粉碎。
当然……这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