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伊芙琳已经醒了。
她轻轻坐起身，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她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拍在脸上。
“早上好。”
瑟薇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伊芙琳转过头，看见她已经坐起身，正在用手梳理那头白色的长发。
“睡得怎么样？”伊芙琳问。
瑟薇尔想了想：“床铺有点硬。而且地面在凌晨的时候会变冷，像在呼吸一样，把白天的热度都呼出去了。”
伊芙琳忍不住笑了。
“今天进城后，我们就能睡在真正的床上了。”她说着，开始收拾行囊，“虽然可能是最便宜的那种硬板床。”
“没关系。”瑟薇尔答应着，也开始帮忙收拾。她的动作已经比最初熟练许多，知道怎么把毯子叠成整齐的方块，知道怎么把陶杯用软布包好防止磕碰。
早餐是昨晚剩下的干粮配溪水。伊芙琳掰开一块硬面包，分给瑟薇尔一半。
吃完简单的早餐，她们再次上路。
随着太阳升高，独属于白塔城的光晕越来越清晰。
中午时分，道路开始变得宽阔平坦，路面的石板也铺设得更加整齐。偶尔有马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夫们大多行色匆匆，只有少数会向徒步的旅人投来一瞥。
下午两点左右，她们终于看到了城墙。
白塔城的城墙不是用普通的石块砌成的。
在阳光下，那些石材表面流淌着细微的魔法光泽，像是浸过一层流动的水银。城墙高达三十米，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哨塔，塔尖镶嵌着水晶，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城门处排着长队。商队、旅客、本地居民，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各种货物的气味。
守卫穿着银蓝相间的制服，胸前佩戴着谧星会的徽章——一枚深靛蓝底色的魔法竖瞳徽记，其银白色的符文瞳孔正缓缓流转，“注视”着往来行人。
伊芙琳下意识地握紧了瑟薇尔的手。
“好多人。”瑟薇尔轻声说，不自觉地往伊芙琳身边靠了靠。
“抓紧我。”伊芙琳说，“别走散了。”
她们排进队伍。等待缓慢向前移动的时候，伊芙琳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有些是好奇，有些是评估，有些则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刚经历了事故的虚弱魔女。
轮到她们时，守卫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疲惫。
“身份证明。”他说，甚至没有抬眼。
伊芙琳递上自己斗篷下的魔女徽章。守卫接过去，把它按在一块黑色的石板上。石板表面泛起波纹，显示出她的基本信息。
“伊芙琳·罗塞尔，旅行魔女，旅行许可有效。”守卫念道，终于抬眼看了看她，“目的？”
“访问和学习。”伊芙琳流利地回答，“计划停留两到三周。”
守卫点点头，把徽章还给她。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瑟薇尔身上。
“这位是？”
“我的旅伴。”伊芙琳说，“瑟薇尔。她是……”
她卡住了。该说什么？学徒？朋友？被自己一见钟情求婚然后真的跟着走了的陌生人？
“我是伊芙琳的新娘。”瑟薇尔平静地说。
空气凝固了一秒。
伊芙琳感到一股热意猛地窜上耳根。
这个称呼，自从相识第二天的谈话之后，自己就很少再提了。她们之间的相处逐渐沉淀成更踏实的东西：旅途中的扶持，篝火旁的依偎，面对危机时的默契。
伊芙琳甚至以为，瑟薇尔可能已经将那句荒唐的求婚淡忘，或者理解了那更多是一种冲动的比喻。
可此刻，瑟薇尔却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宣告让伊芙琳既窘迫——尤其是在需要应付官方审查的时刻——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守卫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看了看瑟薇尔，又看了看伊芙琳，眉毛慢慢抬起来。
伊芙琳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开玩笑的。”她迅速说，“她是我的……研究助手。对，助手。我们在进行一些自然魔法的田野调查。”
“新娘？”守卫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这是我们的私事。”伊芙琳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根据谧星会条例，魔法从业者的私人关系不属于城门检查的范畴，只要不涉及公共安全威胁。”
守卫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耸耸肩，指了指伊芙琳的扫帚：“提醒一句，城内禁止飞行扫帚。”
“知道。”
“进去吧。”他说，语气里依然带着未消化的困惑，“别惹麻烦。”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白塔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喧嚣。街道两旁挤满了店铺，招牌在魔法的作用下闪烁、旋转甚至唱歌。
空气中混合着烤面包的香气、药材的苦味、铁匠铺的煤烟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密集人群的活生生的气息。
瑟薇尔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翡翠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喧嚣。
“它……在呼吸。”她轻声说。
“什么？”
“城市。”瑟薇尔伸出手，像是要触摸空气，“它在呼吸。很急促，很热，有很多很多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忽然皱起眉，手指蜷缩起来。
“不舒服吗？”伊芙琳立刻问。
“有点……吵。”瑟薇尔说，“心里的声音太多了。”
伊芙琳想起瑟薇尔的能力——她能感知到植物、小动物甚至地脉的“声音”。在一个挤满了人、魔法装置和活物的城市里，那种感知恐怕会变成一种负担。
“试着专注。”伊芙琳握住她的手，“只听我的声音。只看我的眼睛。”
瑟薇尔看向她，目光逐渐聚焦。
“深呼吸。”伊芙琳引导她，“对，就像这样。把其他的声音想象成背景，像远方的河流声那样。”
瑟薇尔照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好点了。”她说。
“很好。”伊芙琳没有松开手，“现在我们得找个住的地方。跟紧我。”
她们沿着主街走了半条街，然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这里的建筑更旧，招牌也更朴素，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显然更友好。
伊芙琳在一家名叫“旅人歇脚”的旅店前停下。门边的木板上用粉笔写着价格：单人间每日5铜币，含早餐。
“在这里等我一下。”她对瑟薇尔说，然后推门进去。
门内是个不大的前厅，柜台后面坐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妇人。听到门铃声，她抬起头，眼睛浑浊但锐利。
“住店？”她问，声音沙哑。
“看看房间。”伊芙琳说，“要两间相邻的单人间。”
老妇人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先看房，后付钱。跟我来。”
她领着伊芙琳爬上狭窄的楼梯。二楼走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老妇人打开一扇门，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建筑的后墙，光线很差。
但最让伊芙琳皱眉的是床铺。床单看起来很久没换洗了，上面有可疑的污渍。她伸手按了按床垫，里面发出干草摩擦的声响，还扬起一小团灰尘。
“另一间呢？”她问。
老妇人打开对面的房间，布局几乎一样，只是床单上的污渍形状不同。
“怎么样？”老妇人问。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伊芙琳说。
她回到街上，瑟薇尔正站在墙边，专注地看着砖缝里长出的青苔。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房间不好？”她问，似乎已经从伊芙琳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伊芙琳的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我们再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