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再次把注意力放在那本小说上。
……如果说,我看完它的话,它仍然应该存在于此吗?
它本就是为了给我的生命中留下印记而存在的吗?
你没有办法回答我,但是也有可能在这本手稿里留下答案。
但是现在……
我还是不敢打开它。
这是你最后留下的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就连它的一切也被我所知晓,你在这个世上的存在会不会也会化为乌有?
“……”
微微仰起头,观望这空旷无比的桌面。只有《诀别》在此。
只有……
诶?
不对……
察觉到有什么异常的我又往桌底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再看看桌面,也只是只有那本《诀别》在安静地躺着。
啊……
那瓶酒不见了。
可能是窗帘将外界遮蔽的缘故,我试着拉开一角,发觉过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即便周围不是一片黑暗也找不到那瓶不知道有没有喝完的酒了。
但我怀疑也有可能是我无意间把它放回到了冰箱。还是去看一看比较好。
穿过有一缕晨光照入的昏暗客厅,我无力地走到厨房,把手指扣在冰箱门把手上。
使上劲一拉,随着咔嗒声响起,我眼前的是摆着上周未下厨的蔬菜与猪肉。
原本该存在的几瓶酒……
不在了。
不对吧……
垃圾桶里也没有酒瓶子啊?
还是说———
——“叮咚——”。
我的疑惑才刚刚泛起,就有嘈耳的门铃声让我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拖着疲惫的身体,我又缓缓地来到了玄关,呆呆地注视起那扇门。
门铃只响了一次,估计并不是有什么人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来找。
而且就算来找,也不可能是来找我的。
估计是有谁还不知道铃子的事情,而还来找她的吧。
……
我却开始希望起,站在门外的人能够是铃子。
当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我还是这么希望着,毕竟我总是会去思考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这次我也不例外地在妄想。
犹如曾经说好要一起逃离到很远的地方一般。
我抓住了门把手。
向下扭转。
然后拉开。
晨风拂过我的脸庞,清凉的夏日早晨的气味扑鼻而来。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名我不认识的女孩子。
看样子是一位大学生。背着一个小包,和我差不多长的中长发散落在肩膀处,脸上浮现出快要爆炸的火烧云的红。
“……”
“那、那、那个……我……水濑老师……”
“……?”
“我我……我是……”
突然她的双眼像是发出了光。
“——我是水濑老师和月见老师的粉丝!名字是羽川织——”
砰!
我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上了。
没有管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按下了锁门键,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是,我还没有离开玄关,就听见那个人在门外大呼大叫。
“——啊啊嗷?!我还没有说完啊……!水濑老师!!”
……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狂热粉丝。
仔细想想她能够找到我的住所,这点已经很可怕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来着!”
换谁也会这么说吧……
唉,算了。
要是她中午还在门外的话,我可以考虑报警了。
“——月见老师她……!让我给你带了东西!”
听到了关于铃子的事情,我的双腿猛然僵在原地,手不受控制地向门把手伸去。
不可以,万一这只是有意者的谎言呢?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啊……
但是我还是不愿意回避铃子。
……
“……你刚刚说……?”
“啊……居然真的开门了……”那女孩咽了口气,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封信件,郑重地递到我的手上,“这个……是月见老师托我带给你的。”
我忐忑地接过那封明明很轻盈却让我感到沉甸甸的信,确认了封面上的字迹,充满孩子气的【致最重要的阿芹】,已经能确定无误是铃子留下的东西了。
我抬起头看看这名来历不明的女生,她正尴尬地对我面露微笑。
“……那个。”
“啊、在……!”
“要不要进来坐坐……?”
***
【这封信是我让织带给你的哦,她还是个大学生,别把她吓到了,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相处。】
……这算什么意思啊?
我从自己的房间探出脑袋,审视着站在客厅不知所措的这名不速之客。
羽川织,一名女大学生,是我和铃子的粉丝,而且带来了铃子留给我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
“……你和铃子是怎么认识的?”
我试着问道。
她有点小激动地回过头看向我。
“是在……!月见老师指导过我一些东西……”
“指导……?”
原来铃子还会教人这种东西吗……
“也就是说你是她的学生?”
“不敢当不敢当……!”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从我开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是这种有话想说却一直憋着的样子。
“……如果有想说的事情的话,可以说出来哦。”
“真的……吗?”
“嗯……”
我无意间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张开嘴巴。
“我喜欢水濑老师。”
“……”
“……”
“对不起……我平时不怎么喜欢开玩笑。”
我感到有些不妙,退了半条腿进房间。
“我……没有开玩笑。”
她收起了笑容,端庄地向我看来。
“……啊……这样啊……”已经有冷汗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来了。
我连铃子都没有完全了解,更别想弄清楚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心之所想了。
“——是在说小说吧……?”
“不是哦。”织轻轻摇摇头,“我喜欢的是水濑老师你。”
“可是我很……颓废哦。”
“我知道。”
为什么?
什么啊?
“——我没有想和水濑老师交往的意思。”她与我保持着距离,可能是感受到了我对于她的恐惧,“我也没有想过会和水濑老师见面......但是......能在文字以外的世界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
“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读完月见老师留下的信。”
这个人,或许是在某天读了我们毫无价值的文章,在后知后觉中被我们所拯救。
这样的人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能拿到铃子所留下的东西,并且能亲自带到我眼前,织还是第一个。
“谢谢......”
“那我先不打扰了?”
“......留下吃个早饭吗?”我揣着那张脆弱的纸,微微垂下了眼眸。
“诶?可以吗?”
“不过......我想先读完。”
“好~”
我心里放了一股气,转身进入自己的房间。
说起来我现在还是一身酒味,昨天也没有洗澡。
但我就是这么肮脏的一个人吧。
坐回书桌前,我双手立起这张写满了你留下了文字的纸。
【真激动呐,搞得我都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传达自己想对对方说的话吧?想想就好不可思议!好了,我要开始说了。】
......我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出你亲手写下这些东西时的表情。我只知道我现在,面部肌肉一定是僵硬得马上会被寒风吹裂的程度。
【这封信是由小织传到你的手里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哦。关于那个孩子啊,她很喜欢你哦,不仅仅是对于作者的喜欢,感觉......她有点不亚于我了呢,好不甘心啊[○・`Д´・ ○]。不过啊......也许她会比较合适作为长久陪伴你的人待在你的身边哦?起码比我更合适。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把我忘记掉,向着没有阴霾的未来走去。我已经没有再继续苟延残喘的理由了,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人,现在你看,已经不需要任何依靠的事物,我也能有独属于自己的作品了哦,不需要依靠任何事物就可以活下去,所以......我该走了。对不起,我没有爱过你,对不起。】
——
这是干什么......安排一个自己想要的【水濑芹的未来】?
我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啊!
这样自私自利的话语……就不要给我说出来啊……
就是这样一小段文字,就能让我认为生平以来受到的委屈都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我现在所面临的,会是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到底……要让我怎么样啊?铃子?
我……我……
我明明很爱你啊……
我不可能把你忘记掉啊!什么我不认识的大学生,那是什么啊?!你在自作主张什么啊?!
怒气之下将纸张折叠起来,随手塞进了信封之中。
啊呜……
……
你不存在的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
保持着这样的心情,我还是颤颤巍巍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被你安排为我的未来的人,就站在客厅里发着呆。
……我没有理由去讨厌这个我素不相识的人。
但是我也绝对不可能听照你说的,我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上她。
况且她也并不了解我。但凡有点常识也知道,这种关系是没有办法建立起来的。
“……水濑老师?”
我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就连我也能感到自己的双腿无法站稳,一旦离开了门框的支撑,我一定会很快倾倒而下。
“不用担心我。”
淡定地说着,身体却摇摇晃晃。
总不可能是我到现在还没酒醒吧……?
况且我的体质是属于一旦醉酒就没有意识的那种,所以现在肯定不是因为酒才头晕的。
我甚至还能很清醒地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
直到一串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流出钻进口中,我才明白。
是因为……
你啊。
在读了你的文字以后,我的身体也仿佛被洞穿了一般。
所以才会想要停止思考,驱使自己昏死过去。
“——濑——老——怎么——”
啊……是那个叫作织的女生在向我大喊大叫伸出手啊。
我一开始想让她就这样从我和铃子的家里出去。
……但现在仔细一想,果然我不能把她赶出去。
她能够得到铃子的物件,就说明我还能在她这里得到关于铃子的更多东西。
我知道,在见到织的那一刻起,我便开始不再了解铃子。
所以……!
……我必须要明白。
明白你为什么会死。
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活下去。
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参与我的人生。
……
不过呢……
我的大脑已经先一步陷入了黑暗。
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织难以置信的声音,还有嘈杂的下课铃声。
……为什么会有下课铃声?
『……居然真的昏过去了……』
这声音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到我的耳中,我也分辨不清现在自己的状况。
我只能在这黑暗中思考,思考我与你。
最后,心中的光束还是落在了那本名为《诀别》的小说上。
你的遗书真是……
完全没有遗书的样子呢。
即使我现在只读过开头的那一段字,以及那个女大学生给我送来的信件。但我也能读出,你是想要逃避。
想要逃避我。
想要逃避与我的人生。
逃避那个有我的人生。
……
为什么?
我们不是……互相拯救着对方的……爱人吗?
我必须再次,再一次去了解你。
然后再一次睁开眼,日光与你的背影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