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察觉
“我们，下次再见。”
如月学姐口中的这句承诺通过麦克风，洒向了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树洞”广播随着我们的告别正式迎来了属于它的结尾。
这间承载了不知道多少回忆与情绪的房间，就这么在我们面前落下帷幕。
如果要问我现在是什么感觉的话——
我用手护住自己不断泵动出暖意的心脏，把视线投向脚下再熟悉不过的木质地板。
或许不完全是悲伤、也存在着些许不舍。
但更多的，只是一种——
“如月，最后一次广播，真的结束的很不错呢。”
站在旁边的铃木在广播结束后语气里夹杂着欣慰与平静，微笑着评价道。
“过奖了，铃木也做的很好。”
如月学姐露出她的招牌笑容，回应着可能对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的夸奖。那抹温和的笑容下，细长的手指把一缕发丝拨到耳后，睫毛下的眼角弯成了一条浅浅的月牙。
那样让人流连忘返的目光，却在此刻投向我所在角落的位置。
“水泽同学的广播，也很不错呢。”
攥住衣服的手此刻无意识地更加用力，一种带着酸涩的瘙痒在皮肤后荡漾开。
再熟悉不过、却又久违的感觉。
“咚咚咚——”
广播室的门被敲响，我们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哟，各位。”
森野老师带着笑容向我们打着招呼，肩膀上的帆布袋随着动作摇摆着。
“刚才在走廊那头就听见广播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却藏不住那点真切的满意，“辛苦了。做得很不错。”
“谢谢老师。”
这句感谢的话语几乎是被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可老师并没有走进房间，只是依靠在门廊上看着我们，嘴角带着自然的弧度。
“嗯。所以，”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由分说的愉快，“为了慰劳大家，也为了大家所画上的这个‘句号’，老师请客，放学之后一起去吃点什么，怎么样？”
这个提议来的太过突然，导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秒钟，却又像是一块石子，打破了因结束而染上这层房间的孤寂。
“诶？今天吗？”
铃木学姐最先反应过来，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在提问完后耳根却悄悄地发红。
“当然。庆功宴可不能拖。”森野老师笑着说道，目光转向还没有回答的我们两人，“你们呢？如月和水泽？”
“我这边到是没什么安排……”学姐翻着手机，日程表一样的程序出现在屏幕上。
沉默了一小会后，她抬起头来，所有的视线，全都不约而同地落到我身上。
心脏还在为刚才的那句“水泽同学的广播，也很不错呢。”而残留着不规律的悸动。脸颊不断传出热度，却无法分辨是因为那句话还是视线。
“……嗯。”
我低下头去，带着窘迫轻轻点了点头。
“吱呀——”
房门在身后被缓缓关上，发出老旧的抗议声。在还未完全关上时透过门缝，视线留恋地望向了房间里的一切。
设备、麦克风、沙发、茶几、还有那块，留言板。
它们只是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像是某种不会变的记录。随着最后一声落锁的轻响，被保存在里面。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门，老旧的纹理依然保持着原样，却比任何时候都能吸引我的目光。大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有我的还停留在原地。
就这样，结束了吗？
“……水泽。”
这样温和的称呼，我绝对不会认错。身体本能性地颤了一下，终于从呆滞的状态里释放出来。
“怎么了？”
如月学姐站在走廊尽头的位置等待着我，背景的窗户外是中午绚烂的烈阳。
嘴唇只是空张了几下，怎么也发不出回答的声音。
最后的广播，结束了。
一种迟来的落寞感猛地包裹住全身，双脚留念地不想离开这里，仿佛只要离开这扇门，就会失去什么永远无法弥补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些回忆、那块板子、那份心跳，全都……
“水泽。”
思绪被猛然打断，如月学姐不知不觉走到我面前，那份表情里流露出的担心铺满了我们身边的空气。
无力发声的我，只是又一次望向这扇门，不知道脑海里应该想些什么。
她似乎也把视线投向共同的位置，两人的注视如同无形的丝线，再次悄然将我们连接。
“那里面的一切，不会消失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旋开某个只存在于我心里的锁扣。
“广播室在下学期，会被森野老师接管，或许……”
她说了很多，关于以后、关于不会消失。
“嗯。”
一种类似于不舍的情感化开在血管里，堵塞的感觉遍布全身。
“但是，至少那块留言板会一直在那里。我们可以一起拜托老师不要去扔掉。”
“森野老师才不会扔呢。”
我笑着对学姐说道。总感觉我们的对话把某种复杂的东西简化了很多。
“……你会忘记吗？”
在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这样的问题太过笨重、太沉重。好似一块会破坏平静水面的石头。
“怎么会忘呢？你喜欢坐的位置、贴满愿望的留言板、那些回信、还有……每一次的广播。”
她列举着，语气轻松平常地像在数星星，却又一点一点激起记忆中的点点光芒。
“我全都，不会忘记的。”
“那我也……不会忘记的。”
“这间房间的一切，包括所有的那些……”
我略显得仓促地向她保证着，身体向她靠近了很多。
“叮咚——叮咚——”时间却在此刻无情地把我们向前推去，铃声的响起让沉重的脚步下意识地挪动了。
“嗯。我相信你。”
她的微笑，在这温暖与和睦的午后，显得是那么的灿烂。
“那就，放学再见咯？”
朝我挥挥手，和我们每次分别的时候一样。
脚步褪去了一层沉重，不知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放学还是她的话语。
“嗯。放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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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我们约定在图书馆泡了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们没有过多的说话，只是共享着这份宁静的空间，时不时能听见书页的翻动声，和渐渐被夜色覆盖住的窗外传来的乌鸦啼鸣声。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晚风拂过校园的操场，引起树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夜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喧嚣被慢慢抛在脑后。校门口的路灯已经渐渐亮起，橙黄色的光一盏一盏铺在地面上，把影子拉的很长。森野老师的车就停在校门口的不远处，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一样。
“这边。”她领着我们来到车旁，扬了扬手，钥匙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属于车内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陌生，是那种混合了皮革、清洁剂、还有一点淡淡香味的味道。
总觉得，有种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的奇妙感觉。
铃木学姐和我一起坐在后排，如月学姐主动坐在前排。车内空间并不算大，却对我来说充斥了一种新鲜感。
“都系好安全带，过去稍微有一段路。”
森野老师透过反光镜看向我们，语气轻松地不像是在“带学生”，更像是在接放学的家人。
车子发动了，在信号灯变绿的时候，平稳地驶向从未去过的道路。
沉默在车内回荡开，大概大家的情绪都经过了下午课程的沉淀，已经被消耗掉大部分，留下的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剩下反光镜上小挂饰不断晃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
如月学姐坐在我斜对方的位置，侧脸被昏黄的路灯一下又一下点亮，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断断续续地融进车内的昏暗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肩膀比平时放松了一点。
明明只是坐在同一辆车里，明明也只是这样“普通”的场景。
可我的注意力，不知为何，怎么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夜色在窗外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不断向前延伸着，两侧的街景向后淡去，将我们推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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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了一家并不算很显眼的家庭餐厅门口。
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安静。玻璃窗内透出柔和的光，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客人和慢慢升起的热气。
“到了。”森野老师解开安全带，语气轻快，“这家店我常来，味道还不错，也没有很多人。”
车门被依次打开，夜风立刻钻了进来。不算太冷，却能让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点。
我跟在学姐们身后，脚踩在店门前的地砖上，轻微的声响被吞进夜风里。
“欢迎光临！”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食物的香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能够放松的余地。
我们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桌子并不算大，能让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随便点，今天老师请客。”
森野老师把菜单推到桌子中央，语气轻松地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低头翻着菜单，文字却没怎么进到脑海里。
从刚刚开始的拘束感一直围绕着我，明明大家都已经互相熟悉了，却还是有一种难以避免的距离。
注意力不断飘向对面。
如月学姐正认真地看着菜单，眉眼被灯光柔和地勾勒出来。
——记得曾经的那个晚上，我们也去过一家类似的餐厅吃饭。
她还记得吗？
这时候，她就像察觉到什么一样，抬起眼眸看着我，我们的目光也在那一刻互相交错。
餐厅的喧闹，身边的两人，都在一瞬间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她浅浅地笑着，把菜单竖起来，指了指上面的某一道菜。
番茄杂烩意面。
是我们之前单独出来时我点的菜系。
“噗嗤。”我轻轻地笑了一声，却被一旁的她们捕捉到了。
感受到了森野老师投来饶有兴致的视线与铃木好奇的视线后，我的脸颊微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下。
但更多的，是心里那份疑问被解除的安心感。
“……那我就要一份番茄杂烩意面好了。”
低着头，假装专注于菜单上的我对着森野老师说道，想要掩盖那一份小小的狼狈。
在向服务员点完菜后，菜单被一一合上，桌上陷入了一种轻松却略显陌生的安静。
不是广播室里那种随时准备开口的气氛。而是一种什么都不用说，就能安下心来的沉默。
“啊，对了，你们点畅饮了吗？”
坐在我身边的铃木学姐突然发话，“我要去倒点水，你们谁要？”
“我陪你一起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却在话一开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铃木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好啊。”
我们一起离开座位时，我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可就是这样的视线，让我想起了刚刚的那一点窘迫。让尴尬在铃木学姐和我之间慢慢散开来。
饮料机的按钮被按下，夹杂着水的糖浆不断地在被子里发出碰撞的响声。
那份尴尬越来越大，或许只是我单方面这么觉得，但有一种非得说些什么不可的想法不断敲击着脑海。
“铃木学姐。”
“嗯？”
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她侧过头来看着我，在对视的时候不是和如月学姐对视时一样的感觉。
“今天你的临场发挥很不错呢。明明原稿也很不错的，但当时即兴说出来的那些更厉害。”
“我和如月学姐在看到你把稿子对折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结果我也只能说出这样的客套话，一种无形的窘迫逐渐蔓延到按着按钮的指尖上，伴随着一份后悔。
“其实，”铃木突然打断了我脑海中的胡乱想法，补充道，“那些都是我一直想说，但是没敢说出口的。”
“咦？”
面对着意料之外的回答，指尖都缩了一下，液体在空中被这一动作断送。
“我在今天来广播室之前，去了一趟心理咨询室。”
“老师和我聊了很多，其中我还不自觉地，给森野老师传达了我不想离开她的想法。在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之后，才发现已经晚了。”
——“也谢谢，森野老师。”这样在当时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一句来自广播中感谢，此刻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回放。
“但至少在结果看来，还好当时说了那种话。”
饮料机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铃木学姐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情感，我想可以称之为“欣慰”吧。
也因此，她接下来的话才会这么让我深刻。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样的自己并不值得往前走，我会对未来充满了各种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森野老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个时候，我站在那个地方……的时候。”
话语中夹杂着颤抖，也勾起了我那时的回忆。
“她把我劝下来，平常一直会陪着我进行心理辅导，给我的陪伴也远超其他所有人。”
“所以我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渐渐地依赖上了她，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感情。”
在听见“感情”两个字眼是，身体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那种感情……说是把自己全部交给她也好，或说是没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好。”
“这是一种我自己都忽略的，现在看来很危险的感情。”
“但是，在我和老师说完之后，我却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了。”
她抬起眼来看着我，通过乌黑的瞳孔，我甚至能浅浅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啊，一不小心和你说了这么多……”
慌乱地按下饮料机的按钮，液体又一次发出响声。
“没、没关系。”面对着太过突然的自述，我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我一直觉得水泽学妹……和我很像。”
“所以我才想和你说这些，因为我一直感觉，学妹你有一种‘想要说出些什么’的想法。”
心脏猛地跳动，甚至带起一阵来自身体深处的颤抖。
“……啊，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请忘掉吧，可能我只是需要发泄一下刚整理好的情绪。”
在她略带着慌乱的辩解中，我看着逐渐满盈的饮料杯。
“想要说出点什么”吗？
那到底是什么呢？
……
回到桌边的时候，菜已经陆续端了上来。
番茄杂烩意面被放在我面前，红色的酱汁在白色的深盘里显得格外醒目。
“你们回来的刚好。”森野老师笑着说，“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被饮料机拐走了。”
“那算什么啊……”铃木学姐笑着回答了一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话题被自然地带走，仿佛刚才在饮料机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我低头拿起叉子，却迟迟没有动。
就在这时，手背上传来轻微的触感。
我抬起头，如月学姐微微前倾过来，像是要说悄悄话一般。
“菜凉了吗？”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餐厅里的声音盖住。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
“…你们好爱说悄悄话诶。”
森野老师在一旁用有些疑惑的表情调侃我们，我与她的距离一下子被反射性地拉开。
“没、没什么啦。”
我的脸随着无力地辩解慢慢变红。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被留在了皮肤上。
我重新低下头，试着忽略耳根传来的温度，试着把叉子送进嘴里。
番茄的酸味在口腔里散开，却并不刺激。
——“想要说出点什么”。
铃木学姐的话，再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可此刻的我，还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只能一口一口地把那些未成型的念头，一点点咽下去。
餐厅的灯光依旧温暖，谈话声还在我们之间断断续续地流淌着。
而我只是坐在这里，安静地吃着意面，让自己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
只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