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树洞”广播

作者:庭峙0v0
更新时间:2026-02-05 23:27
点击:16
章节字数:5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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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树洞”广播


“咔哒——”

锁扣转动的声音回荡在只有我们三人的走廊里,这扇已经推开过无数次的门,却在此刻显得有些新颖与沉重。

把手掌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触感微微刺激着掌心,又勾起了些许回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流动于我们之间的空气,用力按下了门把手。


广播室的灯亮起时,在空气里带起了一点熟悉的嗡鸣声。伴随而来的,也永远会是一股木头的香气、还有一丝纸张的墨香。

一切都和一开始并无差异,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一样。

视线不自觉地看向沙发上的留言板——每一张都保持在原位,包括我亲手贴上去的那一张。

这样熟悉的环境带来的安心感无可比拟,却又夹杂着淡淡的落寞。


门在背后被轻轻关上的同时,我望向墙上不断滴答作响的时钟,目光随即又落在已经准备就位的水泽身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郑重地捧着那张发言稿,表情里的严肃,像是在面对一场重要且无法重来的考试,和最初到来的她完全不同。

铃木稍作整顿后,也已经就位,默默低头调整着麦克风的高度。她的动作比以往慢了一点,却多带了几分稳重、多了几分干练。


我抽出中间的椅子,滚轮在地板上发出滑动声,深吸一口气,稿子在空中微微摇晃。

“……要开始了。准备好了吗?水泽、铃木?”

水泽坚定地点了点头,铃木则是向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将一切情绪都吞进肚子里。

那就,开始吧——

属于我们最后一次的。


广播。


伸手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安静的现实,另一半,是即将被说出口的、无法收回的回声。


“同学们,中午好,这里是‘树洞’广播。”


❉————————————


指示灯亮起时,我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麦克风就在眼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位置。

可不知为什么,早已本该习惯的广播却变得有些陌生。心脏跳的好快。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极力遏制住让它蔓延的速度。

只是低头,看向手上那张被我反复修改过的广播稿,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替我紧张。


“……接下来,是来自一名广播室成员的来信。”


自己的声音在教学楼里回荡着,在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又带着自己命名不了的情绪。

却比想象中多了点冷静,多了点平稳。

——说出来吧,把自己所有的想法。让这个房间里的全部,都通过麦克风洒出去。

“我加入广播室,其实是为了一封来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个走廊里。


会有回信吗?

抱着信封的我小心翼翼地投进信箱,而在纸张接触箱子的一瞬,一切如同天翻地覆地变化了。

“致最近诸事不顺的你——”

趴在课桌上的我微微抬起头来,聆听着这封独属于我的回信。

她的声音像是风、洒遍了整个校园,吹散了心中的杂草。

——我也在那时,就对这里产生了憧憬。


“在这一年里,我们也曾一起,试着回应过大家的烦恼。”

我微微笑了一下,那些过往的回忆又像是点点星光在深处亮起。


新学期交不到好朋友怎么办?……

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声音传递到别人那里一次……

广播稿的文字转变为一封封来信,在这段时间里,我到底接触过了多少颗脆弱的心脏了呢?

——可也就是这一瞬间,我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广播稿的文字慢慢消失,只留下一片虚无的白,扩张、盖住了一切,变化成了医务室的白色床单。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无力地垂在床单上。

这种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的感觉,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水泽。”


熟悉的触感又一次覆住手背,那个声音从记忆里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床边,那份关切的目光像是透过乌云的微光,洒在床单上,投射出一片令人安心的光影。

——这样的表情,我后来到底见过多少次了呢?

视线慢慢聚焦,落回到这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里,我们的眼神在那一刻短暂地交汇。

她投来了存在于记忆里的那份笑容,刚准备说出口的句子挂在喉咙口,就连呼吸也被她微弯的眼角断了一拍。

迅速别过头,重新聚焦在广播稿上,却掩盖不了刚刚的一份慌乱与狼狈。


“后来我才发现,这间房间里,其实装下了很多人的声音。”

我没有再回头环顾房间里的任何事物。

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墙壁上的每一处纹理、留言板上的每一个愿望。

以及,坐在我身边的她们。


“在这里,我学会了把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慢慢整理成语言。”

广播稿被轻轻地翻到下一页,纸张发出摩擦的声响,随后消失在空气里。

耳朵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热度,像是这些真心话的无声证明。

“也明白和学会了,拯救和被拯救,是这么让人难以忘怀、想要珍惜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一天。

如果我们没有在那棵树下相遇,见到默默哭泣的她。

如果我没有把那封信投进门口的小小信箱。


我或许,永远都不会走进广播室。


“所以,广播室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地方。”

声音稍微停顿了一拍。

“它更像是,一份能够确认自己究竟能做到些什么的证据。”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我终于抬起头。


透过余光,我看见了与我并肩坐着的学姐们。

如月学姐的表情很安静、又带着一份静谧的微笑。铃木学姐则是微微竖起大拇指,向我传达着无声的肯定。

这些都让我一时分不清,她们到底是在聆听着广播,还是在听我的内心。


红色的指示灯依然亮着,放轻脚步,悄悄退到一边。

她们的背影进入眼帘,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

这段话,想要传达的对象不只有同学们。

还有在面前的她们,和此刻已经悄悄退场的我自己。


脚步退到那块留言板下,视线又一次被吸引过去,粉色的便签纸如同平静湖面上一朵默默绽放的莲花一般。

在这片角落里,我露出谁都发现不了的微笑来,右手覆住了此刻的心跳,掌心的血管像在与那频率互相共鸣一般。

能加入这里,真的——太好了。


❉——————————


轮到我时,指示灯已经亮了很久。

广播室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我把稿子推到正前方,指腹轻轻按住纸角。随手调试了一下麦克风,金属支架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这个动作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可今天的麦克风,似乎比记忆中的要多了几分陌生的重量。

我试图稳下变得有些杂乱的呼吸,努力抑制着那份久违的紧张。


“……接下来,由我来继续今天的广播。”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比想象中的要平稳的多。

先前在心理咨询室的那份狼狈,似乎早就被收拾干净,被抛在了吹拂过一切的那阵风里。

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低头看向稿子,可那些文字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渺小,就如同——

那天脚尖下大家的影子一样。

短暂地倒吸了一口气,夹杂着些许灰尘的空气充盈着肺部。

写在稿子上这种应付用的话语,从来都不是我想说的。

那我想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对这间房间的喜爱吗?对她们的感谢吗?

文字在眼前变得越来越难以识别,一切事物变得愈加地朦胧。


耳朵似乎能捕捉到细微的、从身边的她们传来的疑问声,这份沉默已经久的开始变得不自然了。

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我得赶快——

重量压在胸口,带起一阵发闷,窒息感再次包裹起我,越想要挣扎,却陷得越深。

“你不会只是一个人的。”

漆黑里透进一丝微光,那束光芒变得越来越大,重量伴随着光芒的扩散被一点一点抽走。

“…是靠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我下意识地用指腹按住桌沿,冰凉的触感让我意识到——我还坐在这里。


自己。

不想要再只是羡慕她们、不再满足于这样的现实——

自己的想法。


广播稿被捏出一丝褶皱,摩擦的声音只存在了一瞬,随后如同泡沫化开。

指尖传来的青涩感中,我渐渐触到了这根无形的丝线。

文字被一步步编织,随后——


“我的加入,是因为一张很小的字条。”


串成了说出口的话语。

“当时的我状态特别差。甚至都已经完全诞生出了可怕的想法。”

我微微抬起头来,那份窒息的感觉已经少了很多。

“但是在看到广播室的大家把这件事这么放在心上,我就觉得,这样的我居然也能被重视。”


话音落下的瞬间,喉咙微微发紧,却没有想象中的颤抖。

像是终于能把某个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轻轻摆在了所有人能够看见的位置。

“那张字条真的很小,小到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可笑。”

“我没有想过,只是这一行字,能把我从那样危险的边缘,给拉回来。”


我不敢去看她们的表情,此刻的广播稿只是被轻轻对折在手心里,自欺欺人的文字早就在我这里失去了一席之地。

“那个时候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声音被我压低了一点,但没有避开麦克风。

“在班级里、在学校里,在任何地方,好像没有任何真正属于我的位置。”

“所以,在她们回复我的时候,我终于感觉自己能被看到了一样……尽管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微不足道,但也成为了那件事的一丝转折。”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稿子的边缘,指尖传来的利落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曾经以为,只要能够抓紧这里,就可以不回到原来的那个自己。”

“只要待在广播室,只要有人愿意听我说话,那么我就可以假装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我很感谢这间房间。

它为我提供了一个可以安下心来,畅所欲言的地方。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

到嘴边的话如同湖面上的涟漪,在平静上颤动了一下。

“真正让我改变的,并不是这间房间本身。”


这份感情绝对不会有错。

多亏了这里,我才能够认清一切,比以往更加地意识到——

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又向往着什么样的生活。

即便这样是带着无意的刺痛、是充斥着隔阂的。


我抬起头,把头微微侧向她们的位置。

在她们略带着惊讶的表情下,我才得以能够重新整理出我想说的话来。

“而是我在这里,第一次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那一刻。”

“是我自己,选择走进来,坐下来,拿起麦克风的一瞬间。”


胸口的那份重量,已经被抽去了大半,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那份陌生的执着,也被重力拖向了深不见底的深海里。

因为有了承诺,所以才敢放心地往前迈步。

因为有了期待,才愿意做出以前不敢做到的事情。


“因为我知道了。就算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我也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勇气。”

纸张已经完全合上,被摆放在操作台的角落上。

传达出来吧,这份发自内心的想法,这份来自于我的想法——


“谢谢你们。”

“谢谢广播室。”

我轻笑了一下,一个念头跟着我一起浮出水面。

“也谢谢,森野老师。”


你能听见吗?

如果能的话,那这样的答复,你又会满意吗?

小拇指指节上留存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来的炽热。

都让人——

想要记住这一切。


广播仍在继续。

世界也仍然在继续向前。


我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

指示灯下,身边的身影向前坐定。操作台上的灯光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接下来,就轮到她了。

而我,只需要在这里,安静地听着就好。


❉——————————————


我轻轻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那块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板。

这个位置,已经坐过无数次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显得,有些不真实。


“……接下来,是最后一段广播。”


声音从外面的走廊里传过来,比预想的要轻一些。

“不知不觉,‘树洞’广播已经陪伴大家度过一个学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纸张平整,字迹清晰。

从最初的那棵樱花树而选择参加的广播,已经过去多少个日夜,收获了多少来自大家的声音了呢?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浮现出的一瞬间,答案却多的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这么复杂。”

“只是觉得,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被听见的话就好了。”

话音落下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比平时都要慢。

不是在广播,而像是在整理记忆。


“我们收到过很多信。”

“有关于友情的、有关于未来的、也有关于孤独和迷茫的……”

“它们不一定都能得到最好的‘解决’,但至少我们所希望的,就是多分担一点这些烦恼的重量。”


视线不自觉地扫过面前的桌面。

旋钮,按钮,亮着的指示灯……

这些曾经让我感到新鲜的东西,只剩下熟悉。


“对我来说,能够成为广播室里的其中一员真的很荣幸。”

“一直以来,为大家提供这么多帮助,目睹过这么多改变,就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自从加入后身边的一切都似乎发生着不可磨灭的变化。

包括我自己。


“或许大家并不知道,在为大家写下这些回信的时候,广播室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每一次来信,每一次聆听,都在提醒着我们——”

“原来大家的情绪,也是值得被认真对待与看见的。”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很快放松。

“‘树洞’这个名字,本来就不是为了给出答案而存在的。”

“这里更像是随时欢迎你们的一个港湾,一个会为你们带来慰藉回声的庇护所。”

“真正能让大家振作起来,继续往下走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就像铃木刚刚说的那样——

“而是你们。本身所具有的那份力量。”


我抬起头,指示灯还在亮着,如同夜晚里永不熄灭的灯塔。

“最后,想对所有写过信、听过广播的同学们说一句话。”

“谢谢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心交给‘树洞’。”

“也谢谢你们,愿意继续往前走。”


有位同学向我走来,向樱花树下偷偷哭泣的我伸出了援手。

我却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她给我带来的一点点微光,却回荡在心里久久无法消散。

这样的她后来加入了广播,与我一起进行着那些回信的撰写。


“最后也要感谢,与我一起共事的同事们。”

我不想转过头。

因为我知道,她们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

所以,我才想在这里感谢志同道合的她们。


声音落下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不是带着空虚的释放,而是一种充满着重量的确认。

确认这段时间,没有被浪费。

确认这些相遇,是真实发生过的。

确认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里是‘树洞’广播。”

“感谢这一学期的聆听与陪伴。”

“我们,下次再见。”


指示灯终于不再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有些东西,也已经可以安心地交给未来了。


❉——————————


肩上的帆布袋摇晃着。门外的走廊,还回荡着刚刚广播的余韵。


停下脚步时,指尖落在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就连呼吸也被牵着放轻。

可紧接传来的,并不是散场的脚步声。


先是一声压得很低的抽泣,像是终于松开了什么紧绷已久的东西。

随后,一句淡淡的“真的很好”透过门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

再之后,是叠在一起的细碎、克制的笑容。


我站定在那里,没有再进行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原本想进门的打算被我亲自切断,脚步只是停留住,没有任何动作。

或许此刻的我应该进门,像往常一样例行地确认、简单地夸赞,说上一句“辛苦了”。

可当这些声音洒向走廊时,我才忽然意识到——

已经不需要了。


门内的时间,就让他这么流逝吧。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带着许久没有体会过的感情。嘴角被牵连起了一个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的角度。

“……这样啊。”

我低声说着,声音只落在自己身边。

“这群孩子,已经不用我再操心了呢。”


我没有推开那扇门。

只是转身,默默贴着一旁的墙,贪婪又理所因当地享受着这一刻。

——享受着,独属于她们的广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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