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对伊斯坦来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工作的时候,伊斯坦开始更频繁地观察魔王大人
既是作为守卫的职责,同时也是……某种更为私人的视角
她还开始记录
是工作日志,也是更私人的记录
今天魔王大人对我点头了
今天魔王大人问了我巡逻的情况
今天魔王大人看起来仍然有些疲惫
这些记录毫无意义,但她就是忍不住要写
她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看一遍,然后在胸口晶体的搏动声中入睡
逐渐的,伊斯坦渐渐习惯了自己的身份,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
她也开始更加想要了解萨妮厄斯大人
不是通过对话——魔王大人依然话不多,白天的时候也不在魔王城
而是通过观察,通过那些细小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比如萨妮厄斯大人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卷起一缕黑发;比如她疲惫时会靠在墙边,闭上眼睛,让暗魔力在周身缓慢流转
比如她有时会站在西侧露台,看向南方王城的方向,那时候她的表情会很复杂,混合着某种伊斯坦看不懂的悲伤、决绝和……温柔
那温柔不是为了伊斯坦,也不是为了这座城堡,它指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伊斯坦无法触及的存在
这让伊斯坦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像是某种预感,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改变的事情
但她选择不去深究
魔王大人说过,她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问原因,不质疑目的
伊斯坦会遵守这个约定,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跟在魔王大人身后,成为她的眼睛和手,直到最后一刻
……
深夜,伊斯坦完成了最后一轮巡查,正准备返回房间休息,突然感受到中庭之中传来一阵魔力波动
那是魔王大人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魔法灯,快步走向中庭
夜色中的中庭很安静,只有月光透过暗紫色天幕投下幽暗的光
而在场地中央,萨妮厄斯大人正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扭曲的空间裂缝
那些裂缝像黑色的闪电,在她周围不规则地闪烁、延伸、又迅速崩塌
伊斯坦停在边缘,没有贸然靠近——这种层级的魔力波动,贸然闯入可能会被失控的空间魔力直接撕碎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的红色眼眸紧紧盯着场地中央那道身影
魔王大人一次又一次尝试构筑着各式的传送门
暗魔力从她手中涌出,在空中编织出复杂的几何图形,那些图形开始旋转、折叠,一个幽紫色的漩涡逐渐成形——
然后在空气中崩塌
魔力向四周炸开,逼得萨妮厄斯大人后退几步
「同时开多个传送门的负担……果然还是太大了吗?还是说我的魔力不够?」
像是在对谁说话的样子,似乎魔王大人的身边有一个小小的紫色光点
但这里并没有别人,大概只是魔王大人的自言自语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低下头叹了口气,黑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边
伊斯坦的心脏狠狠抽紧了
她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快步走进中庭,但在距离魔王大人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安全距离,再靠近就可能干扰到魔法构筑
「魔王大人!」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萨妮厄斯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看向她
「伊斯坦?离开这里,失控的魔力很危险」
「请恕我僭越——」
伊斯坦单膝跪地,低下头,但声音坚定
「但我观察到,您在魔力回路的构筑上似乎遇到了困难」
萨妮厄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
「观察?」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
伊斯坦依然低着头
「我……在伪王时期,为了布置法阵与陷阱,曾被强迫学习过空间魔法的基本原理」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学习的细节——伪王把魔法的内容与方式,用魔力直接烙印在她意识里
那种强行灌输的痛苦,像把烧红的烙铁按进大脑
她记住了,因为她别无选择,因为不记住就会死
「所以你能看出问题?」
「只能看出表面的波动异常」
伊斯坦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
「您的魔力太过庞大,导致多个点魔力的输出有着明显的不协调,法阵之间的回路,因为您庞大的魔力灌注,时有出现过载的情形」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或许是因为,这和您平时使用魔力的方式不一样,从而让您的一些习惯,导致在这种时候出现……这种意外」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伊斯坦就后悔了
这太越界了,太私密了,简直像是在窥探魔王大人的内心
但萨妮厄斯没有生气
她站在原地,月光照亮她的侧脸,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和平时魔力的使用方式不同吗……」
然后她抬起手,暗魔力再次涌出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构筑传送门,而是让魔力在掌心缓慢流动、旋转、凝聚成一个简单的光球
伊斯坦屏住呼吸看着
她能「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她作为恶魔的魔力感知
魔王大人构筑的魔力球,内部的魔力量极其庞大,浩瀚如海
但构筑的过程,就像是打开了闸门——庞大的魔力瞬间涌出
在那庞大的魔力流之中,似乎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感,像是一条本应顺畅流淌的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是这里吗?」
伊斯坦的心脏狂跳起来
魔王大人在问她?在向她确认?
「是……是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似乎是魔王大人……对自己魔力限制过多的残余……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对自己魔力限制过多吗?……原来是这样」
萨妮厄斯闭上眼,球在她掌心继续旋转,魔力流动开始调整
那种滞涩感逐渐减弱,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原来是这样」
她睁开眼睛,红色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我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我甚至还以为是自己注入的魔力不够多」
她看向伊斯坦,眼神变得深邃
「你能感知到这种程度的细节?」
「只是……侥幸」
伊斯坦低下头
「伪王时期,为了布置那些陷阱,我必须精确控制魔力的每一个波动,久而久之,就变得对魔力流动特别敏感」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那是用无数次失败和惩罚换来的,是用反复练习到魔力耗尽、意识模糊的痛苦换来的
萨妮厄斯沉默了,她手中的光球缓缓消散,暗魔力收回体内,瞳孔恢复了平常深邃的紫色
「谢谢你,伊斯坦」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这对我……很有帮助」
只是一句简单的感谢,却让伊斯坦的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她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深深低下头,让金色的长发遮住自己发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