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磨坊阁楼那扇狭小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淡金色光斑。
伊芙琳在光线触及眼皮的瞬间便醒来了。意识从混沌中浮起,身体却像被沉重的铅块压着,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
虚弱感如潮水般浸泡着四肢,仿佛身体里有一部分被永久性地挖走了。
她尝试调动魔力。
一个最简单的念头,以往几乎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动作。可这一次,回应她的不是魔力的流畅涌动,而是干涸河道般枯涩的阻滞感。
魔力回路仍在,却像被砂石淤塞的溪流,每一点微小的尝试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很清晰,可魔力的流动却如此迟钝。昨天施展那个简化版“晨曦织网”时的艰难,不是错觉。
代价是真实的。
窗外传来喧闹声——村民搬运木材的撞击声,孩子们兴奋的叫嚷。这些声音本该让她感到欣慰,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伊芙琳?”
身边传来含糊的呼唤。伊芙琳转过头,看见瑟薇尔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的白色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翡翠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让伊芙琳又想起了昨天那双眼睛深处闪过的画面。
“你醒得好早。”瑟薇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凑近,几乎把脸贴到伊芙琳面前,“你的脸色好差。”
伊芙琳下意识想往后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滞了一下。瑟薇尔注意到了,眉头轻轻蹙起。
“我去做点吃的。”瑟薇尔说,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轻快。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向房间角落那个简易的小灶台。
瑟薇尔蹲在小灶台前,盯着那些干燥的引火柴和燧石看了几秒。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像伊芙琳以前做的那样打了个响指,她指尖泛起微弱的绿色光晕,灶台里的干草“噗”地冒出一小团青烟,随即熄灭。
她抿了抿唇,第二次尝试时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当她的手指再次抬起,一点温润如春日阳光的暖光从指尖渗出,轻轻飘落到干草上。
火焰燃起来了,不大,但稳定。
瑟薇尔松了口气,耳朵微微泛红。她把伊芙琳之前做的那个不怕烧的锅架在火上,从篮子里取出两枚鸡蛋,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步骤。
“瑟薇尔,其实不用——”
“我想做。”瑟薇尔打断她,然后回头笑了笑,“而且我好好学过了。”
然后,她拿起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用力过猛,蛋壳碎了一大片,蛋清和蛋黄狼狈地滑进锅里,还混进了几片蛋壳碎片。
瑟薇尔盯着锅里那片狼藉,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耳朵更红了,连后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我重新做。”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懊恼。
“就这样吧。”伊芙琳忍不住笑了——这一笑牵扯到胸腔,带来一阵刺痛,“捞掉蛋壳就好。”
瑟薇尔抿了抿唇,用木筷小心翼翼地把碎壳夹出来。油在锅里滋滋作响,蛋液边缘开始泛起焦黄。她专注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伊芙琳靠在床头,静静看着这一幕。
晨光勾勒出瑟薇尔侧脸的轮廓,她微微咬住下唇的紧张模样,她试图用筷子翻面却把蛋黄戳破时懊恼的轻呼,她最终将那个边缘微焦、形状不规则的煎蛋盛到木盘上时,脸上那一点点小小的得意。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秘境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守护者的话语、还有指尖曾一闪而逝的水晶光泽,都像是一场荒谬的梦。
瑟薇尔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是两个煎蛋——一个破得厉害,另一个稍微完整些。她把完整些的那个推到伊芙琳面前,然后坐在床沿,期待地看着她。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晨光,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伊芙琳拿起木叉——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的手臂微微发抖,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稳住手腕。她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
盐放多了,边缘确实有点焦,蛋黄也煎得太熟,失去了溏心的柔软。
但她慢慢咀嚼着,一口,再一口。蛋液的香气混合着油脂的焦香,还有瑟薇尔笨拙却认真的心意,一起在口腔里化开。
“怎么样?”瑟薇尔问。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瑟薇尔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她就这样坐在那里,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很好。”伊芙琳说,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很好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
她飞快地低下头,视野却已经模糊,只能死死盯着木盘上剩下的煎蛋,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水汽逼回去。
但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混杂着虚弱和感动的酸涩,比她预想的更难以控制。
瑟薇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破掉的煎蛋,吃了几口后,小声说:“等我多练习几次,会做得更好。”
“嗯。”
伊芙琳应道,声音有些发闷。她趁着低头咀嚼的姿势,抬起手,用指关节极快地、不经意地擦过眼角,然后顺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窗外,喧闹声越来越清晰。有人在远处喊:“把彩旗挂到东边那棵老橡树上!”“肉要腌制到傍晚!”“酒窖里的果酒都搬出来!”
伊芙琳吃完最后一口煎蛋。
“我要给母亲写信。”她说。
瑟薇尔点点头,起身收拾盘子。她走到水桶边舀水清洗餐具,动作依然生疏,但很认真。水流声哗哗作响,混进窗外的喧闹里。
伊芙琳取出羊皮纸和羽毛笔,摊开纸卷,羽毛笔蘸了墨水,停顿在空中。
过了许久,伊芙琳才低下头,羽毛笔终于落在纸上。
墨水晕开,字迹因为手腕的颤抖而略显潦草:
母亲:
暗影侵蚀已清除,患者脱离危险。
我在秘境中付出了部分生命能量作为代价,目前魔力回路严重萎缩,施法能力暂时几近于无。是否有缓解虚弱状态的应急方法?
另,关于瑟薇尔:她……
笔尖停顿。墨水在“她”字后面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伊芙琳抬起头,看见瑟薇尔已经擦干手,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她似乎感觉到了伊芙琳的视线,转过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质。
伊芙琳低下头,继续写道:
……没有大碍。只是有些疲惫,休息几天应该就能恢复。
我们之后将前往白塔城。盼复。
伊芙琳
她放下笔,看着信纸上的字迹。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她们到了白塔城,等她自己恢复一些,等她对瑟薇尔的情况有更清楚的了解,她会再给母亲写信,把一切都说明白。
但现在,她需要时间。
伊芙琳卷好羊皮纸,低声念诵简短的传信咒文。羊皮纸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从窗口飞出,迅速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