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秘境时，黄昏的光斜斜洒进峡谷。

伊芙琳踏出传送门的瞬间，熟悉的、属于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风的湿度，土壤的味道，远处隐约的鸟鸣。她深吸一口气，却感到肺部传来一阵刺痛。

生命力空虚带来的虚弱感比她预想得更强烈。以往流畅运转的魔力回路，此刻像是干涸的河床，每一次尝试调动都会传来细微的撕裂感。

“伊芙琳？”瑟薇尔扶住她的手臂，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事。”伊芙琳强迫自己站直，“只是有点……累。”

环顾四周，莱恩早已不见踪影。看来，秘境内外的时间流速差异远比她预想的更大——现世的时间，恐怕早已超过约定的三日。

峡谷裂隙旁，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约定的接应点空无一人，连之前留下的标记都还在原地，没有被碰触过的痕迹。

一种冰冷的预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走。”伊芙琳简短地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沙哑。

瑟薇尔扶着伊芙琳，她的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踉跄地往村落方向赶去。

路途显得格外漫长。

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林间的阴影变得浓重，伊芙琳只能点起一个小小的光球——这是她目前能维持的最低限度魔法，光球却忽明忽暗，随时会熄灭。

在秘境里付出的代价，真实得令人心悸。

她想苦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她们终于看到了村落的轮廓。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却听不到往日的喧闹声。没有炊烟，没有孩童的嬉闹，连犬吠都显得稀疏。

太安静了。

伊芙琳和瑟薇尔互相搀扶着，穿过村口的木栅栏，踏上通往巴尔家的小路。

屋外聚集着人群。

十几个村民围在巴尔家门前，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抬头看到三人，先是一愣，然后惊呼出声。

“他们回来了！”

人群哗然，自动分开一条路。伊芙琳看到了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眼窝深陷，眼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

“伊芙琳小姐……”村长的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没事……”

“巴尔先生怎么样了？”伊芙琳打断他，直奔主题。

村长的表情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屋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混杂着草药、汗水和某种腐朽的气味。

巴尔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露出的皮肤上，暗影的侵蚀比五天前严重了数倍——不再是皮肤下的游走痕迹，而是像墨汁渗入宣纸般，深深浸透了肌理。黑色的脉络从胸口蔓延到脖颈，爬上脸颊，连眼皮下方都透出青黑的暗沉。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短促、微弱，每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不祥的咯咯声。

“我们……”村长跟在伊芙琳身后，声音哽咽，“用了月影铃兰花蜜……一开始确实稳住了，暗影没有再扩散……”

“但是第三天开始，花蜜的效果就越来越弱。”一个老妇人接话道，她是村里的草药师，“昨天下午，暗影突然爆发性扩散……我们用了最后一滴花蜜，才勉强吊住这口气。”

“我们以为……”村长抹了把脸，“以为你们在秘境里出事了……”

伊芙琳在心中迅速计算着时间差，随即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应该早就过了之前预计的三天，巴尔现在还能吊着一口气简直是奇迹一样的事情。

不重要了。

她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巴尔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得几乎不像活人，暗影的气息浓烈到近乎实体化，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皮下蠕动，贪婪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这样的状况，即便用核心果实清除了暗影，巴尔脆弱的意识恐怕也会在冲击下彻底消散。

“请让开一些。”伊芙琳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村民们退开，留出空间。瑟薇尔站到她身边，翡翠色的眼睛紧盯着巴尔的状态。

伊芙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眼前一黑。她咬住舌尖，用疼痛驱散眩晕，开始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魔力。

回路在哀鸣。

每一点魔力流动都像刀刃刮过血管。但她不能停。

“光……”她低声吟唱，手指在空中划出简单的轨迹，“露……织……”

她放弃了完整的“晨曦织网”——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施展不出来。

她选择最简化的版本，只求达成唯一的目的：保住巴尔最后的意识。

光点从她指尖渗出，稀薄得像晨雾。它们缓慢地、艰难地飘向巴尔，在他身体上方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光膜。

光膜缓缓降下，覆盖住巴尔全身。

接触到暗影的瞬间，光膜剧烈颤动，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伊芙琳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魔力反噬，身体在抗议这超负荷的施法。

“伊芙琳。”瑟薇尔的声音带着阻止的意味。

“别说话……”伊芙琳咬紧牙关，继续维持着光膜。

光与暗在巴尔体表展开拉锯。暗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翻涌着试图撕碎光膜；光膜则死死贴住皮肤，像最后一层保鲜膜，勉强维持着巴尔的灵魂与身体的链接。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汗水浸透了伊芙琳的背脊，她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中嗡嗡作响。魔力的枯竭感如同溺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口气。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前一刻——

光膜稳定下来了。

它没有净化暗影，没有治愈伤口，它只是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巴尔残余的生命力包裹其中，隔绝了暗影最后的侵蚀。暗影还在涌动，但暂时无法再前进一步。

伊芙琳倒在瑟薇尔的怀里，她的视线模糊，只能依稀看到瑟薇尔的脸。

“让我来吧。”瑟薇尔轻声说着，从伊芙琳怀中取出那个小水晶瓶。

月光花母株的核心果实悬浮其中，散发着温润的银色光辉。

村民们屏住了呼吸。

瑟薇尔打开瓶盖，取出果实。果实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的心跳。她走到床边，将果实轻轻放在巴尔胸口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伸出双手，悬停在果实上方，闭上了眼睛。

没有吟唱，没有咒语，甚至没有任何施法的前兆。

但某种“变化”发生了。

瑟薇尔周身开始散发柔和的绿色光晕，像是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像是雨林深处的呼吸，像是大地本身的生命律动。

那光晕缓慢扩散，笼罩住巴尔，笼罩住整个床铺。

果实开始发光。

从瑟薇尔掌心与果实接触的位置，银色的流光像血管般延伸，渗入巴尔的皮肤。流光所到之处，暗影如冰雪般消融。

伊芙琳靠在墙边，努力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瑟薇尔额间隐约浮现的纹路——那是精灵的符文，古老而优美。她看到了瑟薇尔翡翠色的眼瞳深处，有星云般的光点旋转。她看到了瑟薇尔微微张开的嘴唇，无声地、本能地吟唱着某种超越语言的歌谣。

那是自然的韵律。

是生命本身的频率。

果实一点点缩小，巴尔的肤色一点点恢复。黑色的脉络从脸颊退去，从脖颈消退，从胸口消散。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胸膛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但与此同时，伊芙琳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瑟薇尔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闭着眼，但眉头紧蹙，像是正在承受某种痛苦。她额间的纹路闪烁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指尖开始泛起淡淡的、水晶般的光泽。

“瑟薇尔……”伊芙琳想叫她，却发不出足够大的声音。

就在她挣扎着想站起来的瞬间，瑟薇尔睁开了眼睛。

那一刹那，伊芙琳看见了——瑟薇尔瞳孔深处，再次闪过那幅破碎的画面：古老的祭坛，无数精灵围成的圆圈，中央石台上那个胚胎状的光团……

画面一闪即逝。

瑟薇尔眨了眨眼，翡翠色的眼瞳恢复清明。她长出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果实完全消失了。

巴尔胸口，只留下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像一片花瓣的形状。他脸上的暗影已经彻底消退，肤色虽然苍白，但至少是活人的苍白。他胸口平稳起伏，呼吸绵长——他睡着了，真正的、安稳的睡眠。

屋里陷入死寂。

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混杂着啜泣的欢呼声。

村民们互相拥抱，有人跪下来感谢神明，有人冲出门去告诉外面的等待者。村长老泪纵横，紧紧握住瑟薇尔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感谢的话。

瑟薇尔只是疲惫地笑了笑，抽回手，走回伊芙琳身边。

“怎么样？”她蹲下身，握住伊芙琳的手。

“你……”伊芙琳盯着她的指尖——那里的水晶光泽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肤色，“你刚才……”

“我没事。”瑟薇尔摇摇头。

她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这里有点烫。”

伊芙琳伸手去探——瑟薇尔的额头的确微微发热，像是低烧。

那个结晶消散的身影又在她眼前闪过。

“伊芙琳小姐！”村长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你们……你们救了巴尔。真的谢，谢谢你们……”

“按照预计的报酬就行。”伊芙琳打断他，“我需要休息。瑟薇尔也是。”

“当然，当然。”村长连忙点头，“你们好好休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村民们簇拥着她们离开房间，热情得几乎让人窒息。伊芙琳任由瑟薇尔搀扶着，穿过人群，走进那间磨坊。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伊芙琳瘫坐在椅子上，彻底脱力。

瑟薇尔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开始出现在天幕上，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

“瑟薇尔。”

伊芙琳忽然开口。她的视线直直望进瑟薇尔的眼睛里——那翡翠色的深处。

瑟薇尔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看到了。”她轻声承认，“那些画面在那时候又出现了。但我……不明白。”

伊芙琳伸出手，握住瑟薇尔的手。那只手温暖而真实。

“我们会弄清楚的。”她承诺道，“一起。”

“嗯，一起。”瑟薇尔点了点头。

夜深了，两人挤在同一张床上。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瑟薇尔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像退潮后舒缓的海浪。

伊芙琳却睁着眼，疲惫如铅块坠在四肢百骸，意识却像绷紧的弦。她侧过身，在稀薄的月光里凝视瑟薇尔的侧脸。

光流淌过她的额角、鼻梁、下颌，皮肤在月华下泛着近似半透明的润泽。伊芙琳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柔软。确确实实是人类肌肤的质感。

“你到底是什么呢？”伊芙琳轻声问。

瑟薇尔在睡梦中含糊地呢喃了一声，无意识地朝伊芙琳的方向蹭了蹭，额发轻轻扫过伊芙琳的下巴。

伊芙琳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

她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疑问、猜测、还有秘境中未散尽的寒意，暂时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