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艾拉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就那样侧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怕错过我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我们的手指交缠,昨晚是我主动牵住她的手的。
“没睡?”我哑着嗓子问。
“不敢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怕一闭眼,再睁开就是第七天。”
原来我的事件已经只剩这么点了,但还有四十来个小时,不是么?
我翻身压住她的手,靠近她的脸。
“今天是第六天,”我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我们还有一整天。”
她闭上眼睛,睫毛扫在我的脸颊上:“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我舔了一下她的耳廓,感觉到她在我身下轻轻发抖,“先告诉我,第七天会发生什么?”
“午夜,”她抱紧我,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星图仪的指针走过第七格的时候。你会、你会像睡着一样,然后一切重置。”
“那我会在那之前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
我们没有看日记,也没有看星星。
我们做了很无聊的事。我帮她梳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乱,打着结,我拿着那把从矮桌抽屉里翻出来的牛角梳,一点一点地梳通,我没有帮别人做过这种事,动作有些笨拙。
“你以前也给我梳过头,”她闭着眼睛享受,声音懒洋洋的,“你说过我的头发像鸟窝。”
“看来我的想法没有变,”我扯开一个结,她“嘶”了一声,“本来就是鸟窝。”
她笑了,肩膀在我怀里抖动。
然后我们一起洗了脸。天文台里没有镜子,我们只有彼此的眼睛。我捧着她的脸,用布擦她的脸颊,她静静地闭上眼。
“你脸上有炭灰,”我说,“写日记把自己写成了大花猫。”
“你也是,”她舔了舔我的嘴角,“这里,还有这里。”
我们接吻了。
这次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下下沉。
她的嘴唇贴上来,温热而柔软,带着细微的颤抖。我微微张开嘴,她的舌尖便近乎急切的探了进来。
我们的舌头立刻缠在了一起。
湿漉漉的,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的舌在我口腔里游走,像是要用触觉绘制一张详尽的地图。我回应着她,我的舌与她的交缠、缠绕、互相吮吸,津液在唇齿间交换,分不清是谁的,咸涩的,温热的,带着眼泪和渴望。
这是第几次接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可以继续。
我贪婪地吞咽着,发出令人脸红的水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天文台里被放大,却让我们贴得更紧。
我们吻了很久。久到时间失去了意义,久到齿轮声变得遥远。直到嘴唇发麻,舌尖酸痛,直到眼泪把两个人的脸都浸湿了,我们才在剧烈的喘息中微微分开。
一根银丝在唇齿间牵拉,断了。
“艾拉,”分开的时候,我抵着她的额头说,“如果下次我忘了,你要怎么做?”
“我会像这次一样,”她的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第一天就吻你。”
“然后呢?”
“然后等你骂我变态,”她笑了,“等你避开地板,等你指着望远镜说出天鹅座,等你……又一次爱上我。”
“我会再次爱上你吗?”
“会的,就连敌视我的89次,你都会。只是这一次……”
“这一次什么?”
“这一次你要记得,”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胸口,我的指尖也在随脉搏跳动,两颗心脏在皮下共振,“这里已经深深刻下你的名字了。”
过了一会儿,她教我跳舞。
没有音乐,她就哼着我没有听过的歌,她哼得很轻,声音发抖,我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她的手环着我的脖子,我们贴得很近,在惨白的光下慢慢摇晃。
她的腰在我掌心的弧度,她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的温度,她哼跑调的旋律时胸腔的起伏,我想把一切都塞进那注定要遗忘的大脑里。
“上一次,”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也这样跳舞了。”
“那时候我也踩你脚了吗?”
“踩了,”她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很疼,但我没敢说,怕你不跳了。”
“那这次我轻点,”我说,收紧了手臂,“但我不会停。”
她停下来,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是两口井。
“莉安,”她说,“我们做吧。”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但我不想拒绝。
“在重置之前,”她的手指解开我衣服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很慢,带着颤抖,“我想……我想把完整的自己给你。现在的、全部的、完整的我。”
“艾拉……”
“别拒绝我,”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就这一次,让我……让我真的拥有你,就算一切归零,至少在第8天到来之前,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死神的怀表。
在这个该死的天文台里,永恒是诅咒,速朽才是礼物。如果我们注定变成陌生人,那今晚我要把她的形状刻进我的灵魂里——为了此刻确凿地存在过。
“好。”我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眼泪:“但你要看着我,不是看着第50个我,也不是第200个我,而是看着眼前的这个莉安。”
我们在天鹅绒躺椅上躺下来,在惨白的光下,在无边的黑暗中。
她的手指划过我的皮肤,指尖冰凉,我的手指纠缠着她的手指,我们颤抖着,探索着,像是要在彼此的身体上写下不会褪色的诗。
“看着我,”她在混乱中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直视她的眼睛,“记住这个,莉安,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我在看,我在用灵魂看。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皱起的眉头,你泛红的脸颊与耳垂,你有些破皮的嘴唇,你冒汗的额头,你的一切。
“说爱我,”她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一次……说给明天的我听……说给以后的我听……”
“我爱你,”我喊出来,眼泪砸在她的脸上,在第六天的晚上,在两百三十七次轮回的倒计时里,“艾拉,我爱你,我明天也会爱你,就算我忘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她吻住我,吞下我所有的誓言。
我们像两团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在彼此的身体里失去了所有力气,躺在那里,浑身是汗,指痕和吻痕交错,裹着那条毛毯,赤裸相拥。
她把那本日记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手。像锚一样,是的,就像锚一样。
“明天见,”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已经带着哽咽。
“明天见,”我转过身,最后一次抱紧她,“我的锚。”
星图仪的指针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一声“咔哒”声。
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