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右手被死死攥着,指骨生疼。
艾拉躺在躺椅边缘,抓着我手放在额头抵着,呼吸轻浅。
她终于睡觉了。这让我缓了口气,她一直不睡,我真怕她垮掉。
我盯着她沉睡的脸。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冷静下来,我竟觉得有些虚幻。
那本书里躺着两百多个我,每一个都在第七天画上了句号。如果失去记忆就算死亡的话,那么我已经死了两百多次了。
三天后,我也会成为她日记里第237个死去的名字。
我摸了摸后脑那个敏感点。除了最亲密的人,我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也许这一切只是疯子的妄想,也许是某种幻觉。但此刻她掌心的冷汗和这不肯松开的力道都是真的。
我心中燃起一种暴烈的渴望。
我要在这有限的生命里留下足够炽烈的痕迹,要让她在第238次翻开日记时,能从纸页间摸到我存在过的温度。
就算这是梦,我也选择现在不醒。三天太短,但足够让我学会如何去爱。
对于只剩三天寿命的莉安来说,够了。
艾拉的手指像铁钳扣进我的指缝,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只要一松手,我就会像雾气一样散开。
我手被捏的有点疼。
“艾拉。”我轻声唤她。
她猛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先收紧了,确认我还在,才颤抖着松开。她手指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再次抓住什么。
“第五天?”她哑着嗓子问,眼神在我脸上搜寻。
“第五天,”我举起发红的手,“你再用力一点,我这手就废了。”
她盯着我手上的指痕,眼神软下来,带着愧疚。她捧起我的手,嘴唇碰了碰我的指尖:“对不起……我只是怕……怕一松手,你又变成那个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抽出手,走到星图志旁:“给我笔,还有纸。”
她颤抖着递来一支炭笔。我接过,却在落笔时陷入思考,我要对下一次的我说什么?那个会把艾拉当成疯子的我,会相信这张纸条吗?
不,她必须相信。因为现在,这个正在写字的我,是真实的。
我在纸页写下:“给第238个周期的我:相信艾拉,别推开她,去抱抱她,别让她一个人。”
我把纸折好,塞进她手里:“下次如果我忘了,把这个塞给我,我认得字迹。”
艾拉捧着纸,眼泪砸在上面,晕开黑色的炭痕。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是一遍遍地用拇指抚摸着那几个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236次,”她突然开口,“第七天晚上……你一直吻我。”
“不是轻轻的,是像要把自己刻进我身体里一样。一边吻一边哭……说‘下次别等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然后你就重置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问:“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给我看?你这本日记……”
艾拉愣了一下,露出无奈的笑容:“第89次,我第一天就给你看了。你认为这是伪造的洗脑工具,差点把我干掉,”她苦笑了一下,眼神疲惫,“我还试过几次……你可能不知道你有多较真吧,你能花七天在鉴定真伪上。”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我眼神像受伤的野兽,死死瞪着艾拉。那也是我,每一个都是我。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眼神软下来:“但你说过‘下次别等了’。所以我这次不等了,我不等你慢慢爱上我。我第一天就吻你……我想,如果一开始就让你回忆起这个触感……”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透过我在看那个已经消失的第236个我。
她的诉说开始失去条理,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第89个你用青铜碎片抵着我的脖子……不过到最后你也没有下手。”
“你很怕黑,第156个你每晚睡觉都要缩在我怀里,像只猫。”
“还有一次,第203次……你变得特别安静,不哭不闹,也不靠近我,像个漂亮的瓷娃娃。直到第六天晚上,你忽然看着我说,‘艾拉,你很累吧?’……就那一句话,我……”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剧烈地发抖:“第50次,你与我一起写日记……第100次,你又探索裂缝,摔断了腿,我记得你抓住我的手说‘好疼’。”
她抬起泪眼,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此刻像个承载了太多画面:“太多了……莉安……太多了……每一个你都不一样,每一个你都死了……我试过不告诉你,试过第一天就告诉你,试过温柔,试过粗暴,试过远离,试过靠近……”
她身体晃了一下,我冲过去扶住她,跪在她面前。她顺势靠进我怀里,整个人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叶子,我拉住她的手,按在我心口。
“这次不会,”我紧紧抱住她,用尽力气想把信念传递过去,“这次我记得。就像我记得那块地板,就像我记得天鹅座。”
“不可能的,”她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例外。”
“那就让它来,”我打断她,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的眼泪,她的眼泪滚烫,“但在那之前,我要让你知道——第237个周期的莉安,在第五天,非常确定地爱着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爱。”
艾拉愣住了。
她的眼泪凝固在脸颊上,然后突然崩溃般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嚎啕大哭。那是压抑了237个周期的剧烈哭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我在这里。”
我在心里默念:记住这个重量。记住她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的触感。记住她在我怀里时,胸腔共振的频率。
“不许走,”她在我怀里闷声说,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衣服,“还有两天,不许走……”
“不走,”我说,“我陪你写完第237本日记。”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却笑了:“好。”
星图仪在我们头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重新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力道依然大得发疼。
我回握得更紧。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