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队的“办公室”位于青市地下基地的西北角，离基地的核心区有些距离。
路瑾瑜按照终端地图的指引，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通道，冷白的顶光将合金墙壁照得惨淡，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荡出单调的回响。最终她停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门旁的身份验证屏泛着冷蓝的幽光。
她将手掌按了上去。
“身份确认，路瑾瑜维序官，欢迎您。”
合金门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了D队办公室的内部景象。
“局里管这个……叫办公室？”
与基地其他区域冷峻规整的风格略有不同，这里透着一股被使用者浸染过的松弛感。办公室不大，大约三百多平米的空间，却被拥有者巧妙地划分出了不同的功能区。
最外侧是看起来像是会议区，摆放着几张可移动的办公桌和椅子，桌面上零散地放着些文件、终端和没来得及收拾的咖啡杯。墙壁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触摸屏，此刻正显示着青市D区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着近期事件和待处理的事项。旁边还有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出自张以宁之手。
再往里则是休息区的模样，那里的光线似乎都被刻意调暗了几分，氛围陡然变得慵懒。一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看起来软得能吞没整个人，前面搁着木质茶几，对面还摆着几张小矮凳，旁边还摆着一台PS5，连接着沙发对面墙上的巨型游戏电视。电视旁还立着一个三层书架，上层塞着几本厚重的档案夹和战术手册，中层却是全是漫画和小说，最下层则放着一大堆零食。书架的顶端，一台造型流线型的沉浸式VR设备正安静地躺在充电座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内侧墙边安置的一段吧台。深色实木台面被打磨出温润的光泽，台后立着简易酒架，上面零星摆着几瓶葡萄酒和日本清酒，玻璃杯倒悬在架下，泛着冷光。吧台边摆着两张高脚凳，椅面是磨损的暗红皮革。这角落灯光调得昏暖，像某个深夜打烊后的小酒馆遗落在时光里的片段。
张以宁此刻正陷在那张沙发里。
她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那柔软的靠垫里，手里握着游戏手柄，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搭在茶几边缘。屏幕上是华丽到晃眼的战斗画面，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听见后面的动静也没回头，只是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懒洋洋拖长了调子：
“哟，来得挺准时嘛。”
路瑾瑜的目光在那些与基地格格不入的设备上多停了几秒才转向沙发里的张以宁：“队长。”
“嗯哼。”张以宁懒懒地应了一声，手指依旧在按键上翻飞。屏幕上的角色释放出华丽的连招，将敌人击飞，然后是一串夸张的伤害数字爆出。“稍等啊，马上通关……好了！”
她猛地按下一个组合键，屏幕上的BOSS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血条清空，轰然倒地。随后张以宁才把游戏手柄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西装，而是套了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则是灰色的居家短裤，长发随意地扎了个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这副居家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锐利，多了点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随意感。
“随便坐。”她用手指划了个圈，“地方就这么大，以后这儿就是咱仨的窝了。咖啡机、冰箱自便，零食在书架下面，想吃什么自己拿，吧台的酒随便喝——别喝多了发疯就行。”
路瑾瑜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是一间私人休息室。会议区的白板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写的是几条待办事项，包括“锈水街调查报告”、“D区三季度灵子异常点汇总”、“新人能力评估（路）”，最后一条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鱼尾巴图案。地图屏幕上，代表锈水街的区域被标红，旁边弹出数个待处理的子项目。
“小晚宁去研究部送样本了，等她回来了我们再谈正事。”张以宁从沙发里爬起来晃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又扭头看路瑾瑜，“你喝什么？”
“水就行，谢谢。”
“冰的还是热的？”
“冰的吧。”
张以宁闻言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扔给了她，自己则端着咖啡走了回来。她在路瑾瑜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腿交叠，随后开始打量起路瑾瑜。
“挺精神的，手环戴了没？那玩意儿虽然烦人，但关键时刻也是能救人一命的东西。”
“戴了。”
“那就好。”
两人安静下来。办公室里的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
几分钟后，门再次滑开。
江晚宁走了进来。她也换上了作战服，冰蓝色的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她径直走到路瑾瑜身旁坐了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将随身平板终端放在茶几上，指尖一划就调出了资料。
“队长，锈水街的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江晚宁的声音清冷平稳，将平板终端推到茶几中央，屏幕自动放大，投射出三维立体的街区模型。
张以宁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说吧，什么情况？”
江晚宁的手指在虚拟投影上划过，几个重点区域便被高亮标注：“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监控部在锈水街共检测到了七次灵子异常波动。波动强度均在C级到B级之间，持续时间短暂，分布零散，没有明显规律。”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波形图：“但技术部在交叉比对时发现，这些波动虽然时间和地点不固定，但频率特征高度相似，伴有相同的谐波衰减模式。”
“也就说，这些都是一个源头发出的信号么......”张以宁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监控就没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没有，锈水街年代久远，那里的监控不仅老旧，而且覆盖率极低，没有捕捉到有效的影像。”江晚宁摇摇头，“另外，在波动发生时，锈水街都出现了‘记忆闪回’现象。”
路瑾瑜注意到这个陌生的术语：“‘记忆闪回’？”
“一种罕见的灵子共鸣现象。”江晚宁转向她，解释的简洁清晰，“当环境中灵子浓度异常升高，且频率与某些强烈情感记忆的频率耦合时，会引发空间性记忆重现。简单说，就是某个地方过去的记忆片段，会像海市蜃楼般在当前时空短暂投射。”
她调出两段模糊的录像。画面里，某处巷口拍到了几个半透明的人影在走动，衣着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另一段视频中，一处废弃店铺的橱窗里，浮现出早已倒闭的老字号招牌，持续了大约五秒才消失。
“这些都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拍到的。”江晚宁说，“到现在为止共有四起目击报告，局里的情报网拦截到了两起，另外两起是锈水街的普通市民用手机拍到的——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两段视频。到现在这两段视频已经在网络上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不过局里的舆情控制组正在介入。”
“呦，居然有监控拍到了。”张以宁摸着下巴，盯着那些闪烁的画面：“不过，这种级别的灵子共鸣，不是普通的小家伙能引起的。要么是凶煞级的存在在附近活动，要么——”
“是有觉醒者在进行高强度的能力测试，而且这个能力很可能与‘记忆’或‘时间’相关，才会引起这种现象。”江晚宁补充道。
“锈水街，有什么特殊历史吗？”路瑾瑜出声问道，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而且这个地名让她觉得很奇怪。
“问得好。”张以宁打了个响指，“小晚宁，调档案。”
江晚宁在平板上操作几下，投影画面切换成一页页发黄的档案扫描件。“‘锈水街’其实并不指一条街，而是对青市西北侧一片老工业区的统称。这片区域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曾是青市最早的工业区工人聚居地。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该区域随着工厂搬迁逐渐衰落。十一年前——”
她的声音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十一年前，该区域发生过一起重大事故。一处老式居民楼因煤气管道老化引发爆炸，整栋楼坍塌，造成四十七人死亡，其中包括十二名儿童。事故调查报告显示是意外，但当年负责该的维序官在关于此事的报告里提到了‘异常灵子残留’和‘疑似人为痕迹’的备注。”
档案页面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主体是坍塌的楼房废墟，救援人员正在碎石间搜寻幸存者，而照片的一角，一个裹着毯子的小女孩坐在救护车旁，脸上沾着灰，眼神空洞。
“除此之外，这片区域就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过去了。”
“十一年前......哦，我入局的前一年啊，说起来这事我还有点印象。”
张以宁站起身，走到会议区的触摸屏前调出锈水街的实时监控网格。数十个分屏画面显示着那片区域的街景——破败的老式居民楼、长满荒草的空地、锈迹斑斑的废弃厂房。此刻是白天，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
“要我说，”张以宁转过身，背靠着触摸屏的边缘，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锈水街这档子事，没那么简单。”
“队长你怀疑最近锈水街的事和十一年前的爆炸有关？”江晚宁抬眼，一时有些难以理解两者之间的联系。
“直觉啦，直觉。”张以宁摊摊手，“而且检测到的灵子波动都在当年事发地不远处，不是吗？”
她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而是倚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路瑾瑜和江晚宁之间扫过。
“不过现在我们缺证据。我想，得亲自去锈水街看看了。”
“而且得快。”江晚宁接话，“舆情控制组虽然反应的够快，但‘锈水街闹鬼’这一件事在网络上已经小范围传播了，再拖下去万一有不怕死的网红跑过去‘探险’，事情可就麻烦了。”
“是啊是啊，新时代就是麻烦。”张以宁夸张地叹了口气，“那么小晚宁你现在整理一下要用的装备，一会你和小金鱼一起去锈水街实地调查一下。”
路瑾瑜看着张以宁的眼眸点了点头。锈水街……这个地名带着一种奇异的、锈蚀般的质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生锈的铁门、剥落的墙皮、积水的洼地，还有那股混合着机油、灰尘和岁月腐朽的气息。
张以宁走到她俩身后，抬手各揉了揉她们的头发，动作随意却带着重量。
“听着，你们的主要任务是三个：一，进行现场勘测，尽可能地找出灵子异常波动的源头；二，调查‘记忆闪回’发生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三，留意任何可疑的人或活动——尤其是可能与‘觉醒者’或‘灵畸’相关的痕迹。”
她顿了顿，“最后，你俩的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就立刻撤退，明白？”
“明白。”路瑾瑜应道。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整理一下要用的装备。”江晚宁站起身，拿起终端就往外走。
门滑开又合拢。办公室里只剩下路瑾瑜和张以宁两人。
张以宁重新陷进沙发，拿起手柄又挑了一款新的游戏，“第一次正式任务，感觉如何？”
路瑾瑜沉默了几秒，实感像潮水般迟来地涌上。
“有点不真实。”她最终选择诚实，“但……准备好了。”
“那就行。”张以宁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无意识地按着，屏幕上的角色原地跳跃，“记住我刚才说的，安全第一。另外，小晚宁虽然冷了点，但靠谱。遇到判断不了的情况，就听她的。”
“明白。”
“还有就是——”张以宁暂停游戏，转过头看她，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凤眼里，此刻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的认真，“我观察过你的左眼，每次发动能力后你的灵子波动都会紊乱一阵子。在锈水街那种环境复杂的地方，过度使用你的左眼可能会引发意外。所以除非必要的情况，尽量别使用你的左眼。”
“我知道了。”
“乖。”张以宁伸了个懒腰，“去吧去吧，小晚宁应该在隔壁装备室弄得差不多了。我在这儿等你们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游戏打通关。”
路瑾瑜起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又传来张以宁的声音。
“小金鱼。”
她回过头。
张以宁依旧陷在沙发里，没有回头。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