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局长办公室内。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走廊的冷光与声响,房间内只亮着一盏古董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深色地毯上,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块。空气里漂浮着红茶的暖香,混合着旧书籍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齐雁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氤氲着热气,那只雪白的苏格兰猫正惬意地趴在他在腿上睡着回笼觉。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操作终端,只是静静望着办公桌对面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皇甫意清——这世上仅存的、最后一位冠以此姓的维序官。
她坐在齐雁回对面的高背扶手椅里,坐姿随意。维安局的白色制服大衣搭在椅背上,她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苍白的手腕。左手腕骨处有着一道环状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陈旧疤痕。
银色长发如冷月织就的瀑布从她的肩头垂落,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鼻梁上的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很薄,后面那双银色的瞳孔正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的一份纸质文件。
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几乎没有血色。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困乏,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长久地磨损后,透出的、无法掩饰的疲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轻响,以及墙上古董挂钟秒针规律走动的“嘀嗒”声。
齐雁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茶要凉了。”
皇甫意清翻页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银色瞳孔透过镜片看向齐雁回,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深冬的寒泉。
她没应声,只是抬手取过自己面前那只青瓷小盏,微微抿了一口。
“茶怎么样?”齐雁回笑眯眯地问道。
“你的品味还是那么差。”
“说得好像你懂茶似的。”齐雁回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腿上白猫的背毛,猫从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上次你带回来的那包茶叶苦得跟中药一样,我喝了一口就直接倒掉了。”
“我就知道。”皇甫意清又抿了一口茶盏里的液体,银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嫌弃的情绪,“什么好茶给你喝都是浪费。”
齐雁回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随后他端起自己那杯红茶也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皇甫意清的脸。
“说正事吧。”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松松交叉,“日本那边怎么样了?”
“‘裂隙’已经被我封印住了,但这封印持续不了多久,最多六个月。”
“半年啊……”齐雁回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些茶。“比预计的短,不过也够了。”
皇甫意清没有立刻接话。她摘下眼镜,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的眉眼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双银色的瞳孔在失去镜片遮挡后,显出一种非人的、近乎妖异的清澈。
“六个月是理论极限。”她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裂隙’的活跃度比预想中高。封印期间如果有外部干扰,或者内部压力超过阈值,时间只会更短。”
“干扰?”齐雁回挑眉,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猫耳朵尖,“夜鸽?”
“不排除。”皇甫意清将膝上的文件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我在横滨遇到了她们的人,就是不知道她们在谋划着什么。”
“那群疯子的手伸得还真长。日本分部的那些老家伙呢?‘裂隙’的事有没有惊动他们?”
“内斗。”皇甫意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讥诮,“东京派和京都派还在为明年分部长的位置扯皮。他们没有多少精力关心别的事情,‘裂隙’的事他们一概不知。”
“没想到我居然会有一天感谢这群日本人的不靠谱。”齐雁回嘲弄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看来当年四大家给他们自治权也并不是一件坏事。看起来,我们计划会进行地很顺利。”
皇甫意清端起茶盏,将剩余的小半盏茶缓缓饮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借此整理思绪。放下茶盏时,青瓷底与红木桌面轻触,发出细微的“咔”声。
“计划顺利与否,取决于很多变量。”她抬起眼,银色瞳孔在镜片后看向齐雁回,“江亦舒怎么样了?”
“和你预料的一样,根据我们的线人汇报,夜鸽并没有和张家达成任何私下交易。时至今日,江大小姐依旧在夜鸽手中,不知所踪。”
“看来她们还不算太笨。”皇甫意清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结果。她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皮质椅背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眉宇间的疲惫感更加明显,“还是猜出来了江大小姐的特殊。”
“毕竟我们也暗地里给了不少提示,”齐雁回笑了笑,“如果她们连这都猜不出来,那对我们而言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张家那边有什么动静?”皇甫意清平淡地说道,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手腕骨上那道环状疤痕,动作轻缓。
“碍于江亦舒的身份,张家主并没有办法把这事摆在明面上大张旗鼓。”齐雁回哼笑一声,手指从猫耳朵移到下巴轻轻搔挠,“所以她能做到的只有让自己的影卫倾巢而出,疯狂地寻找夜鸽的秘密基地,找到一个就毁一个。”
“可惜,都是白用功。林千歌把人藏得太好,或者说……我们‘帮忙’藏得太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甫意清腕间又迅速移开,语气微妙地一转:“不过,张家主私下倒是威胁过我,要求我们局尽全力帮助她找到夜鸽在青市的据点,并且提供有关林千歌的所有资料——毕竟人是我们弄丢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皇甫意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端起已经空了的茶盏,在指尖轻轻转了个方向,目光落在青瓷细腻的纹路上,“张家的影卫,效率如何?”
“很高。”齐雁回客观地评价,“一周之内她们就捣毁了夜鸽的四个据点:Q省两个,我们市一个,S省一个。不过她们摧毁的都是一些小据点,夜鸽也只算是‘擦破了点皮’。”
“她很聪明。”皇甫意清淡淡接话,将茶盏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停留片刻,“用那些小据点做诱饵,浪费张家的时间和人手,真正的核心纹丝不动。她比四年前更谨慎了。”
“也更危险了。”齐雁回脸上的笑容依旧,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突然加重的力道让怀里的白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他回过神来,安抚地揉了揉猫的脑袋。
“但目前一切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该付出代价了。”
“是啊。”齐雁回舒了一口气,将那只苏格兰猫从他的腿上赶了下去,“终于要开始了。希望我们的路瑾瑜同学不会让我们失望。”
“你觉得,当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会做出什么选择?”齐雁回站起身,走到那面模拟落地窗的屏幕前。他打开了房间的晨光模拟程序,随后金色光芒立刻“洒”满了整个房间,将他的头发染上一层虚假的光晕。
皇甫意清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紧盯着齐雁回。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半晌,皇甫意清的声音响起,声音平淡。
齐雁回转回身,双手抱胸斜倚在墙上。
“说得真冷酷啊,首席大人。”他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们是什么邪恶组织,强行把一个无辜少女拖下了水。”
“你心里很清楚,从路瑾瑜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皇甫意清银色瞳孔透过镜片直直看向他,里面清晰地映出齐雁回的身影。
齐雁回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摇头。
“好了好了,说起来,今天是她第一次正式出任务呢。”齐雁回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那只苏格兰猫见状立刻灵巧地跳回他膝上盘成一团温软的云。
“有张以宁在,她的安危不用我们担心。”皇甫意清摇摇头,“我倒是很期待……她今天的表现。”
“我也一样,要不要喝一杯,来提前庆祝她首次行动的成功?”齐雁回笑着打了个响指,两支郁金香杯与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便出现在了桌上。
“算了,我早戒酒了。”皇甫意清抬手止住,谢绝了齐雁回的好意,“我答应过她,不会再喝酒了。”
“就一杯。”齐雁回已斟满两杯,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漾开柔润的光泽,“也算是庆祝……我们等了这么久的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她们若还在,看见我们走到这一步……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皇甫意清沉默地注视着那杯酒。暖黄灯光穿过琥珀色液体,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蜂蜜似的影子。许久,她终于伸出手,端起了其中一杯。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合作愉快。”皇甫意清的声音很轻。
齐雁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甫意清却没有喝,她只是端着杯子,静静看了一会儿杯中晃动的光泽,然后将它原封不动地、轻轻地放回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