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艾拉没有注意到我。
她正坐在星图仪的基座旁,背靠着青铜支架,左手按着纸页,右手握着一支炭笔,飞快地在那本厚重的书上画着什么。
我能看出她的状态很糟。
她那只握笔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凌乱的颤线。
我看见她试图画一条直线,但手指不听使唤,那线条扭曲得像蚯蚓。她烦躁地甩了甩头,然后重新下笔,却抖得更厉害了。
她肯定又没睡,但也没发现我醒了,这正是好时机。
我悄悄地走过去。
“你在画什么?”
她猛地抬头,像是被电击了。在看清我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一拢,动作太急,手肘撞上了星图仪的齿轮。
“嘶——”她抽了口冷气,手一滑。
那本厚重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摊在地上,纸页翻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内容。
我走过去,弯腰去捡。
“别碰!”艾拉尖叫着扑过来,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控制力。
她刚撑起上半身,腿就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手掌撑在地上才没趴下,正好拦在我和书之间。
但我已经看到了。
摊开的那一页,是一幅速写。线条凌厉,画得极其用心。
是我。
我躺在天鹅绒躺椅上,侧着脸,闭着眼睛,头发散落在脸颊边。画得如此精细,连我耳后那颗小痣都点了出来。
画的一角标注着一行小字:第237次-Day 4,莉安睡得很香。
237次?Day 4?什么意思,精神病人的自嗨吗?
我捡起书。艾拉伸手来抢,但她虚弱得她自己都想象不到,根本抓不住。我轻松地避开她的手,翻开前一页。
第237次-Day 3,莉安说苹果是酸的,酸的……
第237次-Day 2,莉安还是那么喜欢吃甜的。黄油口味逻辑无法测定。
第237次-Day 1,吻莉安了,她擦嘴,骂我变态,但耳垂红了。没有过激行为,很好。
我的手开始发抖,如果这些是一个精神病人的自娱自乐,也太细致,太吓人了。我疯狂地往前翻。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时间在倒流。
第200次-Day 5,莉安哭得崩溃,我抱住她。
第150次-Day 3,黄油甜。莉安笑得很开心。
第89次-Day 2,莉安恶狠狠地瞪着我,她把我当成敌人了。
每一页都是我。不同的事件,不同的表情,但全都是我,有的只是文字记录,有的是速写。
“这是……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艾拉跪坐在地上,没再抢了。她低着头,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那双手还在轻微地抽搐,她正在用极大的力气维持冷静。
“是你,”她声音哑的不像话,“每一个都是你。”
我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眼前的情况。
我盯着那幅第236次-Day3的速写。画中的我咬着苹果,旁边标注着:“苹果,甜,莉安很开心”。
我盯着那幅画,画中的我笑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好像透过这张纸,能触摸到那个吃着甜苹果,笑得很开心的莉安。
甜?
我抬头看向矮桌。今天的早餐摆在那里:两个苹果,一盘面包。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酸涩瞬间充满了口腔。酸得我口腔都在分泌口水。
“苹果是酸的,”我喃喃道,转过身看着艾拉,“昨天的也是酸的。但画里第236次的苹果是甜的?”
“是的,”艾拉轻声说,她没有看那幅画,只是盯着桌子上的酸苹果,眼神空茫,“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规律……”
她握紧了拳头:“但我又错了。”
“我试过统计所有东西。”
“星图仪、穹顶漏光的位置、你醒来的时间、你第一次说话的音节数……”
“我试过所有办法,”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我记录了我能记录的一切,寻找模式,寻找规律,寻找任何可以被理解的逻辑。”
“都没有用。没有关联,没有公式,没有规律。”
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放弃了那些复杂的。最近几十次,我只统计苹果,只是苹果的味道:甜,酸,坏。”
“前十次,五甜三酸两坏,后十次,口味顺序都对上了。我以为,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恒量,哪怕只是这个该死的空间里,唯一我能预测的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236次是甜的,按照规律,这次也会是甜的,结果是酸的。”
她抬起头,眼神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清醒:“我测量了两百多次,从复杂到简单,从希望到绝望。我以为至少苹果是诚实的,但它也在耍我,这个地方……根本无法被理解。”
终于,她前几天的怪异行为与言语在我脑中完成了闭环。
那种奇异的既视感,那种“我好像来过这里”的感觉,那种下意识避开危险、准确说出星座名字的本能。
不是因为直觉敏锐,而是因为我真的经历过。一次又一次。
“天鹅座,”我喃喃道,“我昨天说出天鹅座的时候,你那么惊讶,是因为——”
“因为在第3次,我教过你,”艾拉扶着星图仪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右腿在微微打颤,“在第150次,你也认出来了,但在第200次之后,你没有。每一次,每一次你记住的东西都不一样,留下的痕迹也不一样。”
她朝我走来,脚步虚浮,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
“237次,”她在我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手指冰凉,还在微颤,“莉安,我已经看着你醒来237次了。我试过理解这个地方,用数学,用逻辑,用我能想到的一切……但每一次,它都证明我是错的。”
“每一次都没有规律,每一次你都不记得我,每一次……”她的声音哽住了,“每一次你都在第七天消失,然后一切归零。”
我捧着那本厚重的书,看着里面237个不同的自己,看着那些标注的日期,看着艾拉笔下每一个“我”的细微表情。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所以今天是……”
“第237个周期的,”艾拉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着,那种疯狂又温柔的笑容又回来了,“第4天。”
星图仪齿轮无声转动,像是嘲弄。
七天清空记忆的我,与一直保留记忆的她。
对她来说,像是看一个人死了两百多次了吧。
她不是在记录历史。她是在对抗遗忘,是因为她害怕当第238个周期来临时,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这237次轮回。
不,不只是那样。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本厚厚的书,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那些或笑或怒的“我”。
她也是在收集我记忆的尸体。
每一页都是一个死去的莉安。第236个我吃了甜苹果,第150个我认出了天鹅座,第200个我抱着艾拉大哭……她们都死了,都被时间抹去了,只有艾拉记得她们存在过。
她是守墓人,也是唯一的悼亡者。
她是这无尽轮回中唯一的知情者。
只有她背负着数百次的记忆醒来。每一次,她都要重新面对一个眼神陌生的我,都要从零开始建立信任。
然后亲眼看着我死去。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相信她的疯狂,甚至连我也只会用看绑架犯的眼神看她。
第236个我吃了甜苹果,她当时是不是笑着看我,心里却在倒数?第200个我抱着她大哭,她是不是一边拍我的背,一边在脑内预演我消失后的空洞?
她不是变态,她是被困在时间里的人。
一种尖锐的疼痛突然刺进胸口。
我看着艾拉惨白的脸,看着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你多久没睡了?” 我摸着她眼下的青黑,指尖发颤。
她摇头,像是在梦呓:“不敢。”
“这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看到了。我记住了。”
“不会的,”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第7天午夜,指针走过第七格,你就会……”
“那我就提前刻进骨头里,”我打断她,抓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按在我的胸口,“就像我记得那块地板,就像我记得天鹅座——这次我会记得你。”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痉挛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捏碎。
“刻进骨头里……”她喃喃地重复着, “可是第七天……你会……”
我握紧她,刚想说话。
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轻又碎,像是指尖接住的一片雪,还没看清就化了。
“不,”她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两百三十七个周期的重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我是说……如果你的世界注定是无尽的轮回,如果每一次你都会重新醒来,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诅咒:“我会深爱每一个你,每一个。”
眼泪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所以,这三天……别推开我,求你。”
一切变得寂静,我望着她。
我咀嚼着她的决意。
在这一切无常的世界里,她是唯一固执的常数。
无论苹果是甜是酸,无论我未来记得与否——
艾拉会再次爱上莉安。
这是混沌中,唯一确定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