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艾拉正坐在星图仪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厚重的书。
那到底有什么东西?她在这里还看书么?
她没有写字,只是盯着书页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像是在捻着一缕头发。
她脸上没有往日那种让我有些讨厌的戏谑,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我踩在地板上,往她那边走去,突然,像是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停下了脚步,用脚尖试探地点了点前方。
表面的木头是空心的,像是被腐蚀了,如果我直接踩下去,肯定会摔得很惨。
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避开了,”艾拉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捻着那页纸,“那快地板。”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皱眉,朝她走去。
她终于抬起头。眼下的青黑还在,却清亮得反常,亮得有些刺眼。
“猜的,”她合上书,动作很快,我只能模模糊糊瞥到一点线条,“吃饭了。”
矮桌上摆着两个苹果,一盘面包,还有一杯牛奶。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酸涩瞬间炸开。
“嘶——”我皱眉,“好酸。”
艾拉正把牛奶推给我,闻言手指一顿。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深:“酸的?”
“有什么奇怪吗?”我擦着嘴。
“没有,”她迅速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那杯牛奶,但指关节泛白,“我爱吃甜的,没事。”
她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她站起来,步伐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动作机械得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和拙劣的提线木偶。
“我说带你看星星,”她走到望远镜旁,拍了拍那架机器,那几下拍打似乎耗了她不少力气,她顺势靠在了支架上,借着力道支撑身体,“看吗?我教你认星座。”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做,看星星就看星星吧。
“你确定你会?”我狐疑地跟过去,“这望远镜不是坏的吗?”
“我会,”她扯了扯嘴角, “我看过很多次了。”
她弯腰调整焦距,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每一个旋钮该转几圈,她似乎闭着眼睛都知道。但她的动作很慢,她弯着腰,背脊绷得很紧,像是怕一旦放松就会散架。调好位置后,她朝旁边让了让:“来看吧。”
我弯下腰,把眼睛贴上去。
视野一开始很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密集的星群像是碎钻洒在黑色幕布上。我看到一片特别的星群,像是一个巨大的十字,底部有一颗很亮的星。
“天鹅座?”我下意识说出了它的名字,手指虚点在镜筒上,“很亮的是天津四,对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愣住了。
我怎么会知道?我没学过天文,艾拉也从来没教过我。这些名字就像是……本来就存在我脑子里,只是在这一刻突然冒了出来。
我直起身。艾拉正看着我。
她的脸还是平静的,但瞳孔收缩得像针尖,整个人像是被冻结了。她手里的牛奶杯在微微发抖,液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我……”我张了张嘴,“我好像……”
“你以前学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没有,”我摇头,一股恶寒爬上脊背,“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那个地板是空的,就像我知道……”
就像我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我见过。
艾拉没说话,她只是缓缓地后退,脚步虚浮,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放。她转过身去,手扶在那本书上。
“艾拉,”我走近一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以前教过我?”
“没有,”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哑,“这是第一次。”
“那我怎么——”
“也许你是天文奇才,”她突然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恶劣的笑,“或者,”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也许你在梦里见过我教你?”
我往后缩了缩:“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眼神变得深得可怕,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刚才喊‘天津四’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再叫一次?”
“神经病,”我拍开她的手,“那本书里到底有什么?你一直在看,一直在摸,给我看看。”
我伸手去够。
艾拉的反应很大,她猛地后退一步,把书死死抱在怀里,动作太急,她失去了平衡,背脊重重撞在星图仪的支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撞让她小小的抽气声,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想看?”她歪着头,舌尖舔了舔虎牙,“可以啊。”
她朝我走来,步伐轻飘飘的,带着那种不自然的轻快。她在我面前站定,把书举高,刚好在我够不到的位置,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亲一下,亲一下我就给你看一页,很划算吧?”
我瞪着她,“你神经病啊!谁要亲你!”
“那就算了,”她立刻把书收回怀里,转身要走,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借口,“隐私,懂吗?变态也有隐私的。说不定这里面写的是我对你的一百种不可描述幻想,看了可别后悔。”
“或者,”她突然回头,“你可以等到第七天。如果到那时你还想看,我就给你看。”
“为什么是第七天?”
“嗯……”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着书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脸,“第七天是特别的。”她把书抱得更紧。
“那时候……看了之后,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看我了。”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誓言。
我盯着她,盯着那本被她护在怀里的书,感觉里面是一些非常不好的东西。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暗骂一声变态。
但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害怕?还是精疲力竭的颤抖?
我抬起头,盯着她眼下浓重的黑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单纯的变态会有的眼神。那种眼神太疲惫了,不是窥伺猎物的疯子会有的。这太奇怪了。
她也同样和我被关在这里,我心中的焦虑她不可能没有。
“你,”我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种笑很夸张,肩膀都在抖,笑声在空旷的天文台里撞出回音,显得异常孤独。
“我?”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我好得很,我好得能再亲你十次,现在要不要?”
她朝我逼近一步,我下意识后退。
“别过来!”
“你看,”她停下脚步,摊开手,耸耸肩,“身体比嘴巴诚实,你明明很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却又不敢碰我,真可爱。”
我果然不应该同情这个神经出了点毛病的人。
她转过身。
“还有四天,”她背对着我,突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天后你就……”
“我就什么?”
“就……”她转过头,冲我眨眨眼,又恢复了那种戏谑的笑,“你就该交房租了。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气得想砸苹果:“这鬼地方是你的吗?你承认是你把我抓过来的了?”
“现在是我的,”她抱着书,慢慢滑坐到石阶上,头歪向一边,眼神开始涣散,“至少这四天……是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困倦,但手指还死死扣着那本书,指节泛白。
我蹲在她面前,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盯着她泛着冷汗的额头。
这个神经病到底想干什么?她在发癔症么?
但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影,看着她连拿笔都在发抖的手,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该不会……是被关在这里太久,才变成这样的吧?
如果我也被这样囚禁着,没有出口,没有时间,也许我也会变得像她一样……不可理喻。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紧,但我立刻甩开了它。同情她?我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