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梅血落唇间,山远不羡仙

作者:NaiMai
更新时间:2026-02-05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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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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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时,鹤孤唳便觉得有些不明所以。

她谨慎地开口,以期莫要让眼前这古怪的女人心生戒备。

“那,委托的,事情——就是说,任务的事情,该怎么……”

虽藏拙扮演着拘懦的角色,这结巴心怯的模样却信手拈来,难免让鹤孤唳又多轻看了自己几分。

不过她本就志不在此,曾经的同伴也叮嘱过她藏不住事的性子,鹤孤唳并未过多纠结,只垂眸回避着女人的审视。

鹤孤唳直觉地认为,她很危险。

依地卜师的话术,她是不可多得枯木逢春化险为夷的机缘——至于为何沦落枯木,又为何身陷险地,则言多必失只可意会。

谨记着逝去同伴的教诲,尽管鹤孤唳对她莫名眼熟,也不敢过多深入。

女人停下领路的步子,在肩上那红褐色蜥蜴的低鸣声中冷漠开口。

“小鹤,你好像将它看得很要紧。”

“啊,啊!那个,既然是,上面的安排,应该是很要紧的……应该?”

“诶……我记得,对我的安排,你说你很明白?”

“明,白?啊——是的,我是这么说过……因为,因为您很……”

“那么,你就不明白我的安排。”

“……您说得对。”

在鹤孤唳接触过的对象中,女人无疑是很棘手的。

她很年轻。至多不过五十岁。言辞间的轻佻和坦率作不得假,却也暗含着施令者的从容与自私。这样的气质,鹤孤唳只在娘亲身上感受过。

身旁这位呆傻书灵的应对也能印证鹤孤唳的猜想。

雅金卡是骑士的常用名。于书灵而言,姓名是无比郑重的,像烘焙一碟闪电泡芙那至关重要的步骤——也就是涂抹糖霜。

如瑞穗之国的武士,或善上的死士,骑士是世界得以运行的基本器官之一。

骑士们急功近利、假公济私以及野心勃勃,在主人叩肩的银剑下发誓将它们粉饰为勇气、道义与诚实。了不起的觉悟。

而传颂骑士功名的史诗传记,或风行于市井的奇幻故事大多着眼于少数人的成就,若书灵想借助这相对更立体的人物化形,并汲取那玫瑰般精致的文字,这位书灵一定出身不凡。

雅金卡这身银盔,正彰显着它的气势和底蕴。

善上与知名的书灵家族交情不深,鹤孤唳这鹤家当代独一位披玄羽的小辈,也无从获知它们的内幕。

总之,笼络了这等存在,事务所的手腕比鹤孤唳预期得更为强硬。

只是这家伙显然比鹤孤唳更不可靠,虽容易安抚,却不见得能提供有效的情报。

若想从雅金卡身上下手获得晋升资深事务员的线索,鹤孤唳只能从长计议。

她并不介意这低效的计策。说不定再过几日鹤孤唳便死了,也就无需追求这荒唐的、流萤般的希望。黄泉乡只会更宽容。一定更宽容。

毫无疑问,这女人便是鹤孤唳身前歧路上指明的道标。

女人正静静地打量着她。

“你误会了一些事情。”

“不,您这么说,我会很困扰……”

“嗯。你承认你不明白我的安排了?”

“啊——啊,唔嗯……是,我承认了。但是,具体的……”

“承认就好。因为我的安排,于你而言一点也不要紧。”

“……感谢,感谢您的指教。”

对这番话语,鹤孤唳一时语塞,却只能无奈地将她的郁结掩藏在换气时的叹息中。

果然还很年轻呐……

在单纯的年岁上,鹤孤唳不自信能长过她。

但鹤孤唳的前生屡受欺压,又有离家出走交识可贵同伴的经历,阅历上她一定比眼前的女人更丰富。

因此面对女人得意的神情,与她猫似的唇角,鹤孤唳竟觉得也许这家伙很好说话呢——什么的。不可思议。

且女人的装扮也让鹤孤唳觉得可爱,相当衬合她慵懒又随心所欲少年人的气质。

——一直如此失礼的称呼她,让鹤孤唳觉得多有冒犯。

鹤孤唳记得,雅金卡无意间念出了女人的名字。

时刻留意着它们的鹤孤唳,自然捕捉到了那一现的明光。

以鹤孤唳抵达先天的境界,无论如何也不该就这么忘却的。可鹤孤唳却怎么也不能想起女人的名字。

想不起来,也就算了。女人的名字怎么样都好,鹤孤唳很清楚,这是她不必知悉的。

以上。鹤孤唳也只好这么不敬地称呼这位事务所的大人物了。

她的装扮鹤孤唳其实并不陌生。

善上在外界的形象一般是神秘而避世的,其国民受诸多繁琐的礼仪限制,若没有充足的学识很不好相与。

世人皆知善上驯服了三分之二的人类,将它们封锁在所谓凡界,星子般拥戴着中大陆东陆的国界,却不知这些属国仅仅占据着善上十分之一的领土。

其余边界都通设着与五国同盟成员国的商路,善上更与美黎雅·潮心交好,时刻在最疯狂的美学浪潮中随波逐流,是绝不愿屈居人后的。

因而善上不仅流行着本土的宽衣、披帛,或雍容典雅长至足踝的襦裙等等华美的衣物,也有着哥特式、洛丽塔式或巴洛克风情的装扮。

女人这一身衣物便是典型的、王子系的洛丽塔礼服。

其上装以立领刺绣衬衫为内搭,呈米杏色,领口边缘绣着金线的鸢尾花,袖口随意地卷过手腕,微青的腕部更显秀气。

外搭则是一件长款修身针织燕尾马甲,面料为酒红色,覆着细网眼的暗纹蕾丝,贴合着流畅的腰线。

上身除马甲燕尾外堪堪盖过短裤腰头。短裤自然是高腰型的,总体是哑光的挺括质感,灰蓝色,裤长不过膝盖。

裤身侧边有一列雕花金属排扣,前襟则是暗门襟设计,只在腰头露一颗圆润的珍珠按扣,替代传统的繁复系带,也衬出那一条炭黑色的腰带。

上下身各处都另绣有花叶纹路的带扣装饰,使得繁简相宜、不失趣味。

腿上套着一双不过小腿的藏青色花边短袜,光滑的膝部皮肤紧绷,勾勒着膝部骨骼的精致轮廓,脚踩棕皮金扣乐福鞋,其品味是极好的。

这样的装扮,也许更适合出现在矮身的少年身上,女人约莫六尺的身长总有些别扭。

不过她出众悦人的好颜色,也为她另添了一派风发意气,仍然动人且适宜。

此外她还佩着一柄不入鞘、剑身洁白明亮的长剑,剑脊立挺、两刃平直,瞧着毫不花哨,也不让人胆寒。

这倒应了她的性子,看来这就是女人的佩剑了。

想是见鹤孤唳久久未有后续的动作,女人望向炽白的晴空,歪过脑袋,脖颈处娇好柔韧的肌肉随之漂亮地弹动。

只一分神,她忽地向鹤孤唳启口动唇。

“好了,走吧。路上和你谈。”

“啊?啊……是……”

不待鹤孤唳作什么应接,她便径自转身走了。

午时的光热渐渐低微,因为挨着厌弃之林,这些日子,哀荫镇有过雨雪,行路上的青石板积着的水层也都干涸了,只多些密集在一起的尘埃,如扫帚掠过的丝网。

雅金卡更恭谨地跟在女人身后,离着大约两步的路子,倒确有些骑士的德行。

它顾及着鹤孤唳的脚程,在她因分心而缓步的时候,便落后抵着她,使不至于触犯女人的禁忌。

虽然大概也许是没有的。所谓的禁忌。只是女人打哈欠的模样实在懒散,鹤孤唳不自觉为她赋予神秘莫测的个性罢了。

鹤孤唳捉摸着女人的态度,也同时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当雅金卡与鹤孤唳落在一线时,它总不经意抬手,又在一瞬的呆滞后放下。

因着臂甲的冷光,与玻璃上鳞斑似的倒影,身为鹤妖,鹤孤唳自然不会忽视。

如何在全甲的状态下、随心意消除盔甲碰撞的声响,这无疑是一位骑士的必修课。

不过雅金卡的盔甲样式与光泽相当张扬,且鹤孤唳有着出众的光感,若非如此,她多半也无法察觉雅金卡的动作。

既然这是事务所的安排,鹤孤唳无意揭露雅金卡的举动。

它们缓慢地走着。

哀荫镇的布局本就不甚复杂,鹤孤唳很快借着熟悉的街景意识到此行的终点。

“小鹤,你知道如今的小队制度吗?”

“啊,知道的……那个,注册的……”

“嗯。本来呢,我是觉得‘支派’或‘队伍’更好听的,但姐姐认为会有歧义,就改成更易懂的‘小队’了。”

“这样,这样啊……姐姐?”

“是姐姐哦。你——算了,小鹤现在也见不到她。她在天上呢。”

“天,天上?啊,啊啊——对不起,那个,真的,对不起……”

“嗯?什么啊?你很奇怪诶。”

“对不起……”

事务所的结构并不臃肿。

最具代表性、也最具可见度的上层,便是时常在哀荫镇出没、见过一面便可能再难相见的合伙人了。

接着是几位资深事务员,不过它们不管事,似乎也无需满足探索有解迷宫的指标,只现身于事务所的表彰墙上。呵,不曾兑现的谎言呢。

再往下是占据事务所主干的一般事务员。由临时事务员升任,需完成下派的委托。

最下级便是上行的临时事务员了。寿命短暂、更替迅速,曾经更是事务所的主体,近来这紧迫的状况才得以改善。

鹤孤唳所在的前小队便是这样一批临时事务员组成的。

既然眼前的女人自称能够干涉事务所的决策,她提及的姐姐,难道是那些合伙人之一吗——

可已知的合伙人并没有人类种族存在,甚至短寿种也很稀少,女人身上也没有异族的气息,就是说,她其实与资深事务员有关吗?

总觉得,有些荒谬呐……

无论如何,女人的姐姐应该是见不到了。她在天上呢。

女人懂得善上的语言,她应该也明白这番话语的暗示。

鹤孤唳畏缩地退了退身,希望她的冒犯未被女人怪罪。不过女人的语气很是轻松,想是已经走出来了。

“既然你知道小队制度就好办了。小鹤,你接下来就和雅金卡一起吧,希望你们好好相处。”

“诶?啊,就是说,那个,要去注册,注册队伍吗?”

“是啊。”

“嗯……那,我——我们!是不是,应该,应该找接待台……”

“没事没事——我和埃明波说过的。啊,你认识埃明波吗?”

“是,伊芙利特的,那一位……因为,它经常,经常在事务所,所以见过,几次……”

热心的伊芙利特,自事务所建立之初,这位埃明波便频繁露面,因着随性热情的性格,是很没有防备的一位合伙人。

鹤孤唳近来也与它有过交谈。

当然,交谈内容也止于感慨天清气和一类的闲话。甚至不久前,鹤孤唳才获知埃明波之名。

女人满意地弹了声响指。

“那就好。你们先做任务,就是小队注册的任务,之后,埃明波会联系你的——你,应该有账号吧?论坛上的。”

“是有的……但是!那个,那个……任务?”

“任务?”

“唔……我,我也有过,有过参与小队的经验……应该是,不需要任务的……不需要……”

“诶?真假?好吧——以往没有么,后来会有的。觉得荣幸也可以哦?你们是第一位,而且……算了,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啊——啊……是。”

小队注册时的宽松条件曾饱受一般事务员的质疑,更有甚者,认为这是事务所新布置的陷阱。

后来小队制度的先行者确实取得了预期外的利益,这些质疑也就不攻自破,渐渐被论坛迭新的消息覆盖了。

如今,眼前的女人竟想改写小队注册制度的条件,显然足以动摇现有的制度。

鹤孤唳不认为她是虚张声势。

至少她确实与埃明波、与黛比这两位合伙人有旧,还有一位原事务所上级、现已离世的姐姐。其背景神秘莫测。

哪怕需要经历长期的内部商谈,想来这也是很有望的。

“喂,小鹤,你想要什么报酬吗?雅金卡就算了,没什么必要。你呢?”

不知为何,雅金卡闻言顿步,直直地望在鹤孤唳脸上。

“诶?诶啊啊——不,不用的,那个,这有些……”

“真麻烦啊。那换个说法,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吗?比如玉石,比如绿植之类的……或者喜欢的食物也可以。”

“这些,就是,喜欢的……我没有,没有那么多喜欢的……东西……没有……”

“哼……那喜欢的颜色呢?”

“啊!就是,那个,不是黑色的,都好……”

黑色的,很讨厌。

柏油路面凝结的沥青,污水荷塘中扭动的鲑鱼群,石窗棂内披挂的单一——全部,全部都很讨厌。

但也仅此而已。

鹤孤唳是绝没有挑剔选择的权利的。

“嘿——好了,就这样吧。那报酬就算三千枚通币,加上一个月的带薪调休,可以吗?”

“三,三千?”

“五千。”

“不,那个,不是的——我的,我的意思是——”

“真是的,那就一万吧。不可以再多要了哦?就算是我,也会为难的。”

“最开始,就好……最开始……”

“诶——不要。都说好了,就不可以违约。就这样。”

“啊,是……是。”

对鹤孤唳而言,一万枚通币远远算不得瞠目结舌的数目。

在她破壳前,属国进献娘亲的贺礼便至少可换算为十万枚通币。

且事务所待遇优渥,一般事务员的基本月薪便有五千枚通币,更不必说下派的任务和自发选择的委托带来的额外收入了。

只是既然眼前的女人将此视作小队注册时伴随的任务,那一定不会太刁难。

那这等报酬便过于丰厚了。更何况还有一整月的带薪调休。

果然,是另有目的啊……

也不觉得苦涩,只是觉得,若这样陷害自己,不会觉得太小题大做吗——

鹤孤唳她,明明死了更好。

真是的……

话虽如此,鹤孤唳不能拒绝。

她静静地跟在女人身后,雅金卡依旧伸着手,却怯怯地举在半空。

路上的行人自觉让道,因此这本就不宽阔、不复杂的路段耐不住几人的脚步,轻轻就露出白垩石筑起的尾端来。

此处是哀荫镇通往有解迷宫的唯一传送基点所在的建筑,厌弃之林则早已被封锁,鹤孤唳至少于此来往过数百次之多。

女人随意地推开门板,待鹤孤唳与雅金卡入门后放下,不顾原先便在此执行任务的几位事务员,向鹤孤唳两人稍作交代后——我先去让它们关照一下——便迳自找向合伙人坐台的接待处。

至今合伙人于事务员而言仍然高深莫测,她大胆的行为自然得到了室内众人的注目。

雅金卡扯住鹤孤唳的衣角,这才打消了她上前探听的念头。

接待处的合伙人,是一位矮小的白发少年。

他穿着整齐的西服,西服外面整齐地绣着金色的直线。

他的眼窝嵌着一对深黑色、凸起的复眼,口器则是一长段卷曲的喙管,由下唇须撑着,随吐出的气息而轻颤。

同时,他背生蛾翼,重叠掩映辨不清具体的数目,只知每一面翼翅都遍布褐色的斑点,混杂为眼睫般的曲线。

鹤孤唳应该认识他吗?

显然是不必的。

可她确实觉得,她曾与他有一面之缘,似乎——似乎是在迷宫楼层间的甬道,那里,不止是他,还有——还有什么人——

脑袋上温和的重量唤回鹤孤唳的神志。

信笔般的、线条分明的触感打乱了她的发旋,翘起来的发丝落在那坚实甲面上。

这使她的羽贴压皮肤的重量,原来是雅金卡的手掌。

或者确切地说,是雅金卡昆虫甲壳般狰狞的手甲。

它笨拙地、以一种鹤孤唳很熟悉,甚至觉得揪心的方式,抚摩着她的发顶。

“没关系,没关系的……它们,是很好的人。对你来说,也很好。所以,所以静下来……静下来吧……”

“……你,雅金卡,你没有那么简单吧?”

“不是的!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小鹤……不,孤唳——小唳,我不想,不想你死……”

“会死吗?”

“在意着,不该在意的事情,是会死的。”

“哼……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嗯!所以,所以小唳,你一定要,一定要活下去。哪怕狼狈,被逼至绝境——也一定要,活,活下去……”

隔着开有细小孔洞的面甲,雅金卡的音色有些颤抖、有些暧昧。

它真正地忧心着自己,这一点毋庸置疑。

此时盘绕在鹤孤唳心中的、陌生的感情,促使她抬手反扣住雅金卡的手肘。

柔软的甲片传来奇妙的热意,被书灵幻化的体温感染,金属的热蕴藏着独一份的柔,鹤孤唳的掌心也不由渐渐软下来、陷下来,像握紧她的骨。

在那幽暗流动腐朽的白瓷下,有什么正在她的髓中漫延,她狭长不仁的苦楚,也有力地蓬勃地持续地腐坏着 玷汙着欺辱着她的血。

无事,鹤孤唳绝不会背弃它们。

走吧——走吧,在它炽热的目光中。走吧。向前方向不可避免的陷阱向一切一切不可逃的宿命。真是久等了。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悸动。

鹤孤唳痴心地想着。太好了。

这样就,她的卑愿、她的苦求,这样就——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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