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时候,她居然没在捣鬼。
穹顶那道裂缝漏下的光依旧惨白。
在这个鬼地方,时间像是被搅浑的水,分不清早晚。星图仪的指针指向了第二格,我才勉强判断今天可能是第二天了。
但那个疯女人的吻给我的印象还非常清晰。
我猛地坐起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嘴唇。下唇那道小疤还在,隐隐发烫。
“想念那个吻了?”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艾拉坐在星图仪的台阶上,背靠那架巨大的青铜机器,膝头摊着那本厚厚的书。
她没抬头,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纸页边缘写着什么。从缝隙漏出来的光从她侧面打,照得她眼下那两个青黑色阴影更加浓重。
“你没睡?”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头。这听起来像我是关心这个变态。
她笔尖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写点东西。怕忘了你昨天骂我有病。”
“谁骂你了,”我硬邦邦地说,抓起毯子裹住自己,“我那是陈述事实。”
“嗯,”她全盘接受。
“我昨天找过了,四面都是实心的。连条缝都没有。”
她笔尖一顿,没抬头:“嗯。”
“我被你绑架了?这是某种……密室实验?”
“我绑架你的话,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在这受罪?”
这把我问住了,我也不知道,我脑子很乱,现在没法做什么有逻辑的分析。
“那里的裂缝,你探索过吗?”我指着上方。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左腿。
“别费力气了,没用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手指死死扣进书脊的皮革里,“那上面……很高。”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总之,没用的。别去。”
是怕我留她一个人?还是怕我摔下来?
我没听她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听她说说就不干,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我攀上那架巨大的机器,手指抓住冰凉的凸起,开始往上爬。
“下来……”下方传来艾拉颤抖的声音。
我没理她,越攀越高,指尖即将透过那道漏下惨白光线的裂缝。
砰。
手指撞上了某种透明屏障,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封死了整个开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流淌,力气被瞬间抽走了。
我失去了平衡。
“莉安!”
风声中夹杂着尖叫。
我没有砸在地上。
一双手接住了我。
我们一起撞向了支架,发出一声闷响,她垫在了下面。
我趴在艾拉身上,清楚地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她的手臂还紧紧缠在我背后,力道像是要勒断我的肋骨。
我挣扎着撑起身,手脚还在发软。
“你……”我看着眼前的艾拉。“你好像料到了?”的质问被我咽了下去,无论如何,是她接住了坠落的我,而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
而且她垫在下面,后背撞在支架上,而我整个人砸在她身上。
“你还好吗?”
艾拉试图撑着坐起来,但眉头一皱,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我轻轻拉了她一下,接着按住她的手腕让她别动,说了句失礼,掀开了她衣服后摆,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是没有反抗。
肩胛骨下方有一大片红肿,正在慢慢泛起淤青,万幸,没有出血。
“谢谢,我下次不干了。”我最终说,声音有些生硬,心里把她从神经病,变态往上调了几个层级。
艾拉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我低头,“对不起。”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我扶了她一把。她借力起身,肩膀轻轻撞到我胸口,又皱了皱眉。
我看着她的表情,“你……真的没事?”
“没事,”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即抬眼看向我,眼神突然变得认真,“倒是你,从那么高摔下来,让我看看。”
“我?我没事,你接住了——”
“别动。”
她走近一步,没给我后退的机会。她的手直接伸向我的后脑,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
我本该拍开她的。第一天那个吻的记忆还残留在嘴唇上,我应该警惕这个女人。但是她刚刚接住了我,刹那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避开了。
她的手指找到我后脑勺那块敏感的地方时,我的膝盖突然软了。
一种相当诡异,近乎委屈的孩子找到母亲的舒适感从头顶炸开,顺着脊椎往下爬。
她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在那里,像是她早就知道,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千百遍。
我甚至可耻地朝她的手心蹭了蹭,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没肿,”她低声说,呼吸喷在我的额头上,手指还恶意地在那块凹陷处打圈,“还好这里没摔到。”
“你……”我艰难地找回声音,脸颊发烫,“你怎么知道那里……?”
“知道什么?”她的眼睛眯起来,指尖流连在我的发间,“知道你会像现在这样脸红?”
我的身子被她这么一弄,又开始发软。我直起身子,拍开她的手,心里好不容易给她提高的层级又降低了:“变态!我有没有摔伤和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她表情满足,点了点头,“看起来没外伤。吃点东西吧,补充体力。”
说罢,她指了指一旁。
我这才注意到矮桌上摆着的东西。
一盘吐司面包,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旁边居然还有一小罐黄油,昨天还没有这些东西。
“这,哪来的?”我有些疑惑,这是个封闭空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每天早上会出现,”艾拉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片吐司,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准时刷新,从未迟到。”
“刷新?”
“就是凭空出现,”她指了指桌子,“面包,水果,牛奶。还有一些生活必备的东西,就像游戏里的补给点。”
“昨天我怎么没发现?”
“你昨天吓得魂都飞了,缩在一旁发抖,看都没往这里看一眼,怎么发现的了?”
她语气戏谑,但我注意到她拿吐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处有细小的红痕,像是被纸页割伤的。
“你手怎么了?”我盯着那些痕迹。
她迅速把手缩回袖子里:“翻书翻的,那本书纸页有点糙。”
不等我追问,她把那个咬了一口的吐司递给我:“吃吗?没毒。我试过了,每次第一口都是我尝的。”
“每次?”我接过吐司,刻意避开她的手指,但面包烫得惊人,我差点没拿住,“什么叫每次?你又开始了?”
虽然她救了我,但是还是不能改变她精神上可能有些问题的事实。
艾拉没回答。她走回星图仪旁边,重新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书。
“今天想干什么?”她问,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看星星?还是……”她眼神飘向光滑的石墙,“继续找出口?”
“出口?”我咽下吐司,“你刚刚还——”
“总得有点事情做做,”她打断我,站起身,“可以再找一遍。摸摸墙,敲敲地板。说不定这次会有新发现。”
“我陪你。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谁要找什么破出口,”我往后缩了缩,嘴里嚼着面包,声音含糊不清,“你自己走路都不利索,别……显得我好像欺负伤患。”
“那你扶我?”她歪着头,朝我伸出手,那个姿势像是邀请跳舞,又像是引路。
“谁要扶你,”我瞪着她,后背却没再抵上墙,“要找你自已找。”
她收回手,没再坚持,只是低头继续在那本厚重的书上写着什么。
我别过脸,狠狠咬了一口吐司。黄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但我很喜欢。我品味着舌尖的那股甜,愉悦地眯起了眼。
“……还是那么喜欢甜。”
艾拉像是自言自语。她没抬头,炭笔在纸上游走,笔尖却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猛地一顿,在纸页上戳出一个突兀的黑点。
“还是?”我没有听清。
“我是说,”她迅速接话,语速突然变快,手指无意识地卷起纸页一角,“还是那么甜。你……你不觉得齁吗?”
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头顶传来金属咬合的轻响。
星图仪的指针,从第二格,缓慢而坚定地,移向了第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