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一天的傍晚,原本要放晴的天空突然又变得灰蒙蒙的,像一块吸饱了水却迟迟不肯落下的海绵。
空气沉滞,酝酿着一场未名的情绪。
晚餐后,遥将最后几件零散物品收进背包。
房间里几乎空了,只剩下今晚必需的寝具和明天要穿的衣服。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巨大的空落感攫住了她。
不是悲伤,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虚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却清晰。
她拉开门。
祢香站在门外廊下昏蒙的光线里,目光平静地看向遥。
“有空吗?”
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一如这几日刻意维持的平淡,“来我房间一下。”
遥微微怔住。
这是几天来,祢香第一次主动找她。
“好。”她轻声应道,跟在祢香身后。
房间里的灯光调得有点暗。
矮桌上摊开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藤编托盘,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细竹签、柔软的棉棒、一小瓶透明的耳朵清洁液,还有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绒布。
都是新的。
“坐这儿。”祢香指了指矮桌旁那块特意空出来的榻榻米位置,自己先去洗净了手,用绒布仔细擦干。
遥顺从地坐下,姿态有些拘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工具,又迅速移开。
“躺下吧。”祢香跪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遥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慢慢侧身,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后脑轻轻枕上祢香的腿。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祢香的脸,只能看见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以及祢香垂下的一缕发丝。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祢香大腿传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侧脸和后颈。
近到能听见祢香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忽然变得清晰的心跳。
祢香没有说话。
她伸手,将遥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遥的耳廓。
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放松。”祢香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息。
她拿起那根细竹签,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尖端,又用绒布擦拭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遥的耳畔。
遥闭上了眼睛。
当细竹签极其轻柔地探入耳道时,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传来。
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谨慎。
她能感觉到祢香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如记忆中自己为她做这件事时那般流畅熟练。
——
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学的某个暑假午后,蝉声嘶鸣得让人昏昏欲睡。
祢香拿着母亲给她新买的掏耳勺,像得到新玩具一样兴奋地跑过来,非要“帮遥姐姐掏耳朵”。
那时她还那么小,手也小,握着掏耳勺的样子笨拙又认真。
遥拗不过她,只好躺在廊下的缘侧,任由那个小不点趴在自己身上,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凑得极近,小心翼翼地把工具探进来。
“遥姐姐不要动哦。”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紧张。
结果当然是弄得一团糟。
非但没掏出什么,反而戳得遥耳朵发痒,忍不住笑出声,两人滚作一团,最后被闻声赶来的祢香母亲笑着分开。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件事调转了方向。
总是遥让祢香躺下,由她来。
她的手指更稳,动作更轻,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细微的痒处,又不至于弄痛。
祢香总是很快就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猫,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有时甚至会就这样睡着,呼吸变得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那是她们之间无数个安静午后中的一个。
窗外是四季流转的庭院,屋内是彼此交织的呼吸,还有那细微的、沙沙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共享的私密声响。
——
祢香的手指停滞在遥的耳畔,细竹签的尖端微微发颤。
遥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一滴。
两滴。
很轻,却滚烫。
她睁开眼睛,想转头,却被祢香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祢香的声音有些哑,“还没好。”
可那细竹签没有再动。
祢香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良久。
更多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滴在遥的脸颊、鬓角,没入发丝。没有抽泣,没有颤抖,只有安静得令人心碎的湿润。
遥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胀得发痛。
她抬起手,摸索着,轻轻握住了祢香那只按着自己肩膀的手。
泪水滴落的触感太过清晰,每一滴都像烧红的针尖,烫在遥的皮肤上,也烫进她自己的心里。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太久,久到颈背僵硬发酸,久到遥握着她手腕的指尖也开始轻轻颤抖。
那句“别动”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沉重的暮色。
遥的手很暖。
这是祢香此刻唯一清晰的感知。
那股暖意从手腕接触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渗过来,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某个同样闷热的夏日傍晚。
自己发烧躺在床上,遥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
那时的触感,和此刻奇妙地重合了。
可一切终究不同了。
那时的依赖理所当然,此刻的触碰却像偷来的时光,带着倒计时的残忍。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不受控制。
她努力屏住呼吸,想把那股酸涩的哽咽压回去,却只是让胸腔更疼。
视线彻底模糊,她看不清遥的侧脸,只感到手心下肩膀单薄的轮廓,和颈间那条银链冰凉坚硬的触感——它还在。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又抽痛了一下。
她终究还是俯下了身。
唇瓣相触的瞬间,咸涩的泪水先一步漫入彼此的嘴角。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甚至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吻,只是皮肤与皮肤最轻的贴合,颤抖着,带着绝望的温柔和告别的决绝。
祢香能感觉到遥瞬间的僵硬,随后是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像幻觉。
退开后,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下,”
她开口,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陌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伤口里挤出来的。
“……是我先放下你了。”
说完这句话,某种支撑着她的东西骤然坍塌。
她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用袖子胡乱抹去满脸的湿痕。
动作粗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怒气——气自己的失控,气这无法挽回的结局,气命运让她们走到这一步。
“好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尽管尾音仍有一丝无法消除的颤抖,“回去吧。明天……路上小心。”
遥缓慢地坐起身。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在原地坐了几秒。
祢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复杂的重量。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矮桌一角渐浓的阴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又合上。
一切重归寂静。
祢香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走廊上再无声响,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呼吸的声音,那强撑的脊梁才骤然垮塌。
她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脸,弓起背,将所有压抑的呜咽、所有不敢流露的脆弱,全部闷在掌心与膝盖构成的狭窄黑暗里。
泪水滚烫,从指缝汹涌而出。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
晨光初现时,祢香已经醒了。
眼睛干涩肿胀,喉咙也带着哭过的沙哑感。
她安静地洗漱,换上一套简洁的米白色外出服,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神情已恢复往日的平静,仿佛昨夜那个崩溃哭泣的人只是幻影。
她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荡寂静,晨光熹微,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宅邸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厨房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声响。
祢香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门框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将门打开。
房间空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昨日还残留着些许生活痕迹的空间,此刻整洁得像从未有人入住过。
榻榻米泛着草席特有的浅金色光泽,矮桌光可鉴人,书架和衣柜敞开着,内里空无一物。
就连空气也变了,那抹淡淡的、属于遥的、混合着药膏、旧书页和一点点苦橙般的气息,已经消散殆尽,只剩下老宅经年累月的、微潮的木头与干燥草梗的味道。
祢香站在门口,没有踏入。
她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掠过每一个角落——那个曾经堆满晦涩文件的矮桌,那个遥常坐的、被磨得稍稍发亮的榻榻米位置,那个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悄然驻足、隔着门板凝望里面晕黄灯光的门槛。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下,这个房间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暂住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没有多少波澜,只是一种确凿的认知。
仿佛过去数月那些激烈的纠缠、疼痛的愈合、沉默的陪伴、疯狂的占有、心照不宣的练习,以及昨夜那个混合着泪水的轻吻……都被一并打包带走,只留下这个空旷的、等待被时间重新填满的物理空间。
窗外庭院里,惊鹿竹筒终于蓄满了水,“嗒”地一声清响,在过分安静的晨间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
祢香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空荡荡的锁骨。
那里曾经悬挂着一颗温润的橄榄石,如今只留下皮肤的记忆。
她自己选择的。
什么都没有了。
而遥颈间那条她亲手挑选、亲自戴上、并暗暗焊死的银链,它会被剪断扔掉,还是一直带着?
但。
无论如何,那个人去往的,都是一个崭新的、不再有“望月祢香”存在的未来。
祢香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彻底清空的房间。
然后,她轻轻拉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温和而决绝,将这个承载了太多复杂季节的房间,与她的此刻及未来,悄然隔断。
晨光渐盛,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棂,将她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细长。
空气微凉,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味。
祢香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关闭的门,步伐平稳地走向走廊另一端。
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回响,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