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经有些时日了,秋意渐浓,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洗练过的湛蓝。
祢香坐在学生活动中心二楼公共休息区的沙发里,膝上摊着金融计量学的笔记,目光却落在窗外缓缓移动的云絮上。
空气中漂浮着咖啡渣、旧书页,以及来自楼下美术工坊隐约的松节油气味。
这里太嘈杂,太鲜活,与数字和模型构筑的冷静世界相去甚远——她本该在金融系馆那间恒温、安静的自习室里,对着屏幕上的K线图与报表。
是风间不由分说把她拉来的。
此刻,那位“罪魁祸首”就瘫在她对面的软垫里,深亚麻色的长发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
风间凛奈正用那副刚睡醒似的、微哑的嗓音喋喋不休,控诉着雕塑系导师的“暴政”。
“……所以说啊,老头子根本就是杞人忧天,怕我这次布展又乱来。”
她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抬起手臂,指尖在空中随意划着看不见的线条。
“说什么‘风间,你的天赋是匹野马,不套上缰绳迟早跑到悬崖边’……哈,缰绳?”
她嗤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艺术生特有的、对“规矩”的轻蔑和自嘲。
祢香望着她,耳边是她断续的、跳跃的抱怨,思绪却像窗外那缕被风吹散的云,飘向不知名的空洞。
总是这样。
开学以来,明明课程排满,社团活动、小组课题接踵而至,生活被填塞得看似密不透风。
可总在某些瞬间——比如现在,比如独自穿过栽满银杏的校道时,比如深夜合上专业书的那一刻——胸膛里会蓦地一空,仿佛心脏跳动的地方,被悄无声息地挖走了一小块。
不痛,只是空落落的,带着秋日空气般的凉意。
她说不清那缺失的究竟是什么。
是某个人的温度?
是某种熟悉的、令人安心又令人窒息的气息?
还是仅仅是一种……习惯了紧绷与对抗后,骤然松弛下来的失重感?
“……祢香?望月祢香?”
带着疑惑的呼唤,伴随着一只在她眼前晃动的手,强行将她的神智从那片虚空中拽回。
祢香眨了眨眼,焦距重新凝聚,对上风间微微睁大的眸子。
对方似乎已经抱怨了好一会儿,此刻正歪着头看她,脸上写着毫不掩饰的“你根本没在听”。
凭着这几个月来对这位艺术系“天才”兼“麻烦制造者”的了解,祢香几乎能自动补全她刚才的独白。
她定了定神,端起手边微凉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精准的吐槽:
“你老师还不是怕你树大招风,天天逃练习。一到比赛或重要课题前就灵感爆发,一通操作拿下奖项。系里盯着你的人,不会少吧。”
“诶?有吗?”
风间转过脸,那双带着混血感的深邃眼睛半眯着,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休息区——几个坐在不远处低声讨论剧本的戏剧社成员,两个捧着咖啡明显在偷看这边的同级女生,还有窗边那个假装看书、视线却频频飘来的陌生男生。
然后,她朝着那个方向,自然而然地、毫无负担地,扬起一个笑容。
不是刻意撩拨,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友好,甚至带着点刚被打断思绪的茫然。
效果却立竿见影。
戏剧社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同级女生瞬间红了耳根慌忙低头搅拌咖啡,窗边的男生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书本差点脱手。
风间凛奈眨眨眼,似乎有些不解这突然的寂静,又转回头看向祢香。
祢香弯起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不要这么做,”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万一有人会错意了呢。”
“会错什么意?”
风间凛奈揉着被敲的地方,表情是真切的困惑。
高领毛衣随着她的动作被扯得更开,脖颈线条流畅地延伸进阴影里。
‘这么呆的家伙,学生会长到底看上她哪一点,那么努力栽培她,还想选她当继任者?’
祢香的思绪无声地滑过这个疑问,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细细描摹着眼前这个人。
视线先是落在对方揉着额头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些许素描炭粉未能洗净的浅灰,动作却有种孩子气的笨拙。
然后上移,停驻在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眸上。
此刻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露出底下清透的、仿佛蓄着薄雾的灰蓝色虹膜,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小片扇形阴影。
这双眼睛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倦意或水汽,对周遭多数事物都提不起劲,偏偏又能在某些瞬间——比如谈论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时——骤然凝聚起锐利专注的光,像阴云裂开缝隙漏出的寒星。
目光继续游移,掠过线条挺直、带着混血感的鼻梁,落在微微张开、似乎随时准备发出疑问或打个哈欠的唇上。
色泽是健康的淡红,嘴角天然有极细微的上翘弧度,不笑时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诱人。
最后,落在那身装扮上。
大一号的黑色针织衫软塌塌地挂在肩上,领口歪斜,露出一侧清晰的锁骨;
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裹着修长笔直的腿,哪怕此刻蜷在沙发里,也能看出优越的比例。
随性,甚至有些邋遢,但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融合成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颓废美学意味的气质。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亚麻色微卷的长发和挑染的银白上跳跃。
个子高挑,骨肉匀亭,一张足够让人在第一眼就印象深刻、继而产生无数宽容与遐想的脸。
‘果然是脸吧。’
祢香在心里近乎冷酷地得出结论。
这张脸,这种身材,这种不自知的、慵懒又隐约透出侵略感的氛围,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原始资本”。
足以让许多人——或许包括那位学生会长——在第一印象中,就愿意为她那些跳脱的思维和散漫的行事风格,预先支付高昂的“风险溢价”。
‘就算她把事情全部搞砸,只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人一眼,大概也很难真的对她生气。’
这个念头刚落,另一张面孔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闯入脑海。
——是遥。
总是微垂的眼帘,被一缕刻意留长的额发若有若无地遮挡着眉梢——那里藏着只有彼此知晓、不愿示人的秘密。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器般的苍白,唇瓣总是抿得很紧,血色很淡,像被水反复漂洗过的花瓣。
肩膀单薄,线条伶仃,仿佛稍加用力就会折断,可脊背却总是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沉默的、近乎顽固的执拗。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特质:
看似乖巧、柔软、易于掌控,像一只收起爪牙的幼兽,可那细微的紧绷与疏离,又让人隐约察觉到内里的倔强与不可触碰。
若是面对这样的遥……
祢香感到胸腔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牵扯感。
那感觉并非尖锐的疼痛,更像是某种沉重而柔韧的东西被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牵连起一片细密的、酸涩的回响。
那激起的情绪是截然不同的。
绝非对风间凛奈那种基于赏鉴的宽容,或带有些许距离感的遐想。
而是更为混沌、更为私密、也更为煎熬的混合物:
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心疼,想要拂去她肩上无形尘埃的冲动;
一种根植于习惯与记忆深处的、近乎本能的责任感,仿佛照看她、为她隔绝风雨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义务;
但同时,又清晰地伴随着一股焦躁——对自己这份无法抑制的“过度反应”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对于这种仿佛被无形绳索捆绑住的状态的自我厌弃。
会让人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
一面忍不住想替她打点好一切,将可能的荆棘与坎坷都悄然踏平;
一面又为这种不由自主的“越界”与“沉溺”而感到心惊与疲惫。
祢香倏然收拢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那点锐利的痛楚让她猛地回过神来,将几乎要脱缰的思绪死死勒住。
不行。
不能想。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风间凛奈脸上,仿佛要用眼前这张鲜明、生动、与过往毫无瓜葛的面容,覆盖掉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虚影。
“比如,”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一些,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指尖在金融学概论光洁冰冷的封面上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像是在划定某种界限。
“以为你的笑容是单独给予某个人的、特别的信号。或者,认为你不拒绝交谈和靠近,就是一种默许和鼓励。”
她顿了顿,想起雕塑仓库例会那晚,那些或明或暗、如同飞蛾般环绕着风间凛奈的目光。
“艺术部里……对你抱有这类期待和误解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特殊信号?默许?”
风间凛奈歪了歪头,深亚麻色的发丝滑落肩头。
“可我只是觉得,被看着的时候,笑一下比较礼貌?上次在工坊,我不小心把固定雕塑用的环氧树脂胶和我的能量饮料放混了,差点喝下去,是版画科的中村学姐尖叫着扑过来打掉的。她人真好,虽然吓得不轻。”
祢香沉默了一瞬。
中村学姐,那位以性格冷淡、作品风格犀利著称的研二生。
这个故事的新版本她还没听过。
看吧。
这就是问题核心。
风间凛奈的“天然”磁场,总是能吸引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关照”,而她自己却只记住了“人真好”和“饮料瓶长得太像”这种重点。
“总之,”
祢香决定结束这个无法达成共识的话题,将目光落回自己的专业书上。
“你老师让你多练习,总有他的道理。校园祭你们雕塑工坊的‘活力’企划,有头绪了?”
她记得上周隐约听到艺术部的人在抱怨雕塑工坊的进度。
“啊,那个啊。”
风间凛奈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走,她向后更深地陷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的灯管。
“老师说要有‘冲击力’和‘互动性’……我在想,能不能做一个巨大的、可以爬进去的‘深海水母’,用半透明的弹性材料和LED灯,挂在展厅中央,灯光会随着靠近的人呼吸的频率变化……”
她描述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发光、飘浮、缓慢脉动的巨大存在。
“不过,老师昨天说,那听起来更像‘催眠装置’或者‘某种高科技巢穴’,不符合‘青春校园祭主题’。”
祢香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喧嚣的校园祭展厅,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柔软搏动的巨大水母悬在半空,而始作俑者风间凛奈很可能自己第一个钻进去,然后在一片光影变幻中睡着,成为展览最生动的一部分。
“……老师的顾虑,或许可以理解。”
她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是吧?”
风间凛奈叹了口气,伸手拿过那本《近代雕塑材料学》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
“真麻烦。祢香你们金融系呢?也有校园祭活动?”
她问得随意,仿佛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人并非艺术部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