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共谋

作者:狐柒柒
更新时间:2026-02-17 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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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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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氛围,被妥帖地安置在静谧的和室里。


灯火透过精巧的纸灯笼,洒下柔和朦胧的光晕。


每人面前一张小巧的赤漆食案,上面整齐摆放着几色精致的碗碟,中央是那只散发着熟悉暖香的炖菜陶钵——祢香母亲特意为遥准备的,属于旧日时光的味道。


炖菜的香气袅袅升起,与室内淡淡的榻榻米草香、漆器微涩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芋头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鸡肉酥烂入味,汤汁浓稠醇厚,每一口都是记忆里不曾褪色的慰藉。


然而,这熟悉的温暖滑入喉间,在遥此刻的心境里,却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她小口进食,动作斯文得近乎刻板,大部分时间低垂着眼帘,专注于自己食案上那一方天地。


只有当食案侧面,祢香的父亲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以温和而不失郑重的语气问及她对某些初步安排的看法时,她才抬起目光,用清晰却简练的语句回应。


她的回答依旧显示出这几日突飞猛进的消化与理解,但言辞间多了份面对长辈的审慎,少了些在书房与高桥对谈时那种忘我的锐利。


一层无形的、薄而坚韧的膜,似乎将她与这温暖的晚餐隔开了些许。


祢香坐在她斜对面的食案后,安静地用餐。


她几乎不参与任何涉及“正事”的交谈,只是专注而细致地处理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偶尔为身旁母亲的茶杯添上一点热茶。


但她的视线,却像无法被食案边界束缚的游丝,总在不经意间,轻盈而准确地,飘向遥的方向。


目光的轨迹有着固定的韵律——先是遥握着黑漆筷子、指尖微微用力的手,然后是随着咀嚼或回应而轻轻开合、色泽淡粉的唇,最后,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向遥的颈间。


那里,在米白色和服衬衣熨帖的领口边缘,一线极细的银光,在昏黄灯光下时而隐没,时而泛起一抹清冷的微芒。


每当那点银芒闯入视线,祢香咀嚼的动作便会有一刹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随即,她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流连只是光影变幻造成的错觉。


祢香的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在寂静中流淌的暗涌。


她看看女儿过分安静的侧脸,又看看斜对面虽然礼仪周全、却明显心神不属的遥,心中掠过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温言劝菜,说起今日做这道炖菜,精心挑选食材时发生的趣事。

试图用日常的絮语织就一张柔软的网,兜住这餐桌间无形的疏离。


遥总是礼貌地回应,甚至会顺应话题简短地说上一两句,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但那笑意却未能真正浸入眼底。


她的心神,一半被明日那场即将正式登场的“会议”所占据,另一半,则被对面那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紧紧牵系着。


晚餐在这种和谐表象下潜藏着疏离感的节奏中临近尾声。


佣人悄无声息地撤下食案。


祢香的父亲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地对遥说:

“明天十点,在小会议室。不必过于紧张,主要是见见几位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听听近况,建立初步印象。佐久间和高桥也会陪同。”


“是,我明白了。劳您费心安排。”遥在坐垫上微微躬身。


“早些休息,养足精神。”祢香母亲慈和地叮嘱,目光中带着抚慰。


遥再次郑重道谢,起身拉开和室的门。


步入走廊的瞬间,她无需回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道目光,静静地附着在她的背影上,如同月光追随流水,沉默,坚持,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通往客房的、光线略暗的长廊尽头。


她没有径直回房。脚步在寂静的廊柱间犹豫了片刻,转向那扇通往庭院的窄门。


沁凉的夜风立刻拥住了她。


庭院沉浸在石灯晕染出的朦胧光域之外,假山与松柏的轮廓在深蓝的夜幕下显得庞大而静谧。


她走到缘侧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坐下,双腿垂落,木屐轻轻抵着冰凉的踏石。


只是身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会凑过来叽叽喳喳,或是仅仅安静并肩坐着分享沉默的、温暖的小小身影。


她仰起脸,夜空是收敛了所有光芒的深蓝色丝绒,疏星几点,光芒微弱却执着。


明日,她需要束起长发,穿上西装,以“星野遥”继承者的身份,踏入那个充满评估、权衡与无形规则的空间。


而颈间的银链,将藏匿于严谨的衣领之下,紧贴着她搏动的血脉,成为一个仅有两人知晓的、悖谬的秘密象征。


这感觉带着隐匿的满足又如此矛盾。


仿佛被迫戴上一副成熟强悍的盔甲,内里却系着一个标记着依赖与臣服的、隐秘的烙印。


这烙印无声地提醒她:无论她在那间会议室里展现出多少冷静与洞见,在某些人的认知里,她或许始终是那个需要被圈定、被注视、被不安地揣摩其去留的“所有物”。


身后,纸拉门被极其轻柔地拉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咿呀”。


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依旧没有回头。


足音轻缓,踏在光滑的缘侧地板上,一步步靠近,最终在她身侧约一臂之遥的地方停驻。


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夜露微润的凉意,悄然弥漫过来。


祢香没有出声,同样在缘侧坐下,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也仰头望向那片疏星点点的夜空。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既非亲近亦非遥远的距离,像两座被同一片夜色笼罩、彼此沉默相对的岛屿,中间是深不可测的、流动的寂静。


夜风穿过庭院角落的竹丛,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宛如私语。


惊鹿的竹筒似乎蓄水极慢,许久不曾响起那清越的“嗒”声。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直到祢香的声音很轻地响起,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会怕吗?”


遥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带来丝丝凉意。


“有一点。”她诚实以告,声音同样轻悄。


又是一段沉默。


祢香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遥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被夜色模糊的侧脸线条上。


“链子,”祢香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和你明天那套藏青色的矢絣西装,倒是不显突兀。”


遥的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是吗。”她低声应道,指尖下意识地又寻到颈间那抹冰凉,轻轻拢住。


“嗯。”祢香只应了这一声,便不再言语。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仿佛亘古不变的星空,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感受夜凉,恰好与遥在此相遇。


然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初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沉默,被一种更为复杂粘稠的介质所取代。


最终,是祢香先站了起来。


她轻轻拂了拂衣摆,低头看向依旧静坐的遥。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她的语气平淡,却褪去了往日那份刻意的冰冷。


说完,她转身,独自走回那片被温暖灯火浸润的宅邸内部,纸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遥又在缘侧坐了许久,直到夜露的湿气浸透了衣衫,带来真实的寒意。


她抬起手,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几颗固执的星子,缓缓站起身。


明日终将到来。


无论那是需要披甲执锐的战场,还是必须戴好面具的舞台,她都别无选择,只能前行。


但她不是孤独的——她有一个小小的,沉默的陪同物,与她一同踏入那片属于成人世界的、光线明亮却寒意森然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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