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的余震,在接下来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以更隐秘的方式持续着。
书房依旧是主战场,但空气里漂浮的已不仅仅是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还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的甜腻与焦灼。
祢香恢复了她的日常节奏,来去如常,却鲜少再与遥有直接的视线接触。
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滑过遥颈间那抹微光,然后迅速定格在窗外,或手中的书页上,仿佛那银链是某种会灼伤视线的存在。
然而,她的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
她选择座位时,总会“恰好”坐在光线能照亮遥侧脸的角度;
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在遥思考卡顿的间隙,会变得格外清晰;
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似乎也拥有了更长的滞留时间,萦绕在遥的鼻尖,挥之不去。
遥的学习进程以一种近乎倔强的速度推进。
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在她脑中逐渐清晰,法律条款的陷阱被她一一标记,甚至连高桥助理带来的、原本只是作为背景了解的行业分析报告,她也能提出颇具洞察力的疑问。
她的专注力惊人,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投入到这片陌生的领域,以此抵御内心因那个吻而翻涌的情念。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专注”何其脆弱。
每当她因为理解了一个难点而微微松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间银链时,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总会猛地将她拉回现实——拉回祢香从身后拥抱她的温度,拉回唇齿间激烈交缠的掠夺,拉回那句低哑的“是不是很快就不需要我了”。
这念头让她心悸,也让她学习的速度蒙上一层自我厌弃的色彩。
学得越快,是否意味着离“不需要”、离那个“期限”的终点越近?
这天下午,高桥助理带来了一份需要遥初步签署的授权文件,涉及一处海外房产的委托管理。
条款并不复杂,但涉及跨国税务和法律适用问题。高桥解释完毕后,看向遥:“星野小姐,您看还有什么疑问吗?”
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文件,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条关于“紧急情况处置权”的附属条款,沉默了片刻。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高桥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审慎。
“这里提到,‘在委托人(即我)无法及时取得联系或做出明确指示的紧急情况下,受托方可根据专业判断先行采取必要措施,事后报备’。我想知道,这个‘无法及时取得联系’的定义,在操作层面是如何界定的?是否有明确的时间门槛,比如超过48或72小时?以及,‘专业判断’的尺度,是否有更具体的指南或过往案例可供参考?我不希望‘紧急情况’成为一个过于宽泛、可能导致潜在纠纷的模糊地带。”
高桥助理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
这不仅是一个问题,而是展现了对风险管控要点的敏锐捕捉,以及超越当前文件本身、考虑到执行层面细节的思维。
他扶了扶眼镜,态度愈发认真:
“您提的这点非常重要。目前条款确实比较标准。我们可以要求对方补充一份操作备忘录,明确您提到的时限和判断依据。我可以立刻起草一份补充意见。”
“麻烦您了。”遥轻轻颔首,将文件推回给他。
高桥助理整理文件准备离开时,目光掠过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祢香。
祢香似乎对着一本摊开的乐谱出了神。
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平静。
高桥离开后,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庭院里隐约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停了。
遥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
她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揉捏着眉心。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不是高桥那种干脆利落的步伐,而是更柔软、更贴近地面的触感。
遥没有睁眼,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一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轻轻笼罩了她。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正在揉按眉心的手背。
遥猛地睁开眼。
祢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椅侧,正垂眸看着她。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尚未褪尽的、因目睹遥刚才与高桥专业对话而产生的某种震动,有深藏其下的焦躁,还有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
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盖在遥的手上,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却奇异地抚平了遥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胀痛。
“累了?”祢香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遥无法回答。
思绪和感官都集中在被祢香覆住的手背,动弹不得,只能轻微点点头。
颈间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勒了一下,带来细微的、确凿的存在感。
祢香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条银链上。
她没有笑,但眼神深暗了些。
她的拇指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摩挲过遥的手背,然后沿着她的手腕内侧,若有似无地向上划了一小段距离。
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电流,瞬间窜遍遥的全身。
她屏住了呼吸。
“学得很快,”祢香重复了那天亲吻后的话,但语气截然不同。
不再是带着刺痛的诘问,而是一种陈述,夹杂着难以辨明的叹息,“快得……让人有点不安。”
她的指尖停在了遥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感受着那里突然加速的、慌乱的律动。
“父亲明天安排的会议,是第一次正式与非家族成员的高管见面。”
祢香移开了手,仿佛刚才那暧昧的触碰只是遥的错觉。
她转身走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淡,“记得穿得正式一点。项链……不用摘。”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还有,今晚母亲做了你以前喜欢的那种炖菜。别看书看太晚。”
遥独自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里。
手腕上,被祢香指尖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一种微凉而战栗的触感,像雪粒落在温热的肌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挥之不去的、痒而麻的印记。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快得让人不安……”
祢香的话语,连同她离去时那难以捉摸的神情,幽幽地浮现在遥的脑海中。
她忽然间透彻地领悟到——自己这番近乎搏命般的加速学习,在祢香的眼中,或许并非通向自由与独立的号角,反而更像是一份提前送达的、关于远离的预告。
这认知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让胸口泛起一阵绵长而沉郁的闷痛。
至于那条项链……“不用摘”。
其实,即便祢香不说,她也从未想过要摘。
那焊接死的细链,唯一的解脱方式便是决绝的剪断。
而“剪断”这个动作所象征的决裂,是她此刻苍白无力的生命里,唯一无法承受之重。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
暮色正温柔而不可抗拒地降临,将庭院、假山与竹影一层层浸染成深浅不一的靛蓝与灰紫。
惊鹿竹筒斜长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寂寥的墨痕。
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却又在每一个滴水声中,不容分说地向前推移。
炖菜温暖的记忆,与明日会议冰冷而正式的要求;
看似平常的关怀叮嘱,与颈间这条无法挣脱、也无意挣脱的隐秘束缚;
还有这飞速累积、却似乎只加剧了彼此不安的所谓“能力”……
所有的矛盾,都像庭院中此刻交织的光与影,无声无息地将她缠绕、包裹。
那条银链,不再仅仅是颈间一圈冰凉的金属。
它仿佛成了连接她内外世界所有悖论的、有温度的枢纽。
一头,系着她不得不踏入的、充满审视与规则的成人疆场;
另一头,则牢牢地、沉默地,攥在祢香的手中。
夜晚终于彻底降临,宅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一个属于继承者“星野遥”的、正式的社交舞台,即将拉开序幕。
这是一场需要佩戴起所有面具的演出。
遥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沉寂与矛盾都吸入肺腑,再化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她伸手,打开了桌角的台灯。
温暖的黄色光圈骤然出现,将浓稠的黑暗瞬间驱散,也将她温柔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