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人类本就是一种笨拙又麻烦的生物。

因为他们总要去寻找一个活着的理由。可是，那些所谓的活下去的意义，其实反而更能被轻易的找到。

-------------------------------------------------------------

翼站在离车站不过数分钟路程的广场上，抬眼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身后立着一座形似海葵的奇特纪念碑。抱着今天比玛利亚先到的心情让翼心头漾起孩童般的满足感，她得意地轻哼了一声。

那日，二人在附近的餐厅共进晚餐后，关系也因此愈发亲密。

在翼的印象里，玛利亚虽有着张扬的外表，内心却是个心思细腻、温柔体贴的人；同时她也如外表一般坦荡，是个无比坚强的女性。相处日久，翼还发现了她爱恶作剧的一面，总爱逗弄自己取乐，带着几分俏皮。

分别时，翼说出“想再见面”时，玛利亚先是露出了那晚在高台上那般温柔的笑，转瞬间却又在手机屏幕上打出“要是翼执意如此，那也无妨咯？”这样笑着打趣她的玛利亚让翼一时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实的玛利亚，但她也发现，只要自己说一句“执意如此”，玛利亚便会瞬间怔住，双颊泛红——想必，那份温柔才是她的本心吧。

二人就此约定了下次相见，而翼心心念念的，便是今日。

她瞥了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玛利亚应该还没来吧。翼重心在双脚间不停切换，焦躁地环顾四周，寻找着等待的人。

翼这般心神不宁，并非只是单纯期待与玛利亚相见。今日，她有样东西想给玛利亚看。不知道玛利亚见了，会是怎样的反应？会惊讶吗？会笑吗？还是会反过来打趣自己……？

不，她一定会开心的。

这般想着，翼便像个把满分试卷塞进书包，急着回家给家长看的孩子那样，心底的焦躁自然而然地翻涌上来。

好想快点给她看，可又觉得有些难为情。抱着这般复杂的心情，心跳也莫名的加快。

（啊啊怎么办，开始紧张了）

就这样思考着，一阵熟悉的馨香从风的来处轻轻飘来。

“玛利亚——”

翼回头，只见玛利亚穿着休闲的便装，戴着针织帽和装饰眼镜，脖颈间依旧挂着那枚吊坠，正朝她挥手。翼此前只见过玛利亚穿裙子的模样，今日却是裤装造型。无论哪种风格都那般适合她，不愧是专业模特，翼暗自点头。

“好像让你久等了呢”

玛利亚递过手机屏幕，微微蹙眉露出歉意的笑容。翼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开口。

“没关系。”

传达话语的同时，她先将右手指尖抵在左胸，随后又移至右胸轻轻点头。

“！”

玛利亚的瞳孔骤然放大，眼中满是震动。

而翼的心跳，也如同初次登上舞台时那般剧烈。

望着眼前瞠目结舌、僵在原地的玛利亚，翼浅浅一笑，右手攥成拳，从右侧太阳穴旁轻轻落下，接着竖起双手食指置于胸前，指尖微微弯曲，像是互相鞠躬一般。

“早上好，玛利亚。”

心跳愈发急促。玛利亚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翼盼着她能说些什么，否则只觉脸颊发烫，窘迫得坐立难安。可玛利亚却像时间静止了一般，迟迟没有动静。于是翼终于按捺不住，掏出了手机。

『我看了你和经纪人的交流，觉得这样的方式，似乎更鲜活生动！！』

翼暗自懊恼，自己这话说得像在找借口，反倒更难为情了，脸颊的温度不断攀升。

是自己的手语太拙劣了吗？还是哪里弄错了？早知道，就不做这种事了……翼羞赧得险些落泪，她偷偷观察玛利亚的状态，随之心头一震——映入眼帘的，是玛利亚噙着泪光和比自己更似要落泪的眼眸。

“玛、利——”

『早上好，翼』

玛利亚开口，这一次，并非隔着屏幕。与翼同样将右手握拳、双指鞠躬，脸上漾着无比明媚、满是欢喜的笑容。

翼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震颤，如同狂风掠过草原。

（——……啊。我能听懂，玛利亚的语言。）

这并非简单的话语。

翼清晰地“听”到了玛利亚的心声，仿佛能想象出她说出这话时的语气、节奏与抑扬顿挫。

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声响，而是通过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表情……翼“听”到了。

心意相通的瞬间，狂喜漫遍全身，翼也确实的理解到了。

（……原来，这就是手语啊。）

无声，亦无音，却能真切“听闻”的话语。这，便是手语。这，便是玛利亚的语言。

此刻，轮到翼瞠目结舌。玛利亚望着这般模样的她，颤动着湿润的睫毛，漾开了一抹极致平静的浅笑。

『你的手语做得非常好』

这一次，她打在了手机屏幕上。想来，是担心用翼还未学会的手语，对方会看不懂吧。正如玛利亚猜测的那样，想回应玛利亚的翼，此刻就像面对泳池但因不会游泳而露出困扰表情的初学者，只得再次掏出手机。

『抱歉，我现在只懂一些简单的单词和问候语』

玛利亚轻轻摇了摇头，又将方才的屏幕递到翼眼前。

『谢谢，能“听”到你的手语，我很开心』

她说着，露出一抹羞涩的笑。翼忽然灵机一动，朝着玛利亚比出了“谢谢”的手语。玛利亚见了，不住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望着这样的玛利亚，翼心中满是欢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起来，真的很惊讶呢。你突然就用起手语了』

『文字交流也很好，但我觉得和你说话这样更合适。不过嘛，我还完全没掌握就是了』

翼苦笑着递过屏幕，目光忽然飘向天空，似是思索着什么，而后打出一行字。

『要是你愿意的话』

“？”

『能教我手语吗？』

“！？”

『刚才第一次用手语和你对话时我就这么想了。比起笔谈，手语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你的心意。如果我能更熟练地掌握手语，就能和你聊更多的内容了吧？所以，我想学习更多』

打出这些话后，翼才猛然回过神。想和你聊更多内容——自己是不是脱口而出了什么奇怪请求？

羞涩感骤然袭来，她慌忙想敲字找补，动作却陡然停住。视线尽头，玛利亚正绽放着一抹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眼底透露出无法藏秘的喜悦。

（啊啊……笑容如花朵般绽放，形容的便是这般模样吧。）

翼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望着那抹笑容，心神皆醉，脑海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正因为无法发出声音，手语里表情便成了话语的一部分。或许正因如此，玛利亚的表情总是这般丰富，才能绽放出如此动人的笑容。

即便如此，今日的她，依旧美得格外耀眼着让翼不由得垂下了眼眸。

（这份美实在太过耀眼，让人困扰的一时之间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

此后许久，翼的心跳未曾平复，脸颊的热度也迟迟未散，始终不敢抬眼望向玛利亚。

而属于玛利亚的、只属于她们二人的手语教室，便从这一天，正式开启了。

『今日，雨，淋湿，我，心情低落』

翼凝神望着玛利亚的手势与表情，在脑海中将一个个单词串联起来。接着，她也抬手配合表情，做出了自己的手语。

『你，伞，拿，没有，昨日，天气，新闻，看了』

『看了，没有，只是碰巧』

玛利亚一边用手帕拭去发梢的水珠，一边轻叹了口气。手语教室的第二次课，竟遇上了这般意外，她不禁暗自埋怨起老天。

望着因自己低落而苦笑的翼，玛利亚忽然眨了眨眼。

『你，单词，记住，何时』

『学习，在家』

『真厉害』

望着玛利亚惊讶的神情，翼得意地笑了笑。

开始学习手语后，翼才恍然，虽说手语是用“手”来“说话”，可事实上，单靠手，能传递的内容少之又少。重要的是表情与面部的微动作，助词与副词的含义，很难仅凭手势表达。

此外，手势的幅度、速度的强弱，乃至动作间的停顿，都藏着情绪。这些练习，独自在家根本无从进行。因此翼想着，单词的手势可以在家熟记，而有和玛利亚交谈的机会，若是不用来做那些独自一人无法完成的练习，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玛利亚的手语教室，一周又一周，从未间断。地点总在那家咖啡馆的固定座位，二人配合着彼此的工作，约每周一次。而为了这一天，翼在家的学习与练习，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只是想再多听听玛利亚的手语之声。这份心意，便是支撑翼的全部动力。

而玛利亚则始终用温柔怜爱的目光，注视着这般认真努力的翼，时光便在二人的相伴中，缓缓流淌。

-------------------------------------------------------------------------------

翼呼出一口白气，将粉色的围巾又紧了紧。

今年的东京，也飘起了薄雪，比往年要寒冷许多。插在口袋里的手冻得僵硬，即便裹得严严实实，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发抖。即使如此，多亏了脖颈间这条围巾能让人感受到阵阵的暖意，而翼的心底同样也因等待着那人充满温热。

她望着地上残留的积雪，忽然听到哒哒的脚步声，肩头被轻轻一拍。翼回头，绽开笑容。

“玛利亚。”

『让你久等了，抱歉』

翼凝神看清玛利亚的手势后用已然熟练许多的手势做出回应。

『没关系，我没等多久』

『是吗？那，走吧』

见翼点头，玛利亚率先踏出了一步。

二人的目的地是区立的公民馆。

◆◆◆

『手语，想学习，更多。』

『已经足够了，我觉得。』

『不行，更多。』

大约在一周前，依旧是那家咖啡馆的老位子，翼微微探身用手语传达出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单纯和玛利亚沟通，不行。』

（翻译：这里翼指的的是最基础的对话，而不是那种带有情绪流畅的沟通表达）

『我能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

『和学外语一个道理。比起死记硬背的学习，更重要的是熟能生巧。亲身体验、真正去做，才是关键。』

翼这般急切，并非没有缘由。她总觉得，玛利亚太过温柔了。她从不用复杂的语法，每个手势都放慢速度，全然配合着自己的节奏。诚然，翼如今还是初学者，复杂的手语根本无法看懂，这样的节奏本该恰到好处，可对翼来说总觉得只是这样是无法得到内心的满足。

翼迫切地想要进步。这份念头从未停歇。本该连成句子的话语，在她眼中总是支离破碎，她拼尽全力去追赶，却依旧难以听清玛利亚的手语之声。这份焦躁，日夜萦绕。

玛利亚的教学温柔又细致，可翼知道，自己不能沉溺于这份温柔。以这样的进度，要到何时，才能毫无阻碍、流畅地对话？想要变得更优秀，便必须将自己逼入绝境。狮子尚且会将幼崽推下山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唯有苦心孤诣、刻苦钻研、卧薪尝胆，别无他法。

望着翼这般执着的模样，玛利亚沉吟片刻后用手语做出了回答。

『每周一次都会举办地区的听障人士交流会。我偶尔会去，翼要一起吗？』

『只有听障人士？』

『他们的家人，朋友，也会来』

原来还有这样的场合。翼忽然想起，此前在网上查阅手语相关信息时，似乎看到过地方自治体开设的讲习班和手语社团。想来，这场交流会，也是其中之一。

翼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若是能参加这样的活动，便能有机会和不同的听障者交流。通过与更多人对话，手语技巧也定然会突飞猛进。况且，就像健听人士有各有独有的口头禅，听障者的手语，想必也各有特色。说不准，还能锻炼自己临场的判断与感知能力。

好，一定要去。翼下定决心的瞬间，玛利亚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可是，翼，工作，很忙？』

“！”

心头猛地一颤，心跳骤然加速发出悲鸣。

『……没关系，最近，会有空余的时间』

『是吗？』

“……”

翼轻轻点了点头。

“？”

玛利亚微微歪头，目光紧紧凝视着翼。翼的拳头在桌上攥得发白，目光不住的躲闪。玛利亚望着她这般模样，轻轻垂下眼眸便再未提及工作的事。

玛利亚说，等日程确定后会联系她，二人便就此分开。

离开时，玛利亚朝她比出了一个侧身的剪刀手。初次看到这个手势时，翼全然不懂其意，而如今，这已是她能“听懂”的、玛利亚为数不多的手语之一。

『再见，翼』

『嗯，再见』

----------------------------------------------------------------------

在公民馆的玄关脱下鞋子，换上拖鞋，站在从大厅通往活动室的门前，翼的心跳已然如擂鼓般剧烈。

自己能做好吗？能看懂对方的手语吗？能好好的将自己想法传递出去吗？在满心不安的翻涌下连肚子都隐隐作痛。

望着翼紧绷着脸紧张的模样，玛利亚露出了一抹略带恶作剧的笑。

『紧张了？』

『……有一点』

『骗人，才不是一点』

翼恨恨地瞪着偷笑的玛利亚，对方立刻比出了道歉的手势，可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意，哪里有半分歉意。翼在心底反驳，最会骗人的明明是你。她鼓起脸颊，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比出手语。

『走吧』

『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玛利亚望着翼气鼓鼓的模样，心底暗自调侃，不知何时，她连情绪都能表达得这般生动了。玛利亚心中暗自打趣着，抬手推开了大厅的门。

活动室十分宽敞，后半部分摆着长凳和钢管椅，前侧的角落散落着各式玩具。约莫有二十人在场，年龄跨度极大，下至小学生，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翼暗自惊讶，没想到参与的人群竟如此广泛，目光不由得四处张望。

门开的瞬间，有五六人朝二人望来，想来都是健听人士吧。

玛利亚朝着他们，熟稔地抬手微笑。

“啊！姐姐来啦！”

本就安静的空间里，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翼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欣喜地站起身，拍了拍身旁几个孩子的肩膀。被拍的孩子们纷纷望来，脸上也绽开欢喜的笑容，跟着站了起来。

顷刻间，孩子们便簇拥到了玛利亚身侧，用手语叽叽喳喳地交流着。翼看得怔在原地，一来是惊讶玛利亚竟这般受孩子欢迎，二来，更是被玛利亚与孩子们交流时，那飞快的手语节奏惊到——自己，怕是完全跟不上。

（不行，不能怯场！我要在这儿，取得长足的进步……拼了！）

忽然，玛利亚抬手，轻轻扶上了翼的后背。

『这是谁？』

孩子们满脸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翼身上。翼勉强挤出一抹笑，僵在原地。紧张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不擅长和孩子相处，倒不如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孩子打交道。虽说自己扬言要逼自己入绝境，却从未想过，竟会在学习手语的过程中，还要学习如何和孩子相处。

（怎、怎、怎么办才好！）

望着翼手足无措的模样，玛利亚偷偷笑了笑，转头对孩子们比出手语。

“这是我的朋友，手语还不太熟练，希望大家能教教她”

玛利亚的目光，轻轻瞥向翼。轻轻戳了戳翼的肩头，翼猛然回过神，用依旧生涩的手语打起了招呼。

“初次见面，我叫翼。想学习手语，请多关照”

这是她第一次在玛利亚之外的人面前展示手语。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对方能看懂吗？不安与紧张席卷全身，比手语的手不禁微微发颤。可这份不安，却在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容里，烟消云散。

『翼，一起玩呀！』

翼“听”到了，那是除玛利亚之外，第一声属于他人的手语之声。

一阵感动，顺着脊背蔓延全身。这一瞬间的欢喜难以言表。

不知何时，翼的脸上，已然绽开了无比温柔的笑容。

---------------------------------------------------------------------

翼独自走到大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来到交流会，已然过了一个多小时。以孩子们为开端，也尝试着和其他成年人用尚且生疏的手语不停交流着，纵使身心俱疲，心底却满是成就感，总感觉自己的手语仿佛在这短时间也取得了突破性成长。

“果然，来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翼笑着按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取出矿泉水。

（还看到了玛利亚不为人知的一面呢……）

她从未想过，玛利亚竟是这般受孩子欢迎的类型。

在翼的印象里，平日里的玛利亚，神情坚定，是位凛然的成熟女性，硬要说的话反倒是那种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接近的类型。可与孩子相处时的她，正如她的名字那样宛如一位慈温柔又平和的母亲。翼不由得笑出声，想着平日里总被她打趣，下次定要用这好好逗逗她。

翼仰头灌了口矿泉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正准备返回活动室，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那边的单马尾！稍微过来一下！”

（单马尾……？）

这声音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翼回头望去。只见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那里，一位额前刘海上卡着十字发卡，而另一位则是梳着黑色双马尾，看着性子沉静的女孩子。

翼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二人明显比自己年幼，可望着她的那严肃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让翼竟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针锋相对的敌意。

少女二人步步逼近，翼被那股气势所迫，连连后退。

这两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人？看她们是健听人士，想来是交流会中某人的家人吧？翼心中满是疑惑，最终退到墙边再无退路。

望着二人一脸严肃、来者不善的模样，翼正感到困惑，梳着双马尾的少女率先开口了。

“……你和玛利亚，是什么关系？”

玛利亚？这个少女，刚才说玛利亚了？

“什么关系……我们是朋友。”

“朋友……”

盯……少女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盯着翼。

这两个少女，是玛利亚的家人吗？可看着一点也不像。玛利亚的名字，还有她的容貌，都带着西洋风情，可眼前的二人，分明是典型的日本人。虽不能排除混血的可能，可翼从未听玛利亚提起过自己的出身。

“那个……你们又是谁——”

“玛利亚人太温柔，所以不管什么人都会接纳的！你可别得意忘形death！！”

“啊？”

“嗯，我们绝不会将玛利亚交给你的。”

“哈？”

“你到底配不配做玛利亚的朋友，就让我们来测试一下death！”

“哈啊……？”

等等，这展开到底算怎么回事？翼满心困惑，可二人却自顾自地，开始接连抛出“测试题”。

“第一题！”

“de、de、de、death！！”

（这是……拟声词？）

“玛利亚最喜欢的食物是？”

（哦？这个的话我知道……）

初次一起吃饭时，翼便听她说过。顺带一提，玛利亚最讨厌的食物是番茄。

“肉——”

“——是肉对吧”

“……唔”

“那你知道是哪个地区产的哪种肉，是玛利亚尝过之后觉得是最好吃的呢”

“……”

这是什么问题？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啧啧啧啧……好了时间到！回答错误！”

“唔、可恶……”

“第二题！”

“de、de、de、death！！”

“玛利亚今年二十二岁，她的初中和高中，是在哪个学校就读的？”

“……！”

不知道，她从未提起过。

“时间——到death！”

“唔……”

“第三题！”

这场“玛利亚测试”一直持续到第十题，而翼一道也没能答上来。

（原来，我对玛利亚一无所知啊……）

翼一直以为，二人每周相见，聊了许多，又学会了手语，已然了解了玛利亚的许多事。可到头来，自己竟是一无所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只是沉浸在“了解她”的满足感里罢了。这份认知，让翼的脸色变得难看，不由得垂下了头。而歪着脑袋额前刘海上卡着十字刘海的少女看着翼窘迫的样子，得意地抱臂而立。

“这些都是作为玛利亚的朋友，理应知道的附加题而已。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敢自称是她的朋友，简直是厚眼无耻！”

“是厚颜无耻啦，小切。”

“啊？”

“……”

“……”

“哼，总之！你根本就不了解玛利亚，不要再靠近玛利亚death！”

少女厉声说道，手指狠狠指向翼。紧接着，梳着双马尾的黑发少女，也用平静却带着沉重分量的声音开口道。

“……所有可能让玛利亚受伤的人，我们都会全部排除。”

“……唔”

“什么都不知道，还敢靠近她。”这句话，狠狠刺进了翼的心底。

玛利亚总是笑着，和自己开玩笑，偶尔打趣自己，再笑着回应。翼一直以为，二人已然成为挚友，可到头来，自己竟对她一无所知。原以为的亲密，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

（难道，只有我一人这么觉得……？）

现实的冰冷，让翼的心底瞬间凉了半截。翼只觉胸腔里的温度正骤然褪去，心底的怯懦悄然漫溢，那个遇见玛利亚之前的自己，正一点点显露出来。

翼死死攥住了自己的手臂。

“我们是不会将玛利亚交——啊痛”

“好痛”

突然，两道轻敲额头的声响落下，少女二人捂着额头，发出了委屈的叫声。翼惊讶地抬头，只见话题的中心人物——玛利亚正站在二人身后，脸上带着又无奈又哭笑不得的神情。

“玛利亚……”

“玛利亚……”

二人怯生生地唤着她的名字，玛利亚挑眉眯眼，露出略带威严的神情，比出手语。

『适可而止吧。你们说的话，我大体都猜到了』

“呜呜……可是——啊痛”

“就是啊——好痛”

又挨了一记额头杀，二人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

『她是我的朋友，别为难她』

少女二人一言不发，捂着额头，乖乖低下头。玛利亚望着她们，轻轻叹了口气，而后转过身望向翼。

『抱歉，她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只是偶尔会闹点小脾气』

翼轻轻摇了摇头。玛利亚见了，微微蹙眉露出些许歉意，而后抬手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做个自我介绍吧』

“……晓切歌，请多指教。”

“月读调……”

“啊，你好。我是风鸣翼。”

看着两小只垂头丧气的小声地做着自我介绍。玛利亚笑着抬手揉了揉她们的头，二人的脸色瞬间柔和起来。翼望着这一幕，忽然恍然——她们并非无缘无故地针对自己，只是因为，太过喜欢玛利亚罢了。这般想着，翼只觉自己的心境与她们何其相似，也能理解这份敌意了。

『你们三个，一起进去聊聊吧。翼，也一起来』

三人各自点头，一个小不点忽然扑过来，抱住了玛利亚的腰。玛利亚笑着用手语和孩子说了几句，牵着孩子的手，率先走进了活动室的门。

“那个。”

翼叫住了正要跟上去的二人，她们身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已然消散了不少。

“这次，轮到我来问你们了。你们和玛利亚到底是什么关系？看起来也不像是听障人士”

面对翼的提问，二人对视一眼。名为切歌的少女别过脸，摆明了不愿回答的姿态，最终，是性子沉静的月读调缓缓开了口。

“我们是健听人士。但从小和玛利亚一起长大，我们都很喜欢她。所以，在玛利亚失去听力之后，我们也一起学习了手语。”

（什——？）

调的话，让翼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刚才说什么？

“……失去听力？玛利亚，难道不是天生失聪吗……？”

“不是的。”

后天失聪。切歌对着因这突如其来的事实而惊得说不出话的翼不满地咂了咂嘴。

“——明明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小切，又要被玛利亚敲额头咯。”

“……呜”

切歌满脸不快，却还是乖乖闭了嘴，而那神情仿佛又在说“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敢靠近玛利亚”。

“六年前，她突然就听不见了。”

“突然……？是所谓的突发性耳聋吗？”

“这些事，你没必要知道death！！”

切歌狠狠瞪着翼，语气激动。翼被她的态度惹得心头火气，也回瞪了过去。心想这孩子真是没大没小，该好好教教她什么叫长幼有序。翼正欲开口，调那冷静而清澈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这些事——……无法告诉你。”

“……什么？”

“走吧，小切。”调说着，牵起切歌的手走进了活动室。

（这话，是什么意思……？）

满心的疑惑与不解，让翼懊恼不已，却还是跟在二人身后，走进了活动室。远远地，她望见玛利亚正和孩子们聊着天，那是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偶尔还会被孩子的话逗得开怀的玛利亚。

玛利亚，究竟是为何失去听力的？是因为生病？还是意外？为什么自己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无数的疑问，在翼的脑海中盘旋。

忽然，玛利亚察觉到了翼的目光，朝她望来，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或许，也不必过分深究吧。）

心底的郁结，仿佛被那抹笑容吹散，翼也轻轻笑了。

是啊，不必急于一时。若是时机到了，她定然会告诉自己的。

玛利亚此刻，正笑着，笑得那般幸福。既然如此，这样就够了。

翼抬手，朝她挥了挥，迈步走进了那片满是欢声笑语的幸福之中。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