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五:秋初的刻度
大概过了一周之后,夏织转入了普通病房,记得那一天,夏织非常的开心。
我和夏织的父亲早已商量好,一人照顾夏织一晚,以免长期影响一个人的睡眠。
季节正处在微妙的临界点上,蝉声已稀薄得像晨雾,盛夏的余威还在午后逞强,但清晨与夜晚已经开始渗出凉意。
病房窗外有一颗高大的银杏树,我注意到最顶端的几片叶子边缘,悄悄染上了一圈极淡的金黄,像被时光用最细的笔触勾勒出的轮廓。
清晨七点的医院走廊,已有不少人在忙碌着,我提着保温桶敲开夏织病房的门,夏织已经醒了,正侧头望着窗外。
此时的光线还很柔和,算不上强烈,夏织的长发在早晨的光辉下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早。”
“早。”
我与夏织简单的打了招呼,把保温桶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但还不知道她现在是否有胃口。
“南瓜粥,你爸爸一大早去买的。”
“还有葡萄,我去洗。”
“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病人就该被好好照顾。”
夏织又想着自己一个人做这些,但总被我拒绝,随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总是这个样子啊,即使不好也不想去麻烦别人。
“秋天要来了呢。”
夏织靠在新换的淡蓝色枕头上,轻声的说。
她的声音比一周前有了些许力气,但每个字仍像穿过布满荆棘的窄道才能抵达唇边,带着轻微的喘气。
肺病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咳嗽像不请自来的访客,总是在夏织最放松时突然造访。
夏织继续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清晰到我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有多少根,很美。
“嗯。”
我缓过神来应道,将洗好的葡萄一颗颗摘进玻璃碗。
“我们一起迎来的第一个秋天。”
“是啊。”
她转过脸对我露出微笑,笑容很淡,但已经一天天接近我记忆中的样子。
“等你能走远一点,我推轮椅带你去外面。”我说着,同时将葡萄碗放在夏织的床头柜上,和保温桶并排在一起。
“医生说再有两周,如果恢复的好,可以短时间外出哦。”
“真的?”夏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又立刻暗了下去,就像接触不良的电灯。
“可是,又要麻烦你……轮椅……”
“那又怎么了?”
我对她微笑着,挑选出一颗稍大些的葡萄,仔细剥皮。
夏织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的边缘,那是她犹豫或不安时的小动作。
我理解到夏织在担心什么,不禁笑了起来,但是我等着,耐心的,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夏织的唇边。
她微微张口含住,咀嚼的很慢,像在同时咀嚼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总觉得……老是坐在轮椅上被你推着,会彻底成为你的负担。”
她轻轻说出口,内心如我想的一样似乎充满了内疚。接着她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得能编出各种精致的发型,现在却连握住水杯都会微微颤抖。
但是看着她这样,我的心也像是被细绒轻拢慢捏,惆怅与酸涩缠缠绵绵无法散去。
“夏织。”我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即使在这九月尚存的暖意之中。
“看着我。”
夏织抬起眼睛与我对视,如果是以前,我的目光应该会不自觉地往左下移动吧。
她的眼睛依然美丽,只是紫嫣红的深处多了一层薄雾般的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有的,对自身存在怀疑的薄雾。
“夏织不是负担哦。”我一字一句地说,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见。
“你是我的选择,我选择站在这里,选择喂你喝粥,选择为你剥葡萄皮,以及推轮椅带着你,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负担。”
夏织嘴唇颤抖起来,看起来,她又要自我抱歉了。
“可是……”夏织的声音开始哽咽,夹杂着一种奇妙的感情。
“好好,打住了,我们温柔的夏织小姐要喝粥了。”
我打断了她,捧着装着南瓜粥的碗,坐到她的床边,准备用勺子喂她。
比起自己,夏织总是更担心别人,实际上我多么希望她能更多的依靠我啊,虽然学习方面可能完全不用。
我用勺子舀了舀粥,轻轻吹气给粥降降温,南瓜的香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把勺子一口接一口的喂给夏织,她小口小口的喝着,她的双手无处安放而抓紧我的裤腿,一碗粥喝了十分钟,期间虽然咳嗽了两次,但比昨天轻微。
喝完,我看到夏织的嘴角还沾上了一点粥渍,毕竟她难以察觉,于是我很自然的用拇指给她擦去,能感受到夏织的嘴唇温热,我的指尖微凉。
下午的时候,夏织咳疾又发作了一次,比平时还要剧烈,我叫来医生调整了雾化药的浓度,夏织在药物作用下却昏睡了两个小时,虽然医生告诉我这是正常现象,但有时候看到夏织这样睡着,果然还是很担心的。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尝试写点什么,但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窗外银杏叶在风中翻动的景象,和夏织平稳的呼吸声,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她的呼吸声了吧,能让我如此安心。
我努力集中精神构思起来,好不容易写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只是盯着空白文档发呆。
“雫……”
我转过头,夏织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看着我,窗外已是黄昏,橙红色的光铺满半个病房,将她凌乱的长发染成暖色。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夏织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我早已剪短的头发上,我心想难道我的头发沾到什么了?
“我在想……我的头发。”
她的头发?我看向夏织的头发,栗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因为长期卧床而失去了以前的光泽,仔细看的话有些地方甚至还打了结,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许根本不会让头发变成这样。
虽然我见过医院的护士帮夏织梳理过,但也只是简单帮夏织梳理,远远谈不上一个女生的护理。
“想洗个头吗?”
“我去问问护士能不能……”,
“不是。”夏织叫住我,声音很轻,但清晰。
“我在想……也许,我该剪了。”
想剪头发,是因为我吗?虽然不知道夏织以前是否也剪过短发,但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心里居然觉得有些可惜。
夏织抬起手,用手指捻起一缕自己的头发,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转头将视线落在我的发梢,用自己的头发和我头发比了比。
“头发,想剪短。像你这样。”
“为什么?”
“重,也热,而且……”
“想要一点改变,一点……我能决定的改变。”
夏织想要改变,这是我能够理解的,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实用性的理由,夏织的头发很长很长,一直留到及腰的长度,这也是她与过去的自己最直接的联系之一。
“你确定吗?”
我试图再从语言中阻止她,试图让她注意到我对她长发的不舍,但我最终只是走到床边,将一杯水递给了夏织。
夏织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然后点头,犹如在告别什么。
“确定,而且……”
夏织抬起头,眼睛直直的看着我,紫红色的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躺在重症监护室的那些天,我一直觉得这头发像某种累赘,像还绑在[从前的我的身上]。”
“现在我想……剪掉它,告别那个只能躺在病床上的我。”
我渐渐明白,要说我减掉头发是想告别过去阴暗的自己,那么夏织剪掉头发大概是想证明自己的新生吧,因此我更没有理由拒绝,这对夏织而言,可能不是什么简单的修剪,而是一种新的开始的仪式。
“可是医院里没有——”
我说话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我意识到,夏织可能不是想要专业的理发师,而是我。
“雫来帮我剪,可以吗?”
夏织果然这样问了,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几乎都能看到眼睛旁的星星在闪烁。
“诶?可是我也不太会诶,我都是让姐姐帮剪的。”
“随便剪短就好,我不在意发型的。”
但是我在意,我在意关于夏织的一切,我不想让夏织因为头发不整洁而被人说,但看着夏织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看来今天我必须努力一把了。
“那我去问问护士有没有剪刀。”
我来到护士站后,她们告诉我确实有医用的剪刀,平时用来剪纱布和绷带,但足够锋利。
护士长听说我们要用来剪头发,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让我小心点,别伤着,但实际上我也不太确定能不能用来剪头发。
回到病房时,夏织已经坐起来了,双手努力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窗外,背对着门口。
黄昏的光从夏织身后照来,给她整个人镶上毛茸茸的金边。
我拉过椅子坐在她的身后,摊开几张旧报纸铺在地上。
“我只看过姐姐剪,可能会剪的很难看。”
说实话,我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有些不稳。
“没关系。”夏织对我露出了微笑挥了挥手,没有一点担心的表情,不如说,太随意了。
“不过剪坏了也没关系,头发还会长的。”
是的,还会长的,这句话的出现给了我莫名的勇气,甚至似乎眼中已经浮现夏织从短发再次变为长发的模样。
“你在紧张吗?”
夏织似乎看出了我的颤抖,但也许,已经很明显,只是自己还未察觉。
“有一点,毕竟我从来没给别人剪过头发。”
“没关系,我相信你。”
我从自己的梳妆包里拿出梳子,开始一点一点梳理夏织的头发,打结的地方很多,所以我梳的很慢,很小心,每遇到一个结就停下来。
“疼吗?”
“不,只是……有点痒。”
梳理的同时,我还发现夏织的脖子细的惊人,苍白,纤细,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梳理时我的手指都不自觉的在抖,怕用力过猛会弄疼她。
我继续梳着,直到所有的打结处都解开,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梳顺后,夏织那解开枷锁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上好的绸缎。
“想剪多短?”
“和你一样,耳朵下面就好。”
我终于拿起剪刀,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真的要下手了。
第一剪,我果然犹豫了很久,剪刀悬在夏织的后脑,就是无法落下,无法知道从哪里开始,无法知道我的短发对夏织而言有多短,无法知道真的剪掉之后头发的样子。
“雫。”
“嗯?”
“没事的。”夏织的声音平静且温柔。
“头发剪了,我还在,夏织还在哦。”
夏织如同掌握了我的内心一般,说出了这句如同一把钥匙的话,打开了我的某个锁。
我沉重的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最后终于剪了下去。
于是第一缕头发落在我的掌心,栗色的,再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把它轻轻放在准备好的报纸上,然后开始第二剪,第三剪。
剪发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剪刀的喀嚓声,窗外的风声,我们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我紧张的心跳声。
我剪的很慢,每一下都要经过深思熟虑,真的就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夏织的头发一缕缕落下,堆积在报纸上,如同一片小小的栗色湖泊。
夏织的眼睛依旧安稳的闭着,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种释然,和我的紧张直接成了比对。
随着夏织的头发变短,她的脖颈和肩膀的线条也逐渐显露出来,看上去脆弱而优美,好似天鹅的脖颈。
修剪的过程大约进行了四十分钟,一直到我自认为满意,便停下来,开始用梳子梳理检查。
检查后发现长度基本一致,发尾参差不齐的地方,我又小心的用剪刀修剪了一下。
最后,我拿出自己的小镜子,怀着期待,小心的举到夏织面前。
“怎么样?”
夏织慢慢睁开了眼睛。
镜子里的夏织和她一样有一头齐耳的短发,发尾刚好在下颌线下方。
短发的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也似乎让她的脸型显得更加柔和。
脸庞的轮廓在短发的衬托下更加清晰,眼睛显得更大,那种病弱的苍白在短发的衬托下,反而有种脆弱的美丽,像是蜕去了一层旧壳,露出了底下更本质的,未经修饰的自我。
夏织楞楞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又摸了摸耳后的短发,我不知道她是喜欢还是与期望的差距过大。
“像变了个人呢。”
“不喜欢吗?”
我的心里开始忐忑。
夏织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好像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对新的自己说你好。
然后,一滴泪从夏织的眼角滑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剪的太差。
“夏织?是不是……”
“不。”
夏织对我摇了摇头,眼泪却流的更厉害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很喜欢……”
“只是觉得……终于……终于和躺在监护室的那个自己……告别了。”
夏织转过身,好像还想对我继续说什么,但因为动作太急而咳嗽起来。
我连忙扶住夏织,怀抱着她,拍起她的背。咳嗽完后,夏织又抓起我的手腕,这次的力气居然意外的很大,像是积蓄许久突然释放一般。
“雫。”
夏织看着我,脸上浮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眼睛被泪水洗的异常清澈,让我有种想要亲吻她那双眼的冲动。
“这个新的我……剪了短发,决定继续活下去的夏织,你会一直陪着吗?”
“会。”
我几乎是一下子说出口的,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本能,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需要多久,我都会一直陪着。”
夏织笑了,那个笑容在泪水中绽放,像雨后的第一朵花开,我永远都忘不了她的笑容。
然后夏织伸出手,抱住了我,她的手臂很细,没什么力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但这个拥抱对我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我回抱住夏织,感觉到她新剪的短发蹭着我的脸颊,有点扎,但更多的是温暖。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在地板上透出两个依偎的影子,光芒中,我看见夏织眼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柔软的东西。
我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头发,栗色的发丝在我手中像有生命般滑过,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拢在一起,用纸包好。
“要留着吗?”
夏织认真想了想,最后摇摇头。
“丢了吧,已经不需要了。”
于是我拿着包好头发的报纸来到楼下垃圾桶边,却迟迟无法松手。
在我眼中,这些发丝记录着夏织从健康到病重的时间,记录着她昏迷的日子,记录着她的成长与停滞。
最后,我果然还是无法就此丢弃,偷偷留下了一小绺,用纸巾包好,小心的塞进钱包的夹层里。
这将会是属于我的秘密,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以后是否会告诉她,但我想保留一点夏织[过去]的痕迹,即使她已经决定告别。
再当我回到病房时,看到夏织正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她老是一个人看着外面的天空,是在想什么呢,是想出去走走吗,然后我想到夏织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离开过病房了。
短发让夏织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也脆弱了几岁,样子就像小栞一样,还是说,放大版的小栞呢?我突然想到,好像以前也想象过小栞是夏织的缩小版。
我靠近夏织,坐下来,轻轻握住夏织的手,我很喜欢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微凉的双手。
“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帮我完成这个仪式。”夏织靠过来,眼神非常温柔。
“也谢谢你……愿意爱这个剪短了头发的,新的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夏织的手,即使改变了外表,夏织也依旧是那个夏织,我理解她的不安,也是当然的,因为世上,真的存在仅仅因为外表的改变,而对一个人的态度发生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窗外的银杏叶在晚风中摇曳,一片早黄的叶子脱离枝头,在玻璃外划出金色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
秋天真的要来了,而我们也准备好了。
夜深了,但医院从不真正入睡,总有人在某个角落与病痛对峙。
夏织的情况在晚上开始变得不太乐观,晚饭后开始低烧,咳嗽加剧,每一次咳都像要把肺撕裂。
虽然医生来看过,也调整了用药,但疼痛和呼吸困难让夏织无法入睡,我想着在那一天晚上,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痛苦呢。
我陪在夏织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次次为她擦汗,调整枕头的高度,在她咳得厉害时轻抚她的背,我想着自己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而不是总把关照寄托于文字。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而粘稠地流逝。窗外的月色很好,但我们都无暇欣赏。
凌晨两点左右,最剧烈的一阵咳嗽袭来,夏织想要捂住嘴怕吵到我,但实际上我根本没有睡下去。
夏织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紧紧攥着床单了,神色很差,我愈发担心,但是除了陪伴与安抚,其他的事情都只能寄托于医生。
咳嗽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夏织瘫在床上,脸色灰败,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楚楚可怜的病态。
“对不起……”夏织喘息着说,声音变得非常破碎。
“又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样子。”
“一点都不难看。”我用毛巾擦拭夏织的额头,她又选择抱歉,把一切不乐观的状况推卸给自己。
“夏织只是生病了,生病的人都是这样的。”
夏织闭上了眼睛,泪水开始从眼角渗出,生病时的夏织变得非常脆弱,不仅因为病痛,我想还有因为担心自己成了累赘给我带来麻烦。
“可是……我不想让你总是看到我这样……”
“不想让你的……你的回忆里全是我痛苦的表情……”
她不必这样啊,但是对夏织而言应该很难办到吧。
这个问题如今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明白夏织害怕自己病弱的形象会覆盖掉从前健康的模样,害怕我爱上的那个活泼的夏织,最终会被现在虚弱的夏织取代。
“夏织。”
她没有回话,而是用脸在我肩上轻轻蹭了蹭,表示在听。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吗?”
“……”
“放暑假那天?”
“不是,更遥远。”
“我们小学的时候。”
夏织突然变得很惊讶,双手挡住自己张开的嘴,但瞪得超大的眼睛却被我尽收眼底。
“诶!原来你还记得?”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在梦里,夏织的信使我想起了这件事,这件本早该忘记的事,宛如只是和普通陌生人打个招呼般的事情,现在却能让我牢记。
“那个时候我和现在也不一样,说话总是直来直往,不小心就惹别人生气,还说你个子太矮。”
夏织微微笑出了声,像是在回忆从前的美好。
“那个时候,你甚至觉得我是你的英雄。”
“但之后,我变得阴暗内耗且不善言辞。”
“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拯救我,喜欢我。”
夏织再次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在嘻笑。
“所以——”
“无论夏织变成什么样子,短发也好,长发也好,能跑也好,不能跑也好,那个改变已经发生了,回不去了。”
夏织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睛却有着明亮,里面映着夜灯微弱的光,和我的倒影。
“即使是这样?”
“这样的我?”
“这样的你。”
“咳嗽的你,发烧的你,需要被照顾的你。还有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原谅的你。”
我带着坚强的微笑面对夏织,双手捧住她的脸庞,靠的很近很近,如果我们是两颗行星,此刻已经到达了毁灭彼此的程度。
夏织和我的吐息交替,她的泪水自由流淌着,但她没有擦去,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然后迅速变凉。
我终于松开一只手,轻轻为她擦去眼泪,一直重复着,直到夏织不再流泪,最后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我。
然后,我做了一直想做,或者说早就该做的事情,明明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采取行动。
我俯下身子,轻轻的亲吻了夏织的额头,害羞的声音撩拨着我的耳垂。
一个短暂的,干燥的接触,如同盖章一样简单。
夏织僵住了,连呼吸都暂停了一瞬间。
我还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渴望更近距离的感受。
接着,我嘴唇下移,吻了夏织的眼睛,从左眼,再到右眼,唇瓣触碰到她那湿润的睫毛。
最后,我带着想与她重叠的想法,亲吻了夏织的嘴唇。
夏织如同在配合我一般,用自己的唇瓣回应着我,笨拙的,迟疑的,带着药味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这个吻没有所谓的激情,只有确认,确认存在,确认感情,确认这个瞬间的真实。
能被人接受,竟如此安心。
我们的嘴唇紧紧相贴,停留了七秒,或者十秒,然后慢慢分开。彼此的吐息交替循环,无论停留多久,无论重复多少次,都能带来彼此已经抵达对方的某处,这般神奇的到达与心安。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与我们的呼吸声,夏织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原因已经不同。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把整个星川雫都装了进去。
夏织嘴唇的触感持续残留着。
“这是……”
樱花般粉色的夏织,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刚才接吻的唇瓣。
“确认。”
“确认?”
“确认我们。”
我握住夏织的双手,手指慢慢滑到指与指的缝间,轻揉起来,画着圈圈,然后十指交缠在一起。
“确认这个。”
“你和我,在这里,成为彼此的恋人。”
夏织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但充满幸福的微笑,我想如果她还健康,这个笑也许会更加不一样。
“确认完毕?”
“确认完毕。”
夏织靠回我的肩上,这次她完全放松了身体的重量,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隐约透出。
我和夏织在夜中静静相拥,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更多的确认,即使知道只要自己任性向她索取一个吻,就能轻易得到。但因为有些东西,只需要一个吻,一次交握,一场陪伴,这就足够了。
夏织很快又睡着了,但这次她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以前的你总是精力旺盛呢,但人会改变,这也是活着的象征。
我轻轻把夏织抱回枕上,沉睡的夏织变得比白天更加柔软,更加沉重。
我为她盖好被单,望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从今往后,可能会重复这些动作,甚至可能更多的动作,但这都将是我的心甘情愿。
我坐在椅子上,握住夏织的小手,就这么看着她,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来欣赏她,可依然觉得不够,喜欢上一个人或许就是如此。
天空的月光终于突破云层,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数不清的繁星在天空不停的闪烁着。
住院,出院,康复,复建,可能的反复,必然的艰难。
但已经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已经穿越了最深的黑暗。
在彼岸边缘握紧了彼此的手,然后选择回到此岸,回到这个有疼痛也有希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