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四:名为雫的羁绊:下
我们之间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是不同的沉默——不再是孤单的沉默,而是共享秘密的沉默。
“夏织。”
“嗯?”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还在这个世上……”
“谢谢你……谢谢你选择了我……”
夏织摇摇头,抬起脸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睛红肿,但清澈得好似晴朗的夜空。
“那个长达五年的梦。”我哽咽着说。
“没有你的五年。”
“五年里,我学会了微笑,学会了社交,成为了小说家。但我很孤独,其实每一天都很孤独。”
“我站在墓前,练习了无数次,终于说出[我爱你],可是……你却听不到了。”
我开始抽泣起来,仿佛那个噩梦就在眼前。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她,看着这个真实存在,会呼吸,会流泪的夏织。
“在那个梦里。”我继续说道。
“我改变了,我变得开朗,变得坚强,努力活下去,因为那是你希望看到的。”
“……但是。”我深吸一口气。
“但是看不到你的懊恼,每一天都在啃噬我。”
“我写了新的小说《天蓝色的牵牛花与约定》,想象如果你还在,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可是。”
我继续抽泣着,紧紧咬住嘴唇脸才没有变形。
“可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你再也不会对我笑,不会叫我[雫],不会再读到我的小说时说[这里写的真好]。”
夏织伸出手,笨拙的擦去我的眼泪。
“笨蛋……”她轻声说。
“我不是在这里吗……”
“我……我知道。”我哭的像个孩子。
“我知道,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以为自己真的失去了你五年。真实到我带上戒指的手指,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触感。”
“一定是我太想见你,而你也太想见我,所以我才能看到你……。”
夏织虚弱的笑了笑。
……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在冷清的病房里,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
房间的光线渐渐变得温柔。护士进来过很多次,但又悄悄退出去,没有打扰我们。
“雫。”
“那个戒指……”
“我在梦里买了一对,一枚带在自己手上,却……”
“却……”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哭泣得更加扭曲,字话也开始断断续续,脑海中迫切的想要告诉她,可嘴舌却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
“却再也没有办法为你亲手带上了……”
我双手握住脸庞,泪水接二连三从指缝中肆意流淌。
“笨蛋……”
夏织把手叠放在我的手上,感受着我的温度与泪水。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我愣了一下,接着握紧她的手。随着我讲述完那个梦后,病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唯一清晰的是她虚弱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哨子般的杂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所有力气最后的妥协。
我握着她的手,不敢用力,怕捏碎这刚刚从彼岸归来的灵魂,但也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梦中那样,转身走向那片苍白。
“雫……”
夏织突然唤我,声音轻的像刚落地的羽毛。
“嗯?夏织?”
“我有点冷……”
我立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她的身上。淡蓝色的毯子,边缘有细小的白色花纹。
盖的时候,我的手指无意擦过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烫。
“你发烧了。”
我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没关系……”夏织闭上眼睛,脸颊也变得粉红。
“只是……有点累……”
我没有说话,再次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量体温,再次检查点滴,调整了氧气流量。
“38.2度,术后低烧,还算比较常见,但需要观察。”
护士离开时,对我使了眼色,我明白她是让我不要让夏织继续说话了。
但当我回到床边时,夏织又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在发烧中显得格外湿润,像雨后的湖泊。
“夏织,你真的需要休息了,好吗?”
夏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点的很慢,却很幸福。
我俯身,拂开她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轻轻吻了夏织的额头,虽然还隔着口罩,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皮肤滚烫,带着生命的热度——那种挣扎的,脆弱的,却无比珍贵的温度。
而就在这个瞬间,窗外一只夜鸟飞过,翅膀划破月光,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夏织在我的轻吻中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高烧让她很快沉入睡眠,但她的手依然握着我,没有松开。
“欢迎回来。”我低声说。
“回到这个……有疼痛,有药物,有复健,有漫长恢复……但也有你我的世界。”
她在昏睡中,手指似乎极其轻微的回握了一下。
我守着夏织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守着这场劫后余生的,笨拙而壮丽的爱情,然后,为夏织盖好了被褥,悄悄离开了病房。
病房的外面,夏织的父亲和小栞早就来了,我下意识看了手机,早已超过了探视时间。
我连忙跟夏织的父亲道歉,跟他说明了夏织现在的情况,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感动。
夏织的父亲并没有责怪我,但小栞则是一脸不乐意,似乎是因为我占用了他们今天探视的时间。
难道说,是夏织的父亲故意让护士不打断我的吗?
回到家后,夜空完全放晴了,星星一颗颗出现,冰冷而璀璨。
我坐在窗前,回想夏织说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咳嗽。
我想象那个白色的世界,想象夏织对健康的渴望,想象她回头时看见的我,那个五年后孤独的我。
我想象她面对母亲时思念的眼泪,想象她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时的表情,想象她选择回到这个有疼痛,有药物,有不确定的未来的世界,全部只是因为,我在这里。
在生命的尽头,在时间的彼岸,在所有的可能性都闭合之后,依然固执的留出一道缝隙:
也许在很久以后的未来,在所有的故事都说完之后,我们还会以某种方式重逢。
但今天,不是[永别]。
而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