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二节，日光灯管"滋啦"一声熄灭。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绒布，"哗"地罩住整间教室。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夹杂着起哄的口哨与尖叫。走廊的应急灯，只能模糊照出前排同学的轮廓，后排则彻底沉进灰蒙蒙的暗影里。

停电了。

我保持着停电瞬间的姿势。右手还悬在练习册上，在黑暗中，学习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把悬着的手收回来，整个人向后靠，让自己隐没在后排的影子里。

这几天面对毓秀，我总有些不自在。并非疏远，是某种更微妙的情绪：就像你在一个人面前摔得四脚朝天，尽管对方扶起了你，道了谢，你下次路过那块地方时，还是会忍不住绕开，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尽管我知道她不会笑我，她也确实牢牢地接住了我，但还是有略微的一点点尴尬。

如果让我现在直视她说话，我肯定做不到。

黑暗还在持续，大家的新鲜劲儿过去了，虽算不上吵闹，但也绝不安静。

然后，我听见身旁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是MP3的开关。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肩膀。不是用笔戳，是用手指，指尖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

那个触碰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白色的耳机线。

我盯着那根线，心跳忽然变快。

她没说话，我也没有回头。但黑暗里，我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一个字：

"……听？"

其实我没听清，但我的脑子立刻就翻译出来了。她在问：要一起听吗？

耳机线在我腿边垂落下来，在我腿边晃了晃，像风中摇摆的柳条。周围有人在聊天，有人的椅子发出挪动声，教室很黑，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根白色的线，和线那头的人。

于是我伸出了手。

塞进耳朵的瞬间，音乐流淌进来。

好像是一首熟悉的歌，是在元旦那天听过的吧。

清澈的钢琴声在绝对的黑暗里变得格外立体，像雨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我闭上眼，感觉世界只剩下两个点：右耳的音乐，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她离我很近，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我甚至能分辨出她呼吸的节奏，轻柔，缓慢，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暖。

是她的头，带着一点试探，带着一点犹豫，很轻很轻地，抵在了我的右肩。

这个触碰轻得像微风。

我僵着没动，怕稍微动一下，这个脆弱的平衡就会碎掉。

我用余光悄悄看她黑暗中有些模糊的侧脸，伴着乐声回忆着最近的经历。

我发现我最近一直在麻烦她啊。以她的性格，做出那些事情，想必需要了不得的勇气吧。

那……为什么我还要僵着？为什么我还要让她主动？

该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黑暗里慢慢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一只停在我肩头的鸟。我的手臂绕过她单薄的背，掌心先是寻到她的肩线，然后才稳稳地覆盖下去，安抚似的，拍了拍。

毓秀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然后，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我肩膀上的重量增加了。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的掩护下，共享着同一首歌，分享着同一片呼吸的频率。没有对视，没有语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密。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记得这首吗？"她低声问。

我"嗯"了一声，内心有点痒。

"很好听。"她说，头依旧抵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比白天好。"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白天我们靠得太近时，总会有种微妙的尴尬，像两个还不太熟悉该如何拥抱的人，总怕手放错了地方。但黑暗抹去了视觉，反而让听觉和触觉变得纯粹。

"那……"我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黑暗，"以后晚自习，要是还停电……"

"就听歌。"她很快接话，依旧用气声，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笑了，她大概也笑了。黑暗中，我感觉到她抵着我肩膀的头微微震动了一下。

电还没来。老师在外面和教务处打电话，教室里依旧黑暗。

那根白色的耳机线依旧连接着我们。

我悄悄伸出手，在课桌底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躲开。反而翻了个面，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我的手指犹豫了半秒，然后滑进她的掌心。

她轻轻握住了。

谢谢这场停电。它让我可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心中的尴尬抹消。

电是在十分钟后来的。

日光灯闪烁几下，随后"啪"地亮起，白光刺得人眯眼。我们像被惊扰的鸟，迅速分开。耳机线被抽回，MP3收进抽屉，她的手也松开了。

一切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相视，我点点头，然后——这是我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事，我朝她调皮地眨了眨左眼。

她愣住了，然后眼睛弯起来，像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