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月考，很多人都会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高二不一样了”的冲击。

最后一节晚自习，老师出去开会。教室里浮动着考试后特有的沉闷而浮躁的空气。一些同学甚至围在前方的公告栏旁，对着新贴出的成绩单低声议论。

但这些都与钟灵无关了，成绩单是沈月华老师交给她，让她贴上去的，那些数字已冰冷地烙进眼底。

她坐在椅子上，世界开始失重。

教室的吵闹声还在，但被一层毛玻璃闷着，变成遥远而模糊的嗡嗡声。她看见前排同学的嘴在动，看见粉笔灰在灯下飘浮，但那些画面进不到脑子里。它们只是毫无意义地掠过视网膜。

心跳在耳朵里很响，咚，咚，但听起来很遥远，像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敲击声。

她试着想抬起手去拿笔，这个念头闪过，但手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动”这个指令，和“手”这个身体部件之间，隔着一片冰冷、停滞的深海。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手指才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像生锈的齿轮完成了一次艰涩的咬合。

时间失去了流动的实感，变成粘稠的胶质，将她包裹其中。她知道下课铃终究会响，但对“响过之后”毫无概念。未来是一片空白，过去却沉重地压下来。

钟灵就只是坐在这里。

在这片失真了的世界里。

下课铃响，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门口。钟灵收拾得很慢。等教室几乎空了，她才机械地背起书包。她脚步虚浮，像走在棉花上，无意识地走向了教学楼顶层尽头——那间几乎被遗忘的闲置教室。

推开门，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她没有在意。她走到角落，靠着墙慢慢坐下。书包从肩头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坐下，把脸埋进膝盖之间。

黑暗和熟悉的自身气味包裹上来。

脑海中无数片段划过。

母亲久病不治的腰疼，厨房里常年的苦涩的中药气味，父亲粗糙的面庞，鬓角刺眼的白，自己信誓旦旦的承诺，还有更久远的，姐姐离家时拖着行李箱决绝的背影。

自己没有其他的长处，只有通过成绩，才能回报他们，才能稍微让自己相信，家庭的付出是值得的。但现在付出与回报的平衡，破碎了。

只是一场月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如此安慰自己，但是思绪却朝着越来越深的深渊不断滑落。

大脑像一部坏掉的放映机，杂乱的片段高速闪回，带着尖锐的棱角，反复刮擦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为什么是我？

如果我没有出生，妈妈的身体会不会好一点？爸爸会不会不用这么拼命？姐姐会不会拥有一个更轻松，更被珍视的青春？

我的存在本身，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一个不断从所爱的人身上汲取养分的负担？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个世界？”

这个蛰伏在心底最幽暗处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狰狞地浮出水面。

眼泪开始一滴滴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却一步步坚定地靠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钟灵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了林毓秀的身影。

“不……不要……” 像被灼伤般，钟灵猛地瑟缩，徒劳地往冰冷的墙角挤去，同时抬起颤抖的手，慌乱地遮住自己狼狈不堪的脸。不要看，不要是现在，不要让她看见这个破碎、肮脏、只会哭泣和拖累人的自己。

林毓秀彻底怔住了。

平静的钟灵，温和的钟灵，总是笑着的钟灵。

眼前的，从未见过的钟灵——彻底卸下所有防护，露出内里的鲜血淋漓，那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厌弃，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黑暗，从她蜷缩的躯体里弥漫出来。

林毓秀仿佛看见了母亲刚消失时，那个缩在空荡房间角落里的自己。那种空洞，那种与世界失去连接的冰冷，钟灵眼中那种甚至要更沉重的黑暗，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攥紧了林毓秀的心脏。

几乎是没有思考的，林毓秀伸出双手，包裹住了钟灵的双手，钟灵下意识地想往回缩，林毓秀的手握紧了一些，用自己同样微凉却稳定的温度，包裹住掌心的颤抖。

但这不够。

钟灵的哭泣没有停止，反而因为这份触碰而更加失控。她开始摇头，眼泪甩在林毓秀的手背上，滚烫。“走开……求你了……不要看我这样……”她只剩下本能的逃避和羞耻。

所有理性的安慰，所有学过的言语，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语言无法填补这种根源性的空洞。

于是林毓秀做了自己从未做过的事。

她向前一步，俯身，张开手臂，坚定地将那个颤抖不止的少女，拥入了自己怀中。

钟灵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

下一秒，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骼，她彻底软了下来，额头重重抵上林毓秀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一直压抑在胸腔深处，沉闷而痛苦的呜咽，终于冲破所有阻碍，变成了破碎的嚎哭。

“为什么……我好累……我好想逃……”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语无伦次，逻辑破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绪宣泄，和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愧疚与自责。

林毓秀的手臂有些僵硬，这个姿势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一只手环住钟灵颤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温缓地，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怀里的哭声没有停止，但颤抖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钟灵的手抓住了林毓秀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林毓秀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校服布料。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恰好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时间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钟灵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然靠在林毓秀怀里，精疲力尽。

林毓秀的手，温柔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好点了吗？”她轻声问。

钟灵在她肩头蹭了蹭，幅度很小，算是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愿意……和我说说吗？”林毓秀问，语气里没有探究，只有安静的等待，“你家里的事。”

钟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嘶哑的声音，极小，极慢地，开始在寂静中流淌。

她说到母亲如何因为生她而落下难愈的病根，常年被疼痛缠绕，厨房里总飘着苦涩的中药味，说到父亲因为自己出生而丢掉了工作，为了维持这个家，迅速衰老，还有一个原本家境尚可，最终选择远走他乡，关系疏离的姐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出生，妈妈是不是不会生病？爸爸是不是能轻松点？姐姐……是不是能有一个更完整的，被宠爱着的童年？”

“我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要是不出生就好了，”她低声说，“我也不是很想来到这个世界。”

直到钟灵说完最后那句，林毓秀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松开些许怀抱，双手捧住钟灵泪痕未干的脸，迫使她抬起视线，看向自己。

月光下，林毓秀的目光认真而温柔。

“钟灵，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这不是你的错，你也绝不是错误。”

她的拇指拭去钟灵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看着钟灵茫然又脆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要那么想。如果你不在……我会非常，非常伤心。”

这句话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诚，让钟灵微微一颤。

“这个世界有你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是钟灵。是会在雨前安静出神的钟灵，是会注意到别人尴尬而悄悄解围的钟灵，是送我山茶花，让我安心的钟灵。”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会努力，让你有一天能发自内心地觉得……来到这个世界，遇见我，是一件还不错的事。”

“这是我答应你的。”

承诺的尾音消散在月光与尘埃里。

钟灵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她重新将额头抵上林毓秀的肩膀，是带着疲惫的依靠。

林毓秀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拥住她，下巴低垂，轻柔地贴住着她的发顶，任由寂静和月光将她们温柔包裹。

深夜。

钟灵躺在床上，看着手上的玉兰手链。

胃里那令人窒息的绞痛不知何时已悄然平息。

母亲的身体，父亲的辛劳，远方的姐姐，自己选择的，注定不易的道路……这些现实的重压不会因为一夜的眼泪和拥抱而消失或减轻。

但不一样了。

她的重量，她的不堪，她的黑暗，被另一个人看见了，但那个见过她最不堪模样的人，却依然选择紧紧拥抱她，对她说“你的存在是好事”。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说。

她体验到了之前人生中从未体会到的感觉。

她将戴着玉兰手链的手腕安静地覆上胸口，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自己平稳的心跳。

然后，她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宁的睡梦中。

林毓秀的日记

高二 9月23日

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心很乱。

成绩出来了。

我的成绩马马虎虎，在中游徘徊。

但这次好像是钟灵第一次跌出前十。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像坏掉了一样，叫了她好几次都没有回应，戳了戳她也没有反应。

放学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楼顶。

我决不能抛下这样的她，潜意识在尖叫，如果不跟上去，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看见她折进那个废弃教室，而不是尝试上天台，我才勉强吐出一口气。

在门外，我站了很久，有点犹豫，我觉得我应该给她一点私人空间，没有人这个时候希望别人进来吧。

但我听见了她的呜咽。

我走进去了。

我看见她，缩在墙角，像一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她看见我时，我拉住她的手时，她还在想往后退。

我以前总觉得，她戴着面具生活很累，但我没想到，那副面具下面是这样触目惊心。

她的内心一定是千疮百孔吧。

但是她平日是那样的温柔。

我的心更疼了。

语言无法传达我所想的。

我抱住了她。

她没有拒绝我。

她的身体很冷，一直在抖。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能有那么烫。

这些语无伦次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带血拔出来的。

她靠在我肩头，在那阵破碎的抽噎中，一边把那些很重很重的事摊开给我看。

……我心底其实还有另一种声音：如果我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安慰她，她会不会稍微变得离不开我一点？

我感觉我有点恶心，像个趁火打劫的贼，在窥视她最珍贵的自尊。

但哪怕她日后感受到这点，开始远离我……

……我认了，我做不到放下那样的她不管。

她接受了我的拥抱。

希望这个拥抱，能接住她一点点。

哪怕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