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罗芙娅斯的脸让伊吉夏只是看到便觉得心安，所以她想要去靠近，就像只是一次如往常一般的亲密。但指腹并未触上记忆中分明的骨节就被躲闪而生的凉风烫伤，牵空后她的手就像牵住了一个虚影一般黏在半空。
“伊吉夏，”罗芙娅斯的语气很冷，像湿冷的冬天。“...我们还是别走这么近了吧。”
伊吉夏的瞳孔猛然睁大，全身随之一顿。她在这句话里沉浮覆灭，又挣扎狂起。泪水比话语还要快，还没回应眼眶已经先蓄满了浊泪，就像一口快要溢水的井。一种想要嘶吼的冲动感占据了大脑，又被本能的收敛掩埋，只能转而用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直到用力得指节泛白。
“为什么？难道我们的誓言在你眼里只是一句玩笑话么？不、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罗芙娅斯的脸上有一抹让伊吉夏感到恐惧的烦意，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只给伊吉夏留下一个无所谓的背影。
“...不，誓言是我认真许下的。但我们已经长大了，很多东西不用我说得那么难听。伊吉...”
伊吉夏猛然惊醒。用近乎弹跳的速度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因力道变得泛白。难以控制地大口喘着气，就像刚刚的梦差点让她窒息那样。她的额头渗出的汗水微微浸湿了刘海，使其少有些许的粘在皮肤上。她把手心覆在额头上，疯狂思考着。
‘不、不要。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这太恐怖了..简直是我做过的最恐怖的噩梦。’
她看了看窗外，黑夜笼罩着一切，唯有月亮和几颗零碎的星星闪烁着白光。现在看起来大概两三点的样子，离天亮还早。
‘天啊...我希望这种事情一定不要发生。太让人伤心了..这样想起来，上次找罗芙娅斯的时候，她确实变得有点冷淡。总感觉和她正常肢体接触的时候她变得有点僵硬，但一小会后又会变得和之前没什么区别。难道我无意中做了什么让她不适的事情么？可我好像也没有做什么过格的事，都是平时都会做的...也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呀。’
她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有点紧紧的，有压力的焦虑感让她很不适，甚至是有点无措的眩晕。
‘我必须要去找她，一定要得到一个回应..我无法承受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后想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但她根本做不到。她失眠了，就那样看着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一到了天亮透的时间，她就起床去找罗芙娅斯了。脚步急促，但不是单纯的快，而是夹杂着一种慌乱。今天的天气有点阴，或许要下雨。但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担心着罗芙娅斯的事情。
‘我想立刻就见到她...’
她一路向罗芙娅斯家的方向赶，但还没到就见到了罗芙娅斯。但此时，正有一个女孩挨着她走，看起来似乎也是个贵族。伊吉夏的心里泛起一股烦躁，对那个陌生女孩产生了一种几乎是无厘头的挑剔。
‘这是谁？我怎么不认识这个人..她们是什么关系？’
于是她干脆跟踪起这两人,偷听着谈话。这个女孩长长不停地说了好多好多话、罗芙娅斯始终是一直半冷不热的态度，对此伊吉夏的心情又有所好转。
‘看吧...罗芙娅斯更在意我。她和我讲话的时候可比现在热情多了...哼。’
霎时她又立刻感到自己如此过分，居然产生了如同雌竞一般无礼的想法。她本不是这样的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靠近罗芙娅斯的人都感到有点排斥，她把所有归咎于自己对友情的占有欲，同时开始无意识的观察四周。
‘...我为什么要想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是在跟踪她们不是么？明明现在我应该是被谴责的那个，而我反而怪上她们两个了...这样一看才发现好像要下雨了...’
“坦奇林德同学。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我算是你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么？”
只是这句话问出来的一瞬间，伊吉夏繁杂的脑海瞬间清空了。她紧紧盯着罗芙娅斯的背影，对她的回答产生了疯狂的期待。罗芙娅斯的声音完全消失，看起来像在沉沉地思考。那个女生看起来很好奇罗芙娅斯将会怎样回答，反复地看她又移开视线。
‘快呀，罗芙娅斯...快回答她呀。告诉她妳已经有最好的朋友了，这并不难。为什么要思考这么久？’
在罗芙娅斯思考的间隙，雨点开始一滴滴摊在地板上，每一滴都如此明显。街上的人开始快步走起来，有孩子在嬉笑着追闹、但这都不重要。或者说是在眼下的事情上不重要，甚至是微不足道。
不知道空气沉寂了多久，罗芙娅斯终于开口了。伊吉夏的心完全悬了起来，近似于激动般，全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或许可能算是。”
无边的恐惧立刻如沼泽一般缠上了伊吉夏。她的世界里再也不剩任何声音，只有这一句如游魂一般来回地晃动。眩晕，天地翻涌、恶心，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让胃部开始疼痛，食道被背叛的味道填满，如鲠在喉。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躯体顷刻扭转，脚踝跟不上过快的速度，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树干上，一旁的路人倒是为此吓得惊叹一声。但她立刻调整了姿势，比逃还要快地跑。
‘...不不不...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噩梦，又是一场噩梦而已！’
泪水完全模糊了眼前的路况，只能疯狂地用衣袖擦过眼眶。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第二节
除了伊吉夏同自己小声说话的时候，罗芙娅斯从来都不在意街上的动静，就像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路过所有。但这声音倒是引起了她身边女孩的注意，她眯了眯眼睛看清不远处发生的场景。
“坦奇林德同学..那个女生长得好眼熟啊。好像你家里挂的照片里的那个女生...就是和你靠在一起的合照里面的。”
罗芙娅斯立刻僵住。不管是真话还是玩笑她都为之魂魄共颤了一刻，立刻转了头去辨识。身影被随着步伐晃动的棕色长卷发衬得费劲无比，看起来马上就要筋疲力尽了。
追。
她整个灵魂都在嘶喊催促，连对身边人搪塞的时间都被她完全删除。她只觉得如果今天不追上她，自己整个人都会为之死亡，就像自己不是一个完全的个体一般。
“伊吉夏！”
她的脚步匆匆，双手提着裙子无法摆臂，用整个人的惯性力量往前冲去。快点、快点，再快点。
伊吉夏听到了那一声呼唤，但只以为是自己在压力之下产生了幻觉，幻觉出她现在最想要的。直到一句又一句的呼唤跟随着她一路往前，忽小忽大的声音让她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幻觉。先是一句又一句地唤她小夏花，在发现没反应后又不停地叫她伊吉夏。
‘..我不想见到她...’
但说不想看到她都是假的，她试图哄骗自己，篡改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无济于事。伊吉夏将信将疑地放慢脚步。没过多久就有一次冲击力压到自己身上，但又很快收了力。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脖颈以下，温热的体温附到后背上，剧烈地狂喘混着小声地自语。
“终于、终于...我追到妳了...别跑了、求妳...”
呼吸急得像要刮穿耳膜，她能听见罗芙娅斯的心跳，在相贴的躯体里那种震颤的声音是如此明显。
“妳为什么要对她说那样的话？”
伊吉夏用自己都没想象到的颤音质问罗芙娅斯，眼泪加倍掉落。
“她是妳最好的朋友，那我呢？我是妳的一个短期宠物吗？对妳来说誓言是这么易碎的物品而已么？想要逢场作戏的时候就如同肺腑之言，不想提起的时候就把它像个最不堪、最廉价的东西一样，随意的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么？”
如此地悲愤，如此地可怜可悯。一时，罗芙娅斯想说的所有话语哽在喉间。她被伊吉夏的泪水恐吓了，但却完全是主动地感到恐吓。她支支吾吾的，嘴唇反复开张却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安慰话语。
“我知道妳很伤心，但拜托妳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不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我只是...嗯，我该怎么说？我很在意妳，妳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的意思是...”
很凌乱的破碎话语。伊吉夏的心脏濒死，对这苍白的话语越发感到空虚无力。
‘果然是被我发现了吧。甚至连解释都没有提前想好啊。好可悲。’
“所有只是因为我认为小夏花和我是比最好的朋友还要更重要的关系！”
震慑力，伊吉夏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震慑力。她灵魂就像被一双手按回了躯体里，一切慢慢地恢复感知...雨已经将她们完全淋透，就连灵魂也是。淋透、融化、相触、黏合。
气氛迅速回温。伊吉夏的脸从苍白开始明显的变红...红得到了一种不自然的程度。
‘天啊...她这是什么意思...？比最重要的朋友还要更重要的关系是什么？恋人未满么？’
她转身面对罗芙娅斯，略带犹豫地抬头看她。罗芙娅斯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娅斯...妳的意思是，我的地位是比最好的朋友这样的称谓诠释的地位还要更高地位，对吧？”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妳比我社交里的其他人都要更重要...这是当然的。”
伊吉夏感到有点羞耻，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想偏了。
‘伊吉夏...妳、妳到底在想什么啊..’
但她立刻调整了心情，转而把精力放到观察罗芙娅斯身上，说一些缓解尴尬的话。
“娅斯，妳好像又长高了...妳为什么长得这么快？”
“或许是因为我今天穿的高跟鞋。”
罗芙娅斯的眼眸直直地注释着她。薄荷色的眼眸在雨里显得更加朦胧清新，又因为颜色深度显得有些渲染的模样。像水粉颜料被水二次打湿的样子。
“高跟鞋？等下、等下...那妳还追我这么远！有崴到么？疼不疼？”
伊吉夏立刻凑近，想要在罗芙娅斯的脸上洞察出她有没有任何疼痛的感受。
“...我没事，”罗芙娅斯紧绷的神经在伊吉夏的关心下放松了许多，“妳关心我的样子真可爱。”
“什么？嘿——，”伊吉夏的脸又红起来，“别打趣我啦！”
“妳全身都淋湿了...去我家吧？”
罗芙娅斯又反倒关心起伊吉夏。
“..等雨停之后，我会派马车送妳回去的。而且我会一起。”
这话语里带着不舍和有在压抑的强势。伊吉夏明白这时候就算拒绝罗芙娅斯也不会停的。
“如果是妳邀请我的话。”
罗芙娅斯眼里冒出欣喜。伊吉夏试探着如梦中一般去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反而是主动的牵紧。
“走吧...我家就在这不远的地方，很快就能到。”
伊吉夏小心地瞥了瞥罗芙娅斯的侧脸。
‘她的睫毛都被雨淋湿了...’
罗芙娅斯注意到了。她很快转过去看伊吉夏，轻轻地小声开口。
“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妳很漂亮。”
罗芙娅斯怔了一瞬，转回头的时候耳朵红了些。伊吉夏也感到几丝羞涩，也转过头去。
很快到了罗芙娅斯家，她的父母今天有事都出去了。
“妳也去冲个澡吧？我怕妳会感冒。”
“我的衣服都湿透啦。”
“穿我的不可以么？”
伊吉夏的心里莫名染上了一点神秘的期待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娅斯...这会不会不太好。”
“完全不会有什么不好。”
于是伊吉夏在半推半就下很快就进了浴室。罗芙娅斯家里不止一个浴室，所以两人是分开洗的。
水雾缭绕...朦胧而虚幻。伊吉夏的皮肤在沐浴后透着淡淡的粉色，但被衣服盖住了许多。罗芙娅斯的衣服对她来说稍大，但也还算合身。她无意识地轻轻抓起衣领凑到鼻前，轻而长地轻嗅。
‘...好香。’
但她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股羞耻从头蔓延到尾。
‘我在做什么？’
她以前也这样嗅过罗芙娅斯身上的味道，但以前并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一种青涩的感觉占据了意识。
‘先出去吧...’
前脚刚踏出浴室就遇见了同样刚沐浴完的罗芙娅斯，罗芙娅斯停下脚步看她。
“...伊吉夏..妳的脸好红。是水太烫了么？还是感冒了？”
“啊、嗯...或许是吧..水有点烫。”
“奇怪...我不是帮妳调好了水温才走的么？不适合要跟我说..妳的脸都红成这样了。”
罗芙娅斯招手将伊吉夏唤到身边，慢慢走回房间后闲聊着。不知道都过去了多久，也根本不知道雨停了多久。
“雨好像停了。”
伊吉夏先注意到窗外不再飘零的雨点。
“是么？我都没注意到，”罗芙娅斯不舍地开口，“...走吧，送妳回去...”
伊吉夏也是如此不舍，但她必须要回家。
直到回了家，伊吉夏仍然飘忽在刚刚的情景里面。果不其然，她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