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钟茜视角1】
和之前的每年一样,家乡都会在中秋举行祭祀典礼。很不幸,今年还是出现了死者,死者每年的死状都差不多。
今天我快速地上祭祀小岛调查了一番。调查结束,看着已彻底暗了下来的天色,我脑内闻着血腥味的恶心感还未完全消退,每当呼吸稍微放缓,它就又翻涌上来。
想转换一下心情,我们走到了码头边散步。
脚下的木板路随着潮水轻轻起伏,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咸湿的海风穿过铁皮屋顶的缝隙,带来熟悉的潮水气味。
我的家乡小鲤岛在现代社会算是个异类——船只是岛屿和外界连接的唯一动脉。往返岛上的公交驳船一天只有两班,要在海上漂五个小时,快艇的话只有有钱人才有,会快一些但是会坐得很头晕。所以码头上都停满了私家的快艇或者是挂机船,作为往返大陆或者附属岛屿的交通工具。
——然后我看向身旁和我一起来的女人。
“坐船的时间比坐飞机的时间还长。”
只见小晴这么说着,然后皱着眉头抱怨。
我脑子里有一个问题一次次地再浮现着,那就是带着她一起上岛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也许不能用对错来评判,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冒险的行为。
小晴戴着宽檐遮阳帽和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生怕被我的乡亲们认出来似的。不过这也挺好,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一个外来的陌生面孔会立刻成为所有人注意的焦点,而她的行动要尽可能低调。
我对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那我呢?我再次回来这里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这座岛给我的童年抹上阴影,又将魔爪伸向我的至亲至爱的人们。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八岁那年,我被大人们带进那座临海的祭祀洞穴。诡异的穹顶悬在头顶,“海神”的触手雕刻栩栩如生,像活物般爬满整个洞顶。跳动的火光、低沉古老的吟唱声,混杂着潮水拍打礁石的轰鸣,震得我耳膜发疼。那一阵阵怪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声音。
我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睁睁看着那个被选中的女孩走向洞穴深处,手伸向供奉台上的玉珠。她回头望了一眼,空洞眼神我至今难忘。
那种空洞的眼神好像灵魂被彻底抽离了身体,看得我一阵头皮发麻。
“别看。”母亲捂住我的眼睛。
在彻底的黑暗里,我听见她近乎呢喃的自语:
“哎,希望我们家小茜永远不要被选中啊……要不还是让小茜离开这里去外面生活吧。”
这句话刚落下,她又立即否定了自己。
“不行,不行……要是之后被选中了,还是一定得回来,不能让海神大人生气了。”
那声叹息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那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只记得被那恐怖的氛围包裹的感觉。
“钟茜姐!”
一声清亮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过头,看到穿着清爽白T恤、帆布鞋的年轻人正笑着朝我们跑来。这个年轻人是和我同辈的程赩,她大概是刚从末班车交通船上走下来,还散发着与这座岛格格不入的朝气。
“真的是你啊,钟茜姐!我刚还在想会不会碰到熟人。”
程赩挠了挠头,目光随即落在我身旁的人上,欲言又止。
“这位是我朋友,一起过来看看。”
我抢在小晴开口前,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回答。
程赩恍然地点点头,笑道:“好久不见。”
她热心打完招呼后,盯着小晴看了一会,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我身上。
然后我例行公事般的问她:“你什么时候到的,回老家参加了祭祀吗?今天去城里了吗?”
她笑着回答:“我今天去城里逛街了。你呢?什么时候到的?这次你会待多久?”
她以进一步向我提问来避开了我的提问。
还是没得到有用的答复。闲聊几句后,程赩指了指远处骑着摩托车来接她的家里人。
“钟茜姐,我哥到了,我先和他走了。”
“再见。”我和程赩道完别后,扯了扯小晴的衣袖。
看着码头里的驳船缓缓驶离海岸,海水从港口的浑浊土黄、慢慢变浅蓝,最终沉入一片一切的、近乎墨色的蓝。
我靠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海风很大,我侧过身用外套挡住风,划起火柴勉强点燃烟卷。尼古丁涌入肺里的瞬间,思绪愈发沉重。
和于小晴的那个赌约,现在想来如此幼稚。什么“原则”、“公正”,在生死面前,这些词轻飘飘得像个笑话。有些黑暗根本不在乎规则。
烟灰被风吹散,灰色的碎屑在空中飘散,瞬间消失不见。我盯着烟头明灭的红光,回忆起今天白天时走访调查的点点滴滴。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借着码头昏暗的灯光,把笔记本压在栏杆上,用钢笔记录下今日访谈所得的“嫌疑人”口供要点。
按祭祀占卜师程远信的占卜,祭典规定今年仪式的时间大致是从早上8:00到下午的18:00。所以8:00,族长会给青铜门上锁,仪式开始,直到18:00青铜门才会解锁。
我心中初步的嫌疑人选,大多与钟、程两家上过祭祀小岛的人有关。以下是他们在祭祀岛上的大致时间线:
1.钟鸿归:我的爷爷辈,钟家族长,祭祀话事人。
当天一早5:00左右独自上岛;主持了8:00祭祀开启仪式并且亲自锁上青铜门;是18:00青铜门自动解锁的第一开门人和尸体的第一目击者;其余时间一直在祠堂里祈福,只是偶尔有人进祠堂时候会看到他;发现尸体后心情很愤怒,然后在钟志英陪同下离岛。
2.钟志英:我的叔伯辈,岛上安保队长。
当天中午12:00左右和弟弟钟志雄一起上岛;下午一直钟志雄在一起巡逻;18:00青铜门自动解锁开启和发现尸体时候人也在巡逻,没有不在场证明;发现尸体后约18:30陪着族长钟鸿归一起离岛。
3.钟志雄:我的叔伯辈,钟志英的弟弟,无业游民。
当天中午12:00左右和哥哥钟志英上岛;下午一直钟志雄在一起巡逻;18:00和大家一起在山洞内发现尸体;之后的时间就一直在协助清理尸体直到20:00;之后的2个小时是独自呆在山洞里继续善后;大约22:00独自离岛。
4.黎心兰:我的婶婶,钟志英的老婆,家庭主妇。
当天一早8:00独自上岛;参加8:00的祭祀开启仪式;青铜门关闭后,早上一直在准备祭祀用品,下午偶尔和钟子龙一起做事;18:00和大家一起发现尸体;18:00之后的时间就在协助清理尸体;直到20:00提前离开山洞去厨房准备伙食;夜晚在岛内留宿了;第二天6:00和钟子龙离岛。
5.钟子龙:钟志英和黎心兰的儿子,开海鲜店的。
当天下午13:00独自上岛;下午一直在准备伙食,偶尔和黎心兰在一起做事;18:00开门点和发现尸体时候独自在厨房准备伙食,这期间包括之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夜晚在岛内留宿了;第二天6:00和黎心兰离岛。
6.程金跃:我的爷爷辈,程家长辈,曾经也是祭祀的话事人。
当天一早6:00独自上岛,然后一直待在码头,没有不在场证明;8:00作为二把手参加完祭祀开启仪式后就回到船坞修理船只,期间有船只的操作记录做不在场证明。直到17:00和众人汇合,青铜门自动解锁的第二开门人和尸体的第二目击者;之后就一直没有不在场证明了;夜晚在岛内留宿了;第二天7:00和独自离岛。
7.程远信:我的叔伯辈,开杂货店的,祭祀占卜人。
当天14:00左右独自上岛,上岛时候遇到了在修船只的程金跃,然后就一直不知道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8.程绍坚:我的叔伯辈,和程远信是堂兄弟关系,前运动员。
算是本家的重要人物,但是祭祀当天没有上岛,而且每年都不参加这类活动。在听说命案后,第二天7:00他独自上了岛。
9.程赩:我的同辈,比我年纪小,大学生。
常住在外地的大学生,每年都会回乡,会在祭祀前几天上岛不知道做什么,但是祭祀当天没有上岛,而且每年都不参加这类活动。
——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全程的不在场证明,况且就算有,也都是亲戚帮忙证明的,或许也没多大效力。
我合上笔记本闭目思考。我很清楚这次的调查意味着什么,在小鲤岛,不能指望指纹、DNA、摄像头这些现代产物,这里只相信家族血脉和古老规矩。我的“侦探”身份在这里毫无意义,我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是我姓钟。
我对着上面的“口供”冥思苦想,然后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准备将今日所见增补进旧笔记的留白处。
指尖忽然触到一张硬质卡片,那是之前夹在笔记本里小晴的名片。卡片的触感十分冰冷,当我拈起它时卡面一阵闪光,一丝异样掠过心头。
“在干嘛呢?”
小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我慌忙将名片夹回笔记本。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灯光这么暗,你在下面写字,不怕眼睛变瞎吗?”
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心头猛地蹿起一股火来,强压着才没让话冲出口。
然后她凑过来看了眼摊开的笔记本,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迅速记下几个关键词。
我放下笔看着她的便签纸。
“其实你不用操心这些的。”
小晴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在快速移动。
“这可不是侦探该说的话。”
然后便签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那张小纸片撕下来,对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轻叹一声:“你有更重要的任务。等需要你出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开口。这些天你先在旅馆好好休息。”
她发出了一声的轻笑似乎在骂我真不识趣,转头离开了码头,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留我一个人在码头,听着海浪周而复始的声音。
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于小晴这个名字和那个赌约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深深的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闭上眼,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伴随着无数细节的碎片。我们因一场杀人案件而相识,将她视为嫌疑人,进行了长时间的跟踪监视,甚至在过程中做出了一些越界的举动。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的样子就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就是一切的起点。
然后熟识之后,我们经常一起合作,雨夜命案现场她蹲在尸体旁专注取证的身影、追捕途中她喘着气却依然坚定的侧脸、结案后我们在街边小店庆祝时她眼中闪烁的光芒……
相爱仿佛是必然的。就在这些时刻,我以为找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然后呢?
然后就是细小的分歧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中扩大成鸿沟。我们因共同查案而相爱,又因为共同查案而分开。
复合,分手,再复合,再分手。这段感情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死循环,我们像是被囚禁在在莫比乌斯环上艰难前行。也许问题不在共同查案本身,而在于我,一个固执又笨拙的人,不配拥有一个爱人。
如果我性格不那么固执,遇事能多听她说几句,而不是总坚持自己的判断、在真正意识到自己做错事后,我能诚恳道歉而不是激烈辩解、在联系不到她的冷战的日子里,我能主动退让一步,给她打个电话——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就真的不一样?
那这次比赛的结局呢,我还能赢吗?
我在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莫比乌斯环已经断开,该结束这个死循环了。
或许我该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