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五．訣別孩童的一步》
「喝！」
天色轉暗，車輪停轉，萬物安息，林內變得安寧——除了有人類的地方。有人類的地方，就是嘈吵的地方，就是有破壞的地方。
「啊啊啊！」
一高一矮，一瘦一壯的兩個人動個不停。你一拳我一腳，拳來腿擋，四肢纏鬥，互不相讓，拼個你死我活。高個子手長腳手，佔盡優勢，見招拆招；矮個子氣勢磅礡，拳拳到肉，迅捷如雷。
上身一扭，力量集中在前臂，有如籐鞭掃蕩過去。
骨頭相撞的一刻，發出「啪」的一聲，鋼鐵般的手被籐鞭擊中也穩如泰山。
乘著勁頭，拉至盡頭的肩胛把拳頭推出去，一鎚打在肉掌上。
五指弓起，往內聚力捏下去，輕鬆地把拳頭反轉，連帶手臂都被轉動，她的重心就被搖動了。大手掌點到即止，推開她讓她重整攻勢。
又一記掃堂腿，高個子這次選擇硬接，然後伸手抓住她的腳，全身將她壓下，以膝蓋頂住她的胸口，以巨大的身軀箝制她，便無法彈動。
咦咦咦，發生什麼事了？！東東和凜凜怎麼打起來！
「可惡！」東東氣沖沖地吼道。
「像這樣輕易就能把你制服了。」凜凜站起來，她被壓住的心口才順暢地呼吸，「你的攻擊太簡單直接，很容易就被人摸清你的習慣。」
甩甩手，痛得咬緊牙，東東不忿地說：「只要能打敗他就行了吧！」
「基爾不是這種程度就會輸的人喔。雖然基爾的劍技和格鬥技都比我弱，但體格還是比你強得多，跟基爾硬碰硬的肉搏戰你是沒有勝算的，還是從魔法入手比較好吧？」凜凜熟絡地拍拍她的肩頭。
東東的攻擊雜亂無章，拳腳全憑直覺，據說這就是「流氓拳法」。靠著她的經驗和反應，平常打魔族可能沒問題，但遇上像凜凜受過專業訓練的戰士，這套拳法就行不通了。先前被東東訓練的時候，都不覺得她的缺點那麼大，果然需要近戰專家凜凜才看得出來。
可是，不是才勸服了東東不攻擊費列多少爺，怎麼這頭凜凜就教她，鼓吹她挑戰他？我不想大家內訌！
「不行，我要揍爛他的臭臉！我怎可以輸給貴族！」東東的眼裡火光熊熊。
「東東，冷靜點！」我緊張地跑去，要快點拉著她才行！
「你的反應倒是很快……」本來沉思中的凜凜，一聽我的叫聲便看過來，「唔？可露可？」
「你們怎麼打架了！」
「我們只是切磋。」凜凜直言，「今日就練到這裡吧，我不想你明天喊累，還要趕路的。」
「吓？才一下下怎會累！再打一場，這次我會打贏你的！」
「哼，你受傷沒所謂，不要麻煩到春香。」
東東的膝蓋、小腿、前臂都有些新的損傷，應該是她們對戰的時候做成的。凜凜倒是好像沒受傷，二人肉搏的技術差異真明顯。
「嘖，一個二個沒用的傢伙。在我打敗那個臭貴族之前，我會不斷找你練習的，給我等著！」
走了半天路，打了好幾場戰鬥，她們還有氣力去打架，兩人都是變態戰鬥狂嗎。
「在大家面前輸給基爾這麼丟臉，你該不會想一直出糗吧？反正你打不贏我，也沒可能勝過基爾……那在你打倒我之前，不能對基爾出手。」凜凜自信滿滿地提出了要求。
正中要點，東東不情願地悶哼，「果然你還留有點貴族的樣子，貴族的惡臭真是洗都洗不清啊。明天我們來場認真的，你我也想揍！」
跟朋友打鬧，真好呢……凜凜和東東練習，春香、悠悠、杏杏和查洛在準備晚餐，只有我完成撿樹枝和搭帳篷的任務後是獨自一人。（跟南和沃修一起完成。費列多少爺、莉惠和西這三位貴族將雜務都丟給平民，正在休息。）
「好啊，正合我意，看到時候被揍的是誰。」
看著她們，就想起我……和悠悠。我們曾經也……自從那天，我就沒跟悠悠打鬧過了……雖然悠悠為了下令會說話，但那種言語一點溫度都沒有。
一次又一次的經歷生死和困境，一次又一次的一同解難，一次又一次的擁抱。即便沒有抱住悠悠，也能回味得到當時的溫暖。
六年了。從小時候玩網絡遊戲，結識悠悠開始，她就一直陪伴著我。
面對同學和老師，總要扯起小丑般的滑稽笑容。但跟她說話，就能鬆一口氣，偶爾向她抱怨一下，跟她在遊戲中暢遊。小時怎樣天真幼稚，什麼都不懂，她都沒介懷過。跟她的感情比身邊的同學更好，因為她並不是因為我假裝出來的笑容而跟我說話的。
悠悠大概不知道，這成為了我的生存意志，成為了舒解痛苦的時刻，成為了面對「明天」的動力。要不是她，我就不會創造這個世界，沒可能認識到春香和小凜了。
這樣的朋友，這輩子都找不到第二個了……
再也找不到了……
鼻子一酸，溫熱的淚水就充滿了整個眼眶。
「喂，可露可，你什麼時候才要跟白骨仔和好啊。」突然，東東俯視著我，讓我從痛心的回憶中暫時抽離。
不知不覺，我已沒有聆聽她們的對話，只知道她們沒有再開打。
「咦，你怎知道我們吵架了？」東東的樣子有點模糊。
「你這幾天都沒有像厲鬼附在她身上，沒跟她說話，又沒跟她們食飯，白痴都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看到我眼中有淚，東東也沒改變她的語氣，「看到你們兩個閃閃縮縮的就覺得煩躁。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影響士氣！」
「先不說我，悠悠跟平時一樣啊……」
頭腦清晰、觀察細微，悠悠不是還能準確地下達指令嗎？反而我掛著「四季之風」的隊長的名號，卻沒實際的作為……
「誰理你，總之給我快點和好。」丟下這句話，東東便走回我們的大本營。
沒跟「勁敵」一起走，凜凜拉著我，到一棟遠離火光的樹下，與我一同挨向樹幹。被淚水模糊了世界的我抬不起頭，凜凜則舉目凝望澄清的夜空。
因為凜凜常常在悠悠身邊，所以這段時間我也沒怎跟凜凜聊天……
「沒想到凜凜你會這樣套東東進陷阱裡，知道她愛面子就拿這個弱點控制她，你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的！」拉上笑臉皮，我故作開朗地說。
「是彩攸吩咐的。這樣就能令東安薔不再以基爾為第一目標，有什麼不滿應該會先找我發洩。」
「悠悠……辛苦你了。」
「還好，其實我之前就想跟東安薔打一場，跟她戰鬥頗有趣的，這也是一種鍛鍊。」
拳頭架她們都留手了，要是真的動劍動魔法，不知勝負如何。與費列多少爺的勝負也是，雖然凜凜在劍術上戰勝了他，但他魔法與劍術並用的話，凜凜不一定能佔優，凜凜只是在「戰士」層面奪得首席。
連東東和凜凜的個性都考慮到，悠悠還是那麼心思細密。面對各展所長的大家，我就是最普通，最無用的一個。我……悠悠會不會不需要我了，會不會不要我了。
我不想在凜凜面前想這些傷心事的，但是好像，好像什麼事都會扯上悠悠，無論怎樣都會想起她。
忽然，一雙大手掌拍上我的臉頰，肆無忌憚地揉搓、拉捏，又在我的頭上翻來翻去，弄得我的頭髮都亂七八糟。
「唔唔唔？凜、凜凜？」
中途，有點粗糙的拇指抹過眼角，把淚水掃走。
「如果失落的人是我，你也會這樣做吧。」手掌回復溫柔，笑容也是溫柔的。
唔……好像又被當成小孩子了……不，是朋友的話也可能這樣做。
「彩攸她真的很喜歡你們，」凜凜抬頭望向暗黃色的天空，「很喜歡你。」
小孩子不夠可靠。
「喜歡得變得衝動。」
小孩子有很多事都做不到。
「喜歡得菜都煮燶了。」
小孩子無法帶領春香、其他人去做事。
「喜歡得我……」凜凜的笑容苦澀，坦白地道，「好妒忌啊。」
我不想永遠都只是一個小孩。
「春香最近的心思也都放在你身上。」她小小的鼓起一邊的臉頰，語帶不甘。
妒忌我？凜凜強大又美麗，優點多得無法數清，不像我什麼都比不上人。
「我這種人，有什麼好妒忌的？」
妒忌的是我才對，大家沒明說，我也知道比起我，她們更喜歡凜凜。愈是跟凜凜一起，就愈看見自己的不足，如果她是會變天鵝的醜小鴨，我就是一隻真的醜的鴨了。
世界和平，不是一件易事。面前肯定有無數個困局，我要做的是解決問題。我不能抱著吊兒郎當的心態去行的。我一定、一定要更成熟，更有能力，才能和春香一起打拼。
我明白悠悠想先告訴我們「訊鴿」的問題，讓我們知道前面的崎嶇，選擇走不走下去。可是，既然是我自己決定要走這條路，有什麼苦難應由我親自感受。
「你們兩個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想你們一直都冷戰下去。春香跟我一樣，看到你們這樣就心痛了。」凜凜正眼看向我，藍眼微彎，眉頭微皺，「跟平時那樣和好不行嗎？」
唯有這一點，我不能向悠悠妥協。不然，我就毫無進步，會被悠悠說兩句便打退堂鼓，有點困難便會放棄。
「要是我低聲下氣地抓住悠悠，撒嬌般的道歉，一切就沒有意義了。凜凜……」心好痛，眼睛又冒出淚水，快要呼吸不了，「我想好的時候，一定會去找悠悠的，現在還不是時候……你要保密喔。」
凜凜吃驚得眼睛都睜得大大的，半晌才反應過來，一把抱住了我，按住我的後腦勺，眼淚便印上她的衣服，「這我不能保證，我也想彩攸放下心頭大石，她知道你沒討厭她，或許她就不會發惡夢了。可露可，你總是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不論你往哪裡去，希望你都能帶著笑容。」
「凜凜……嗚嗚嗚……」
「不要哭了，你的眼淚會影響大家的心情的。」
「嗯！我沒事！」推開凜凜的懷抱，我用手背拭去淚水和鼻水，「我、我去看看有什麼要幫忙！」
現在不是時候。瞧見悠悠正專心切菜，我立刻撇過頭，如此告訴自己。我還未整理好想法，還未設想好計劃。我會向悠悠展示我的全部的，這段時間……請你等我。
我是很想為大家出一分力的，但是帳篷已經搭好，營火燒得猛烈，廚師組做菜做得如火如荼，沒有我能插手的餘地。唔……查洛和悠悠真是太能幹了，甚至春香也看得傻眼，杏杏更是能偷懶就偷懶。等等，悠悠在跟查洛比賽嗎，他們兩人之間好像有點火藥味，是悠悠的廚師之魂碰上真正的貴族大廚查洛，忍不住切磋一番吧……嘻嘻，好期待晚餐！
那麼……我走向另一個營地，距離我們不遠的火光，由一群中年大叔搭建的營地，貨車停在他們旁邊，規模比我們的少得多。
順著地圖上的路徑，昨天我們到達了一個農村，在這裡補給了食物，以及借住了一晚。（當然有付錢，各隊伍各自負擔。）
從這條農村開始，到下一個補給點的路是平坦的道路，可惜沒有馬車能租借。翌日早上，我們準備出發之際，六位村民拉著牛車，想跟我們一起到赤珠村作買賣，希望沿途能得到我們的保護。
農村規模小，人口少， 耕地少，村民看起來都精神欠佳，應該是糧食不太足夠。費列多少爺和莉惠商量後，檢查過他們的貨物，便答應他們的請求，不過路上的糧食和帳篷等物資要自行承擔。沒有收費已經是費列多少爺極大的仁慈，他們感謝得幾乎向他五體投地。
一路上，多了要保護的村民，戰鬥麻煩了不少，但還是平安渡過了。休息時間，我們有我們過，他們有他們憂，我們和他們沒怎麼交流。
好，我要當大家的「外交大使」，就交給我吧！
「你們還好嗎？」我故作開朗地問道。
他們拿著類似芋頭或是番薯那類粗糧在啃，一人一個，與我們相比非常的寒酸。
男人慌張地抬眼，莞爾而笑，「好，好，有你們保護我們都安心，謝謝小妹妹你啊！」
他的同伴惶惶地撐著屁股挪後，一面尷尬。
「不、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們褲穿窿。等我們做到生意，就會補好的了！」做大哥的連忙道。
他們的衣物都有大小的洞，破破爛爛沒有一邊是完整的，鞋也是薄薄的草鞋，就像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流浪漢，不知他們怎樣捱過冬天的。
「嗯！你們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我們喔，有餘的話我想我們也可以分享給你們。」
「好的好的，謝謝、謝謝，我們有這個就夠了，有心了。」他瞄了一眼我們的營地，搖手。
「是不是白天遇上許多魔族，嚇壞了你們？」
「啊、嗯，沒想到魔族那麼可怕，你們都好厲害啊，不單不怕還能殺掉它們！」
「嘻嘻，我們是雷格爾學院的學生嘛，以後要當軍人的，保護人民是我們的責任，怎能怕呢！」
「一直麻煩你們，我們也不好意思……啊，我們可以幫忙守夜嗎？有魔族的風聲就馬上叫你們起來！」
不論有多少人，守夜都是安排兩個人的。兩位守夜的都是村民並不放心，但一人的話未嘗不可。其中一位是村民，那我們就多一個人能休息，白天的戰力也就增強了。
「唔……我去跟費列多少爺討論，等等回答你。他是總隊長，我不能作主。」
「好！多謝你啊小妹妹！」
回去我們的大本營，飯似乎快煮好了，我抓緊時間向費列多少爺回報此事，莉惠就在他旁邊一起聽。有莉惠在，我就不緊張了，畢竟她曾經是我的隊友嘛。
他面無表情地聽完我的話，轉個頭就跟莉惠竊竊私語。他們不時以冷漠的眼神遠遠地打量村民，交談時則鎮定自若，考慮的好像不只是守夜那麼簡單。
說起來，為什麼費列多少爺會願意讓他們跟從呢？他人有那麼好嗎？沒聽過他有幫助平民同學的傳聞。照凜凜的評價，不會主動欺壓平民，謹守貴族的本份，那就算是好貴族了。
一會後，費列多少爺點頭，「現時我們的營地範圍擴大了，要增加人手。我方維持兩人守夜，他們派一人。」
我們的人數是他們的兩倍，這樣的人手分配很合理。我向他們轉達後，他們欣然同意。
有三個人守夜，一起聊聊天的話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沒那麼容易打瞌睡，那就更安全了吧！
我懷著替大家解決了難題的成功感，滿足地吃飯。
然後隔天繼續起程，我們繼續面對魔族來襲，繼續順利地打得它們落花流水。
我多希望我們能順利到達赤珠村，可是，兩天後，情況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