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四.破殼》
時間回到聯合任務出發前。
從王城歸來的精英隊伍凱旋歸來,當中有滿臉榮光之人,亦有滿臉愁容之人。奇怪了,雷格爾學院在二年生比賽上可是大殺四方,甚至還贏得「師生戰」,蟬聯奧德斯大賽的最優秀學院,即便實力不如二年生的一年生,也沾上了光而喜笑顏開。
仔細看,大隊之中的領頭羊少了一隻,只有一位老師回來。
一日後,校長向一眾學生和老師宣佈:艾尼迪老師是向獸人出賣情報的間諜,是國家的通緝犯,如碰見艾尼迪必須通報軍隊或衛兵。
艾尼迪的通緝令,是國王頒發的。在王城的時候,赫茲已經告知國王了。雖然識破間諜真身的同學們立了大功,國王賜了金錢美食,但他們都高興不來。
赫茲細問校長當時聘請艾尼迪的情況,以及調查艾尼迪的來歷。校長年事已高,已經忘記了,只能說出「很稀奇會有那麼年輕的魔法師來當老師」。而艾尼迪給出的南區軍隊任期證明亦是偽造的,軍隊根本沒他的紀錄。
他從何而出,如何學會魔法,他的背景等等都一片空白,彷彿憑空而生,憑空而失。與他共事那麼多年,居然對他的底細一無所知,赫茲不住地悔恨,可是已經無補於事了。
艾尼迪失蹤,雷格爾學院就少了一個魔法系老師,更少了一個治療師。一年生的魔法課還能讓另一位老師兼任,但醫療室就餘下春香一人,她當值的日子不得不變多,跟朋友相處的時候不得不變少。
「可露可呢?」
在平民練習場熱身的澪凜,一見那位蒼白的少女走來便問道。
「不知道。」彩攸聳聳肩,一面不在乎地說。
「你不是跟她一起上堂嗎?」
「一落堂她就跑出去了,連影都不見,怎知道她跑去哪。我管不著她。」她故意冷漠地道。
「又來,第幾次了!唉,想好好練習都不行……春香去當值,那就我們兩個練習吧。」
自從成了平民,澪凜就不能再出現在貴族教室,便跟春香一同在平民教室上課,自然清楚她的行程,能跟春香手牽手上課她可是高興得不亦樂乎。不過平民在學的字,她覺得太簡單了。
接下來要和「帝王」及「指南針」組成聯合隊伍出行,兩個隊伍都高手雲集,負責戰鬥訓練的澪凜擔心「四季之風」會拖後腿,想在出行前加強練習。
然而,她們親愛的隊長,看來不緊張這回事。問春香,春香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唉,提升「軍師」的水平也是有幫助的吧。澪凜看著心不在焉的彩攸,認命地拔劍。
「澪凜師姐、彩攸師姐!」
本來幹勁就不多,還要被打斷,澪凜挑起眉,睥睨開朗地跑過來的帕斯卡,以及她身後的一年生們。
「今日可以跟我們練習嗎?」帕斯卡眼睛閃亮亮的,望向澪凜的眼神非常誠懇,其餘一年生亦露出敬仰的目光。
她是代表一年生的戰士問的。
學生組贏了「師生戰」,轟動了各學院的老師們,參與了「師生戰」的「五傑」更被視為學生之光,一年生和二年生都佩服不已。眼見光芒都要被他們奪去了,兩位戰士系的老師便公開向戰士系首席的澪凜發起挑戰,要挽回他們的尊嚴。
兩場戰士間的單挑的結果,是澪凜大獲全勝。當然,只是勝利是無法取代老師的職份的,會實戰不等同會教導,澪凜也感謝他們的賜教,他們也繼續教育學生,這件事應該是船過水無痕的……澪凜這麼想,一年生卻不那麼想。
貴族出於自尊是不可能求教於她,而平民則對澪凜嚴厲的氣場心生膽怯——一年生平民間的中心,帕斯卡熟悉「四季之風」,敢大膽地跟澪凜交涉,請她指導一年生的戰士。
已經蛻去貴族的衣裳,澪凜其實只是臉兇,心地軟化了許多。考慮到艾尼迪不知所蹤,萬一有學生碰到便會遭殃,那訓練一年生的戰士面對魔法師的技巧也是必須的。況且,她現在是平民了,要互相幫助,就答應他們。
「唔……」澪凜猶豫不決地瞄向彩攸。
「你去吧,我自己一個沒問題。」彩攸冷聲道,就徑自走開。
面對眾人的懇求,澪凜硬不下心,就被他們拉去訓練場的中間。
沒想到,澪凜從貴族降為平民,倒變得受歡迎,讓人不禁想起她受領地民眾愛戴的畫面,是啊她本來就該是親切的人,曾遭打壓的光芒如今閃閃生耀,她是真正的寶石,彩攸欣慰地看著一年生圍著澪凜。
久違的孤身一人。彩攸一時之間忘記了獨自練習的方法,雙腳徐徐地從跑步開始。
她跑得很慢很慢。她根本不是想跑步,不是想練習。
平常這種時候,那個人都會陪伴在她身邊的。她總會高高興興地東扯西扯,什麼事都能說一通,百聽不厭。
她……
不知不覺,眼前沒有他人,原先視野中廣闊的空間出現了一座樓宇,是她下午才逗留過的地方,一間特殊的「課室」。「課室」中,老師還在忙碌地讀公文,從背後看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隱約見到似乎跟軍隊有關。
軍隊的事,絕對跟學生無關,是老師的工作,要麻煩她也得等到她正式加入軍隊的時候,彩攸抽起目光便要離開,不打擾他。
此時,那個失蹤之人忽然衝入她的眼內,一衝衝入「課室」,引起彩攸留步。她蹲在圖書館的後面,悄悄地探頭偷望。
心心念念的可露可一面認真地翻查書櫃的每一本書,看準了某本書便馬上抽出,放到枱上耐心地閱讀。而赫茲無一句問候,閱讀公文的速度並無減少,活活呈現圖書館渾然天成的寧靜。
彩攸無意看下去,繼續她放空腦袋的奔跑,一直跑到肚子餓,才想起今晚要做飯。一頓沒有她的飯。
*
那日是個平凡的日子。
她們早上接受學系的課程,下午學習知識,黃昏相聚,一如以往地談天說地,在一片溫馨祥和之中渡日。
地點理所當然是彩攸和澪凜在雷格爾城租的小屋,才租第一天,就已經成為她們的基地,天天都一起吃晚飯,是她們最放鬆自在的地方。
許多人待在家裡,這個能「做自己」的地方,會變得肆無忌憚地任性起來,認為所有人都要包容、接受他,反倒傷害了最親近的人。
彩攸相信自己不是這種人,她沒對家人發過大脾氣;可露可相信自己不會做這種事,她從來不敢對家人發怨言。
這是她們的「經驗談」,都是過去的了。現在她們面對的,是新家人,是新的形式的家庭。
愛護家人,是人之常情吧?
「悠悠,現在你會留在這個世界,那就可以跟我們一起加入『訊鴿』啦!」可露可一邊扒飯,一邊興奮地道。
春香跟她一樣興奮,溫潤的翠眼如沾上清晨的甘露的葉片,期待地望向她。
留有餘溫的橘色陽光照入屋內,彩攸沒有立時回答她,默然地咀嚼、吞嚥、吃下一口飯。
「凜凜你呢?不做阿克西斯家的當家,那現在想做什麼?不如就來『訊鴿』吧!」可露可吱喳不停。
「唔……」覺得彩攸有點怪,但澪凜還是先接過話,「我要爬上將軍之位,讓阿克西斯家見識到我沒有他們,也能過得很好。」
法律上切斷了關係,心靈上還沒那麼快能斷絕。想為自己爭一口氣,意味著她仍心繫於家族,仍在乎他們的看法。
「澪凜……」春香輕喚,「我相信你到哪裡,都能過得好的。」
「但是凜凜你沒必要為了他們而決定你之後的人生吧?」可露可不能理解。
「難道你們之後就不當軍人嗎?」澪凜反問,「不然你們想做什麼?從雷格爾學院畢業必須進入軍隊,要是拒絕,就是逃兵,嚴重違犯軍紀,會被通緝的。」
「也、也不是……我知道我們總要從軍……」可露可黯然地低頭。一心想著「訊鴿」就忘了軍隊的事,她很不想當軍人。
「那加入不加入『訊鴿』,路不都是只有一條嗎?」澪凜才是無法理解她們的人。
赫茲老師既是『訊鴿』成員,亦曾是優秀的軍人及老師,如果沒有昔日的成果,他便無法掌握大局,為『訊鴿』打通方便之門。
喝點水清清喉嚨,彩攸終於開口:「坦白說,我不建議你們加入『訊鴿』。我覺得『訊鴿』撐不了多久,而且做的事根本就沒有用,我不想你們浪費時間。」
「為什麼這樣想?」春香詫異地道,她以為先前已打動了她,怎麼一切推倒重來?
「聚集沒有同伴的獸人,與牠們同住、提供物資給獸人村,在小村落傳講和平,『訊鴿』的工作主要是這三項,成果是令獸人有安穩的生活,降低了對人類的戒心。成員裡有多於一半的人都在工作,為『訊鴿』提供資金,赫茲老師也是其中之一。」
「這不是很好嗎?」春香聽到「訊鴿」的努力,微笑起來。
「嗯,能解決紛爭很厲害啊!」這都是可露可已知的事。
「問題是……在提供物資、處理小事真的有用?你們還記得在王城的酒吧所見的『訊鴿』的成員嗎?有八成以上都是年過四十的中年人,其餘都是他們的兒女。聽赫茲老師說,『訊鴿』很難找到願意追求和平的人,實際上人不多,年輕人更是少數。
「跟『訊鴿』的人交談,總令我產生『他們真的想要和平嗎』的疑問。就是散發一種『我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樣下去就足夠了』的氣氛。
「包括赫茲老師在內,我覺得很多成員已經失去追求和平的熱情……特別是上了年紀的,不是成習慣,就是逐漸渴求安定的生活。」
「但是師爺很努力地拉我們進『訊鴿』不是嗎?」回想赫茲總是向她們提起「訊鴿」,可露可不認同她的看法。
「或許,赫茲老師也察覺到這件事,才這麼迫切想注入新血吧……」彩攸帶著遺憾的語氣,輕聲說,「你們知道革命都是由年輕人發起的嗎?不論是這裡的歷史,還是我們那裡的歷史,都能看出年輕人有強大的推動力,沒有年輕人的力量,很難成事。」
讀過這個世界的歷史書,彩攸發現在國家統一之前,是有許多不同國家的。那時候人類的政權不穩定,人民的生活並不安和,就引發了大大小小的革命和戰爭。如今過去成了封塵的歷史,人民似乎忘記了什麼是革命。
「那……『訊鴿』就是『風中殘燭』了?」春香稍感唏噓。
「會不會是悠悠你想太多?這可是他們一手一腳建立的組織,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自己的理念吧。明明,你之前才說過不阻擾我們為『訊鴿』效力。」
「那你覺得『訊鴿』都在做什麼事?」彩攸迫切地說話,聲音漸大:「在小村說兩句就能改變整個國家對獸人的看法?那裡的村民一旦受到獸人的威脅,『和平』就會從他們的腦中消去,『訊鴿』說的話就會白費了。再說小村根本就影響不到國家那群貴族和國王,『既得利益者』是不會改變現況的。」
「但『訊鴿』是唯一向著和平的組織啊!」可露可沒被她嚇倒,反倒為了增加聲勢而大聲說。
「『唯一』不代表必須加入,才能展示你對和平的『忠心』。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沒有意義的事?」放在桌上的前臂使勁地往下壓。
原本的理性討論悄然升溫,炙熱得春香和澪凜都插不上嘴。
「夠了,悠悠,要去『訊鴿』的是我們,不是你。『訊鴿』是怎樣,我會親眼看清楚的!」按住桌面,她意外地固執。
這句話一出口,澪凜和春香就心知不妙,有如刺破了氣球,讓空氣「嘭」的一聲散去。意識到不妥,已太遲了。
「不要管我」、「我不需要你」、「我不相信你」——在彩攸聽來,就是這些意思。
「等、等等,可可……」 「彩、彩攸!」
錐心之痛。
瞳孔悄悄地擴大,語調冷冽下來,「對不起,是我多管閒事了。」
這話比可露可想像中還要難聽,還要令彩攸難堪。她以為,她跟彩攸的交情這麼好,怎樣的話都能暢所欲言的;她們也覺得,情同手足的她倆雖會互相取笑對方,但並不會真的吵架。
但是,鋒利的言語還是刺傷了她的心。她為她們著想的心,沒有被她理解。
「悠、悠悠,我只是想知道更多『訊鴿』的事才下決定……」
「你喜歡就好。」眼睛看著桌子,拿起水杯。
「悠悠大笨蛋!」忍受不了她這個態度,可露可氣沖沖地拉住春香,撞門而出,「春香,我們走!」
可露可的臉上失去笑容,被醜陋的怒目取代,彩攸揪心得有片刻呼吸不了。
「那、那我們走先了。」春香被可露可用力地扯走,只趕得及拋出道別話。
「明、明天見!」趕在一粉一黑的背影離開視線前,澪凜擠出話來。
已經忘掉晚餐的味道,彩攸擱置碗筷,一頭栽在床上,捲成蝦子鬱悶地躺下。
為什麼,說不出「冷靜一下」;為什麼,心會如此浮躁;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默默地收拾餐桌,過了一會,澪凜才進臥室,坐在她的床邊。床微微凹陷,彩攸挺起身子來,挨靠她的肩頭,比起躺在床上溫暖些。
「我沒有把她們當作小孩,但遇上與你們有關的事,我總會控制不了自己……」懊悔的感受佔據了她的心頭,一回想剛才自己的失態,就不住地責備自己,些微的哭腔就自然地流露出來。
摟過她的肩,握住她的手,這時,澪凜恨自己的口拙,說不出一句話來安慰她。她希望就如面對王凱洋時,彩攸感受到她在身邊。
彩攸的身體是柔軟的,放鬆的,靠向她的重量增加了。不經意的舉動,使她不經意的高興。
忽然,手被她提起,被拉到眼前仔細察看,在她的眼底下,什麼都藏不了。
「好多細微的刀痕……」看不見,也猜到彩攸正皺眉。
「刀仔難用過劍好多……」澪凜語帶委屈地解釋。不只口拙,手也拙。
「噗。」彩攸忍不住笑出聲,「堂堂大將軍也不是刀仔的對手,刀法比將軍精湛真是我的榮幸。」
真誠的話語意外地逗笑了她,澪凜也跟著笑起來。
「給我一點時間,菜刀都可以屠龍!」澪凜可不服氣。
不知戳中她哪個笑穴,她笑得合不攏嘴。
「屠龍菜刀……噗哈哈。」
氣氛緩和了點,澪凜捉緊她的手,認真地道:「擔心朋友,不想她們走錯路很正常,她們會明白你的心意的。」
「可露可她……第一次這麼不聽我的意見,她是認真地想要創造和平的世界。其實,我的想法也不一定是正確的,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搞不清楚了。」彩攸輕聲呢喃。
此刻的她,不是想尋求答案。
不過,可露可不會止步於此,她要靠自己的雙手抓住「正確答案」,一條「真理的道路」。
「可可、可可!」跑了一段路,春香大聲地叫住她,「現在回去道歉還來得及的,彩攸不會生你那麼久的氣。」
晚間的冷氣吹過,過熱的腦袋冷卻下來了。
「我不會放棄我們的夢想!」可露可堅決地道,拖著春香繼續走。
「但是,剛才的說話……真的有點過份。有什麼事不能大家一起商議?」春香的話還是叫停了她,撫順她的胳臂說著。
「我知道……不過,這不是商量就能解決的事。」可露可垂下眼眸,「其實悠悠說得沒錯,『訊鴿』確實是有弊端。我會想辦法,實現各種族不再爭鬥的世界。」
「還有什麼方法……」春香躊躇著。
「春香,不用擔心,無論如何,我都會跟你走下去的。」
「可可……有什麼要幫忙,一定要告訴我喔!」
雖然有點不安,擔心友誼破裂,但是她卻相信可露可能搞掂這些事。因為可露可的眼裡有光,沒有因爭執而生的陰暗晦氣。
唯有帶著希望之光的人,能帶來改變。衝突,正是改變的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