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二:玻璃上的雾
手术后的第二天,世界继续被切割成两部分:玻璃的雫这一侧,和玻璃的夏织那一侧。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前,双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掌心立刻留下两团模糊的雾气。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苍白色的光带。
空气里仍然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某种透明的,苦涩的液体。
病床上的夏织,看上去很小,小的几乎要被那些仪器吞噬。
呼吸机有节奏地推动着,透明的面罩覆盖住了她大半张脸。
监护仪的屏幕上是跳动的绿色波形和闪烁的数字——心跳72,血氧98,呼吸频率16。
我静静的数着这些跳动的数字,等待着,等待……
[明天,或者后天],医生的话已经重复在我耳中数次,但我只能做的,确实只有这个,站在这里,看着,等待着,像一个守在和岸边的渔夫,明知渔网已经撒下,却无法知道会打捞起什么。
我靠近玻璃,仿佛这样就能靠近夏织。
“夏织。”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突兀而尴尬。
“是我,星川雫。”
玻璃也好,夏织也好,都无法回应我,夏织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时间还在她的体内流动。
我不知道这些话语是否能穿过那层屏障,是否能抵达她沉睡的意识深处。
但说话这个动作本身,给了我一种虚幻的参与感,仿佛通过这些对话,我就能参与到她恢复的过程中,而不是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被动的旁观者。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我们一起种下的牵牛花又长高了一截哦。”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吵到她。
“开的花是你喜欢的蓝色哦。”
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颅骨,让发热的大脑有了一丝清醒。
等待的这一天,时间是以呼吸机的节奏来计量的。一次推送,两次推送,三次推送。
我一直数到一百,然后又重新开始。在这个单调的计数中,早晨变成了中午,中午也变成了下午。
护士每隔两小时会进去一次,检查仪器,调整药物,为她调整身体。
透过玻璃,我能看见她们的动作熟练而温柔,她们会凑近夏织的耳旁说些什么,像是在鼓励,像是在告知。
可每当这时,我就会嫉妒,嫉妒她们可以触碰夏织,可以靠近夏织,可以在夏织耳旁低语。而我只能在这里隔着那层可悲的玻璃。
下午三点,小琉璃和芹过来看望夏织,小琉璃眼眶发红,似乎已经哭了一场。
芹则是狠狠咬着牙,眼神悲愤而又无奈,她紧紧握住拳头,似乎想要向什么砸去,但只能将拳头放在裙子两侧。
“她会醒的……”小琉璃突然说,声音沙哑。
“一定会的……小夏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她不会落到那种下场的……”
说完之后,小琉璃又扑到芹的怀中哭泣了起来,低低的啜泣,声线软面,带着轻颤。
[是啊],我在内心沉重的点头。
夏织一直以来对谁都非常温柔,在我想要消失的时候鼓励我,在我和小琉璃和芹闹矛盾时努力的调解我们,甚至在她住院时还想着我不要担心她……她这样的……夏织这样的女孩,一定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的。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请救救她吧,不要让肺病夺走她。
如果连夏织这样温婉纯善的人都要死去的话,那我,那我这样的......又要用什么来惩罚我呢......
我想和你一起把牵牛花养大啊,明年也想和你一起去夏日祭啊……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亲口对你说……
我强忍着眼泪,至少在芹她们面前,可是眼泪在此刻就是无法控制,流进嘴里,低落在地板。
傍晚时分,走廊的灯光自动亮起,白天的自然光被冷白色的荧光灯取代,整个空间突然失去了时间的参照。
我依然在这里等着,直到夏织的父亲带着小栞到来。
小栞急切的跑到玻璃窗前眺望着夏织,一边流着泪,一边嘴里一直重复喊着[姐姐,快醒过来吧,求求你]。
是啊,夏织,有这么多的人在给你加油打气啊,大家都不想让你走啊,求求你,求求你。
夏织的父亲凝望着夏织,回头又转向我,朝我走来,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夏织的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动作里有一种沉重的感谢。
“她会醒的。”
“夏织她……一直都……很坚强。”
我看着夏织的父亲,明明是很清晰的在对我微笑,可即使隔着他的眼镜也能看出,眼里有着强忍的泛红,转身时,飞快的眨了眨眼,逼回即将涌出的泪。
“我,我再待一会儿。”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当整个医院都陷入深夜的寂静时,我仍然等在这里。
小栞似乎也哭得有些累了,露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她的双眼红肿,脸颊泛红发涨,紧紧依靠在她父亲身旁,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我看着她,回忆着她那份不输给我对夏织的感情,我终于朝她走去,右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最后,对她露出微笑轻轻告诉她:
“放心吧小栞,你的姐姐她,一定不会丢下你的。”
小栞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我的陌生,然后带着一丝肯定的语气:
“嗯……!”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时间的心跳。
夏织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异常柔和。
“晚安。”我最后一次开口,声音很轻但充满着祈祷。
“夏织。”
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带着笔记本再次来到医院,但这次好好的跟妈妈她们说明了情况。
紫苑似乎也很担心我,在我面前坐立难安,对着我不停吠叫,于是我抚摸着它的脑袋,告诉它[没事的,没事的]。
笔记本里已经记下了不少小说的灵感,突然想到的句子,还有偶尔出现的,夏织的名字。
早上七点,我到达医院,夜班和白班的护士正在交接。
透过玻璃,我看见一位护士正在为夏织擦拭脸颊和手臂。她的动作很轻柔,毛巾温热的水汽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
我翻开笔记本,写下:
[7:05。护士为她擦洗。她的好像手指动了一下,也许只是条件反射,但我愿意相信那是夏织在回应。]
写完这一行,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晕开,像一个黑色的,沉重的眼睛。
[9:00。医生们来查房了,三个医生围着她的床,讨论着什么,我听不见,但他们的表情似乎不凝重。]
[11:15。护士调整了点滴的速度,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最缓慢的沙漏。]
[12:00。阳光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床上,她的头发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栗色。]
我看着夏织,她真的好漂亮啊。
第一次见面时的笑脸,不小心被她扑倒时的心动,以及在海边被太阳照耀时的身姿......
那些一帧一帧的记忆画面,此时让我念念不忘,挥之不去。
时间来到下午,我开始和她说话,但不再是昨天那种独白,而是真正的对话,仿佛夏织能听见我,回应我。
“今天天气很好哦。”
“天空蓝的简直就像被水洗过一样呢,如果你醒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花园坐坐了。”
当然没有人回应我,只有呼吸机规律的推送声,但现在已经足够了。
“昨晚,我做梦了,梦到我们小学第一次见面。”我继续说,额头轻轻抵着玻璃。
“你太矮了拿不到书,我帮你拿下来了,虽然说的话有点太……所以我在想,如果那时没有和你说上话,我是不是早就怀着悔恨消失了呢。”
我闭上眼睛,那个梦的细节还在脑海里清晰可见。
“所以啊,我能遇见夏织,能被夏织重视真的是太好了……”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夏织,我真的好想哭出来啊。
好想让你回到我身边啊,求求你再陪着我吧,求求你和我一起上学吧,求求你和我一起再度过一个夏天吧,求求你......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夏织,夏织,夏织,名字在我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但我也不想思考别的。
我的声音终于哽咽,眼泪滑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傍晚时分,一位年长的护士走来,在我身旁站了一会,然后看着玻璃侧的夏织。
“做我们医生这一职业,见识过太多生死别离。”她随后叹了口气。
“但我也见过奇迹,有些病人,医学上已经判了[死刑],却因为有人在外面这样等着,这样呼唤着,就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挣脱了。”
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我。
“所以,继续跟她说话吧,相信她吧,你的声音,你的等待,也许就是她需要的锚点——一个让她不往更深处沉沦的锚点。”
护士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擦干眼泪,重新转向玻璃。
“夏织。”我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
“我就在这里,所以你要回来,回到这,回到我的身边,不,是大家的身边啊。”
夜幕最终降临。
夏织的父亲带着小栞再次到来,但是今天我待到了更晚,临走之前,我在笔记本写上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22:00。她今天没有醒,但是她的手指又动了一次,我始终相信那是夏织在说:再等等,我就回来。]
离开医院,我抬头看向天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床灰色的棉被覆盖了整座城市。
但是我相信,相信就在云层后面,星星依然亮着,依然在它们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就像夏织,在那层玻璃后面,依然活着,依然在坚持着。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直接倒在了床上。
黑暗中,我回忆着今天所有的细节:夏织手指的颤动,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的样子,护士对我说的话。
这些细节好似小小的光电,在绝望的黑暗里闪烁着。
我蜷缩起来,抱住枕头,把脸埋进里面,然后又起身翻出夏织送给我的衣服。
即使她不在,即使她还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她的存在依然渗透在我的生活,像溶于水的盐,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而我知道,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在医院站多少天,我都会等下去。
因为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誓言——誓言绝不放弃,誓言必定重逢,誓言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只选择相信那一个最微小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