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续一:明天见,夏织

作者:绯川青韶
更新时间:2026-01-25 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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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9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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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一:明天见,夏织








转身离开墓碑。脚步踩在浸水的砂石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一步,一步,离那块灰色的石碑越来越远,逐渐模糊。


我继续走,雾吞没了道路,吞没了树木,吞没了天空。


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白,我在白色中行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的迈着步子。


熟悉的,庞大的空洞感再次从胃部升腾起来,攫住我的心脏。


我停下来,深深地,绝望的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又一次从噩梦中挣扎醒来的虚脱——


然后,我闻到了。


不是墓园湿润的泥土和腐叶气息,也不是晨雾清冷的味道。


我再次猛的睁开眼睛。


视野里没有灰色的天空和冰冷的墓碑。


等等,我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


熟悉的天花板,自己房间里那盏有着细微裂纹的旧照灯,以及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一道金灿灿的,灰尘在其中跳跃的光柱。


我转过头,那是清晨特有的那种稀薄的光,还不确定自己今天要成为阳光还是继续做一片云。


我在床上。


在我的房间,我的床上。


书桌上堆着稿纸,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文档的最后一行:“我爱你”。


我突然猛的坐起身。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什么束缚。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戒指的痕迹。我摸了摸脸——却有泪水的湿润。


我看向日历,电子时钟显示着时间与日期。


是那一天,不,是今天,不,是昨天的明天。


夏织手术后的第二天。


昨晚,我将小说的结局完成,发给了她。


我记得自己从回家一直写到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反复修改,最后在文档里打下“我爱你”时,手指在颤抖。直到夏织已读。


做完这一切,我精疲力尽,倒在床上,思考明天见面时彼此的表情,夏织读完全部小说的感想,心里想着这些睡去,沉入了那片由恐惧和悲伤交织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域。


……


所以刚才的一切……是梦?漫长到令人精疲力尽,关于失去的梦。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物,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我急促的喘息着,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努力把眼前真实的,属于我房间的景象,一点一点烙进还在震颤的视网膜里。


不是大学,不是墓园。    


[夏织……夏织……]


我几乎是跌下床的,手脚并用扑到书桌前,我抓起手机,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屏幕亮起,刺得我眯起眼。日期,时间,清晰的显示着。


是我把结局完成发给夏织的第二天。上午,六点十七分。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夏织的名字,却不敢按下拨号键。


如果我打过去,接电话的会是她的家人吗?会告诉我什么消息?


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出来:白布覆盖的推车上,夏织失去温度的身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小栞抱着她的父亲在一旁泣不成声。


我真蠢,为什么不好好守在她的身边。我真没用,如果我能再强大一点……


[没事的,会没事的],为什么要一直欺骗自己。


万一她真的像梦里那样离开人世我该怎么办。


不,不对,冷静点,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这种凉意真实的令人窒息。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正在慢慢亮起来,云层很厚,但边缘已经被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街道,人流,红绿灯,飞驰而过的车辆……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喧嚣,无法真正的进入我的意识。


梦,是梦。


但梦里的痛太真实了。梦里的五年太具体了。梦里的墓碑太过于清晰了。所有的细节丰富到令人窒息。


我在梦里哭到发不出声的时刻,那些都是梦。


但为什么心还这么痛?为什么喉咙还这么紧?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真的失去了她,真的在墓碑前站了五年,真的学会了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呼吸?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片尖锐的白噪音,以及反复回响的三个字: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像一句苍白无力的咒语,而我拼命念诵,指望它能逆转某些冰冷生锈的齿轮。


我没有换下睡衣,直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赤脚穿上拖鞋就往门外冲。下楼时差点踩空,抓住扶手才稳住身体。


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雫?你要去哪?至少吃点——”


“医院。” 我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陌生决断。


“我去看夏织!”


九月的早晨,空气已经开始发黏。蝉鸣像一层厚厚的纱裹住整个街区。


我努力奔跑着,为了抓住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拖鞋在泊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可笑声音,但我顾不上这些。


红绿灯?不,我等不及。


我迅速穿过车流,喇叭声和司机的咒骂从身后传来,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水般模糊不清。


梦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同样的街道,同样的便利店,同样的邮筒。


但这一次,我不是在夏织死后麻木的行走,而是在她可能还活着的世界里狂奔。


不要夺走她。


我在心里对某个看不见的神明说,或者是对命运,对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对任何可能听得到的东西说。


不要夺走她。


我可以改变,我可以变得勇敢,我可以写出更好的故事,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只要让她活下来。


求求你。





医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我的腿几乎要软了。


五年的梦境像一件湿透的衣裳贴在我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墓碑的触感还在指尖,戒指的冰凉还在无名指,那种胸腔空洞的感觉还在——所有这些都如此真实,以至于我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醒。


白色建筑物在晨光显得庄严而冷酷。我走过自动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个味道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和不安,等待,祈祷联系在一起。


“夏织……”我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刚醒来的浑浊和惊魂未定的颤抖。


“不要死……”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梦境里那五年的孤独,墓碑的冰冷,无处投递的思念,混合着此刻现实中悬而未决的巨大恐惧,化作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我勉强维持的镇定。


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钻进鼻腔,勾起梦境里最后时刻的记忆——那盖在她脸上的,纯白色的布单。


身体突然一阵强烈的刺痛感吞噬我的全身,我猛的捂住嘴,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


不行。不能吐。不能倒在这里。不能闭上双眼,因为我一闭上,那残酷的梦境就会再次浮现出来。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心脏跳得又快又乱,耳朵里嗡嗡作响。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病房里隐约的仪器滴答声,像是死神的秒表。


终于,我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门。门上的灯暗着,门口的长椅上,空无一人。


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喉咙。


为什么没人?她的家人呢?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我踉跄着扑到护士站前,台后的护士抬起头,露出早已看淡人世间生死的眼神,似乎见证过太多的离别与伤感。


前台的护士却认识我。她抬起头,看到我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星川小姐……”


护士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请,请问……朝,朝香,夏织……她,她……”


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护士看着我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然后微笑说到:


“朝香夏织?哦,你说昨天那位做了呼吸系统重症手术的那个女孩?”


我拼命的点头,喘着大气。


“她转到另外一间重症监护室了。”护士说,“但是……”


但是。这个词后面通常跟着坏消息。


但是情况不乐观,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抓住柜台边缘,指节颤抖发白。


台后的护士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手术成功了。”


时间停顿了一秒。


“等等,什么,我不太懂……”


我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简单的四个字。


“这一次手术成功了。”


护士重复道,这次她的嘴角上扬,形成一个真实的微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感慨。


“虽然过程很惊险——昨天半夜,她的身命体征确实一度消失,大约凌晨一点十分,患者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一度停止了自主呼吸。”  


世界在我的脚下摇晃。梦中的画面再次涌上来——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仪器单调的蜂鸣声……


“但是,我们立即组织了抢救。”


护士继续说,声音里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我们进行了两次手术,实际上,之前也进行过很多种方法了,但这次,整个医疗团队都被她的求生意志震惊了。”


“监护仪显示她的脑电波活动在深度昏迷中,仍出现了针对亲密之人思念的特定反应波。”


“我们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手术本身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而术后第一晚的并发症更是将生存率拉低到百分之三十以下。当她呼吸停止时,主治医师已经开始考虑通知家属了。”


护士的眼神里有种近乎敬畏的光。


“在抢救的过程中,她的心电图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明明已经是一条直线,却又会突然出现强烈的波动。就像,就像有什么力量在拒绝消失。”


护士接着摇了摇头。


“我从医二十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病历。医生们轮流心脏按压,准备电击设备,而她的身体就像在配合我们一样,每次干预都有反应。”


我的膝盖开始发软,不得不抓住护士的衣角才能站稳,把她吓了一跳。


我久久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但最关键的还是她自己,她想活下去的意志很强,强大到难以置信。”


“监测仪显示,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她的大脑活动依然异常活跃。连主治医生都没有见过这样强烈的[想活下去]的意愿。”


“就像……”护士顿了顿,思考着。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彼岸紧紧拉着她,不让她离开。”


成功了。


活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热辣辣的。


这些词句,一个接一个,像温暖的浪头,缓慢而坚定的拍打着我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僵硬的躯壳,一点点融化,一点点渗透。


先是脚趾感觉到了地面瓷砖的冰凉,接着是手指尖传来刺骨的锐痛,接着,耳朵里那尖锐的白噪音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走廊远处隐约的推车声,谈话声,生命持续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完全陌生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的地方轰然炸开,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喜悦,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过于剧烈的冲击,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迟到了五年的后怕和庆幸。  


这些词在脑海里旋转,但无法形成有意义的理解。就像一直在准备迎接最坏的结局,当最好的结局真的来临时,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创造了奇迹。”


不是小说,而是现实。


“凌晨四点左右,生命体征开始稳定。主治医师说如果她能挺过接下来的24小时,那么长期生存的几率会大幅提高。不过。”护士的语气严肃了一些。


“即使活下来了,后遗症也是不可避免的。她的呼吸系统受损严重,主治医师不得不重新构建了她的部分呼吸系统,以后可能不能走远路,不能做重活,更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并且需要终身小心护理。”


“但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这句话终于穿透了厚厚的认知障碍,抵达我的意识核心。


五年来在梦里积攒的所有眼泪——那些在小说成功出版后躲进厕所流的泪,那些在深夜写作时突然停下来把脸埋进手掌流的泪,那些站在墓前练习微笑时从嘴角渗进去的咸涩的泪——全部在此刻倾泻而出。


夏织还活着。


没有墓碑,没有五年,没有我独自一人站在墓前说「我爱你」。


她还活着。


我的眼眶瞬间变得滚烫,视线极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彻底的决堤,泪水不停的流下来,安静的,汹涌的。


“谢,谢谢你们……”


我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肩膀剧烈的抖动。我捂住嘴,哭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害怕自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却止不住抽泣的声音。


五年积累的孤独,五年压抑的悲伤,五年练习的微笑和深夜的崩溃——所有这些重量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化作汹涌的泪水奔流而出。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某种过于汹涌,过于复杂的情感冲垮了堤坝——释然,感激,震惊,还有梦境与现实交错带来的眩晕感。


“我可以……看看她吗?”


我从指缝间挤出这句话。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但我尝到的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甜。


她还活着。夏织还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存在于某个离我不远的病房里。


“只能隔着玻璃看,还不能进去。”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日光灯的光线苍白均匀,照在瓷砖地板上反射的冷光。我们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哒,哒,哒,如同心跳般的节奏。


新的重症监护室在走廊尽头。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病床,各种仪器闪烁着光,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那里。”


我走近玻璃,双手贴在冰冷的表面上,手掌在冰凉的玻璃上印出了雾气。


夏织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和电线。她苍白的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面罩覆盖着她的口鼻,随着呼吸蒙上淡淡的白雾。心电图监视器显示着规律的波形,一下,又一下,稳定而坚强。


“你看,”我喃喃自语。


“你做到了。”


原来夏织你在这么努力着。


她活着。


真的活着。


她也想活下去。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照进我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在那个漫长的梦里,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在努力,只有我在承受离别的重量。


原来在彼岸,她也正用全力游回此岸,为了我,为了我们还没写完的故事。


我靠在玻璃窗前,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泪水无声的奔流。


“夏织。”我低声说,声音在玻璃前闷闷的。


“我在这里。”


监测仪的节奏没有变化。她还在沉睡,身体正在全力以赴的修复自己——细胞在修复,血液在循环,生命仍在坚守阵地。


但我相信她听得到。就像在那个梦里,墓碑前的她也一定听得到。


我想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笑,最终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复杂到极致的洪流在体内冲撞。


护士体贴的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我顺着玻璃滑坐在地上,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悲伤的哭泣,是一种宣泄,一种释放,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激。


五年的梦境中,我每个月都去墓地看她,和冰冷的石头说话,把戒指放在墓碑前,却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


那个在梦里冰冷了五年,沉默地躺在墓碑下的夏织,那个我以为永远失去的,如同夏日泡沫般虚幻而易碎的光——


而现在,她就在这里,隔着玻璃,呼吸着,心脏跳动着,她还能拥有明天,后天,以及或许很漫长很辛苦,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未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能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重症监护室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而且患者需要绝对安静。”


护士有些为难,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和恳切的神情,语气软了下来。


“就隔着玻璃看看吧,不能停留太久,也不能出声。”


我用力点头,用纸巾擦了把脸。


重症监护室的里面如此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严肃的生命维持气息。


夏织。脸色仍然苍白的近乎透明,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缓起伏。  


各种颜色的导线从病号服下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些闪烁数字和曲线的冰冷仪器。


她看起来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但不再是墓碑上冰冷的刻字,不是梦里毫无生气的幻影,是真真实实的,活着的,还在呼吸的夏织。


我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梦里绝望的寒流,而是滚烫的,汹涌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液体。它们滑过脸颊,在下巴汇聚,然后滴落。我哭的无声,肩膀却剧烈颤抖。


原来失去的恐惧可以如此深刻的教会人珍惜。


那个漫长的梦不是惩罚,是一份扭曲的礼物。它让我提前尝遍五年的孤独,好让我在此刻明白,仅仅是[她还活着]这件事,就是多么奢侈的奇迹。


梦境里那五年独自跋涉的荒原,在这一刻被现实透进来的一束炽热阳光彻底蒸发。


孤独,怀念,对着虚空诉说的日日夜夜……那些沉重得几乎将我压垮的东西,突然失去了重量,飘散开来,露出了被它们掩埋的,最初的底色——纯粹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可能性]的,近乎虔诚的感激。


她还活着。我们还有时间。不再是倒计时,而是可以向前延伸的,充满未知的明天。


我终于感觉到自己从噩梦中醒来,发现阳光还在,世界还在,最重要的人还在。


“我不会再逃避了。”我对着玻璃后的她轻声说到,声音被泪水浸泡得柔软,“我会改变的,夏织。变得不再内耗,变得能好好表达心意,变得不再让你担心。”


“她什么时候能醒?”我问的非常急切。


“可能要到明天,也可能要好几天。但醒来后仍然需要观察很多天。”


“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但你放心,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她很坚强,那种程度的手术,能挺过来真的非常非常不容易。”


坚强。是的,夏织一直很坚强。她总是笑着,总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即使知道自己生命有限,也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过脆弱的一面。


直到那一天,她才紧紧抱住我,说:


[我不想死]


那时我才知道,她也会害怕。就像我知道自己不善交际一样,她也知道死亡可能随时降临。


黎明的第一缕光终于从浓厚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继续在玻璃窗前看着她,看着夏织的睡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监护仪上稳定的波形。


梦里的五年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我脑海中回放。


那个成为小说家的我,那个扫墓的我,那个买了对戒却无法为她带上戒指的我。那个改变了性格,学会了微笑,却永远失去了夏织的我。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我,还有机会。


有机会继续让夏织看到我继续写小说,有机会和夏织一起买对戒,有机会真的改变,不是为了纪念谁而改变,而是为了和谁一起走下去而改变。


“我可以在这里等她醒来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里有家属休息区,你可以坐在那里。但请不要进病房,她现在需要绝对无菌的环境。”


我道了谢,捧着热水杯走到休息区。塑料椅子很硬,但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云层也一点点散开,天空被净化成淡淡的蓝色,云朵边缘镶嵌着金边。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里存着我为夏织写的小说。


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故事,我必须马上记下来。


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分享。


我靠在椅子上,开始打字。文字从指尖流淌出来,像雨水从屋檐滴落,像晨光穿过云层像呼吸在胸腔里起伏。


我写夏天相遇,写泡沫般的恋情,写两个少女如何相互拯救。


我写恐惧,写希望,写生与死的边缘那些微小而重要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在我的身边坐下。


是夏织的父亲,小栞低着头默默抱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医生告诉我了。”


“谢谢你一直陪着夏织。”


“你做了很多。”夏织的父亲微笑着。


“夏织很久以前就告诉了我,如果最后她真的离开了,让我一定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夏天,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她还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总是把自己关起来,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夏织父亲的声音非常轻柔:


“她说,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能好好活下去,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这些话,就和梦里的日记信件如此相似。


[我也爱你。]


梦里的夏织这样写到。


现在的夏织,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机会亲口对我说这些话。


不,是我有机会对她亲口说出这些话。


“叔叔。”我抬起头。


“我可以每天都来吗,直到夏织出院。”


夏织的父亲点点头,眼里泛起泪光:“她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之后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我回家换了衣服,顺便,拜托姐姐剪掉了自己因衰败而不经意间变得乱糟糟的头发,她一定会喜欢的,我想让她更能清楚的看到我的脸。


返回医院的路上,我买了新的笔记本和笔回来,封面是蓝色的,像夏日的天空,像医院的窗帘,像夏织手术服的颜色。


我要用这本笔记本,写一个幸福的故事。


一个我们还有未来的故事。


我坐在休息区继续写小说,偶尔抬头看看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护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通报情况:


[体温正常]


[血氧饱和度稳定]


[呼吸显示正常]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拼图,拼凑出夏织正在慢慢恢复的画面。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走廊。光线斜斜的切过地面,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色。


我走到窗前,看着日落,想起夏织第一次拉我去看夕阳的那天。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我眼中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真的教会了我很多。如何笑,如何表达,如何珍惜眼前瞬间的美好。以及如何爱一个人,即使知道这份爱可能如泡沫般短暂。


但现在,泡沫没有破灭。


它还在阳光下闪耀,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夜幕降临,我决定回家。明天夏织可能会醒过来,我需要精神饱满的见她。


离开前,我再次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对着里面的夏织轻声说道:


“晚安,夏织,明天见。”


我说的是明天,不是五年后,不是来生,不是回忆里。


是明天。一个可以期待的,有夏织在的明天。  


走出医院,夜空晴朗,星星出来了。


夏夜的风吹过,带着夏季特有的湿润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实感。


回到家后,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书桌前。桌上有我和夏织的合照——暑假去海边时,小琉璃给我们一起拍的。


照片里的夏织笑得很灿烂,我则有些迷茫的看着镜头。背景是蓝色的天空,白云朵朵绽放着。


我拿起照片,用手轻轻抚摸夏织的笑脸。


“这次不是梦,对吧!”


我对着照片说,没有人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我打开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标题:


《天蓝色牵牛花与约定》


在她醒来后,一定还想继续读我的小说。





第二天,夏织醒来的事实并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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