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一早就出门上班了,灵灵不久也去上学,外面天微微亮,客厅静悄悄的,我坐在沙发上,腰部传来熟悉的酸痛——那是生灵灵时落下的病根,生下她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好,不能工作。
厨房里还飘着蛋饼的香气。她今天吃得少,心里还揣着事。
我拿起扫把,开始打扫卫生。
我走进她房间打扫,女儿的房间很朴素,书桌,书架,衣柜,床,其他什么也没有。
不,有的,在书架的深处,衣柜的底端,床垫下面,有她每月都会买的期刊。她总是把它们藏得很深。我没有揭穿,这是她小小的自由。
但她这次没有选择藏起来,她最爱的读物就摆在桌子上。
我翻开书。看到一张对折的画——素描,是一个笑得像花朵绽放的女孩。灵灵小时候,我们送她去学过几年画画,后来停了,但底子留下来了。
研学回来那天,她眼睛里有光。我问:“玩得开心吗?”她说:“山上的空气很好。”
现在想来,那光里大概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吧。
我忽然想起大女儿。她的房间早已空了多年,角落里还落着灰。
那年她高考后,和我们争执专业,争执未来,最后拖着行李箱决绝地走了。电话偶尔打来,声音客气而疏离。我常想,如果不是这个家拖累,她会不会过得轻松些?
我把画重新夹好,杂志放回原处。
接着就想起昨天晚上灵灵回来时的样子。
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站在客厅里,声音轻轻的:“妈,我想跟你谈谈选课。”
她说出了她的选择。物理、地理、技术。一条一条,讲得很清楚。最后补了一句:“我问过沈老师了。老师说,这个组合不错,而且时间卡得正好——下一届,物理和化学就必须绑死了。”
我的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遇到事先来拉我衣角的小丫头了。她会自己找老师,自己做打算,然后才来告诉我。
我当时没同意。她抬起眼,眼里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倔强的光,我知道她不会放弃的。
床头柜上摆着她小学毕业时的合照。那时候她才到我肩膀,现在已经比我高了。
时间真快。
我走出房间,继续打扫,开始准备午饭。
纯理是条很难的路。
女儿不是什么天才,她的成绩,是拼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高中的这快一年里,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她懂事而温和的表情下总是掩着挥之不去的困意。
我都看在眼里,心里其实像针扎一样,但我不能松口——我和她爸都没什么文化,知道没有文化的苦。我们就盼着她能走一条最稳当的路,以后不用像我们这样。纯理,在我们看来,就是最踏实,最有出路的选择。
但我怕压垮她。
她一直是个太懂事的孩子,虽然她不说,但是绝对将我的病症,丈夫的汗水与大女儿的离开视作了她的过错,她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觉得必须加倍补偿。这不是她的错。
外面打雷了。
她小时候怕打雷,一打雷就钻到我怀里。现在,她大概不怕了。小时候她其实话很多,从什么时候,她的话变少了呢?
我想,我该学会稍稍放开手了。
门开了,丈夫回来吃午饭。
“灵灵昨天说的事情,你怎么想?”丈夫问道。
我把今天想的都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叹息:“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 我的声音有点哑。
“那只要她不后悔就好,”丈夫笑笑,“而且这个组合……也算顾虑了我们的心情。”
丈夫吃完又匆匆去上班了。
外面下起了雨。下午我去超市,走过街角书店时,脚步自己停了。我走进去,没怎么犹豫,买了一本厚厚的,介绍世界各地景观的图册。
回到家,我走进灵灵房间,把那本崭新的图册,轻轻放在了书桌上。
十点多,灵灵回来了。
“快去洗澡,别着凉。”我说。
“嗯。”她应着,往房间走。
我听见“嗒”一声,灯开了。接着,是好一阵彻底的安静。
然后,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从门缝里漏出来。很快,又被吞回去了。
我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进去,坐在她床边。
“选课的事,我和你爸同意了。”我把苹果递给她,“但你得答应妈,注意成绩。路是自己选的,就要对自己负责。”
她接过盘子,手指微微发颤,眼圈更红了,却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要是再说下去,自己大概也要忍不住了。
我转过话头,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杂志:“不打算跟妈介绍一下你画的那个女生吗?”
女儿看起来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她支支吾吾,最后只说出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林毓秀。
钟灵毓秀。
像是命运早早写好的注解。
她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5月26日
今天午休,看见她把杂志拿出来看了,偷偷放在桌上,她以前不会这样的。
这个星期我们一起值日。
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很多。她不像以前那样急着拍掉,擦得很慢。
“我解决了哦。”她忽然说这么跟我说。
物理,地理,再加一门技术。
我愣住了。
“我和家里谈过了。这个组合也是很不错的,而且,对你来说也可以接受,对吧? ”
她摇摇头,像在回想什么:“真是费了一番力气。”
我说不出话,但我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找到了另一个出口,酸酸涩涩的,冲上鼻腔。
她接纳了我笨拙的前进。就像对着远处的山谷呐喊,传来了回声。
为了那句“能”,她走了我不知道的,但一定很长的路。
她笑了。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我重复。
我们下个学期也会在一个班,想到这里,心里就发暖。
她把杂志借给我了。
今晚大概会看得很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