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穆安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宿醉让她的脑子有些迟钝，呆愣了一会，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给江芜打电话，她告白，她哭诉，她发了无数条语音……
然后江芜打来了电话。
她说：来找我。
江穆安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那条位置消息还在，地点是S国的一栋商务大楼。
她盯着那个红点，心脏狂跳。这是真的，江芜真的让她去找她。
她赶紧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订机票。她不敢耽搁，生怕江芜改变主意。
王叔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问了一句：“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出差。”江穆安随口找了个理由。
“那江家这边……”
“公司的事先让陈副总他们代理，我会和他打招呼。”江穆安已经拎起了行李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江穆安几乎没合眼。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和江芜的点点滴滴，从初见时的防备，到相处时的针锋相对，再到昨夜电话里的撕心裂肺。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江芜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心跳也越来越乱。她不停地想，等见到江芜该说些什么，该解释什么，该怎样让她相信自己。
飞机降落在S国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江穆安顾不上倒时差，直接打车去了江芜发的地址——那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现代化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江穆安站在大楼前，深吸一口气，进了大厅。前台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小姐，用流利的英文问她：“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我找江芜。”江穆安说，“我是她姐姐。”
前台小姐查了一下电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江总正在开会。她之前说了，如果您来了，可以直接去三十楼的会议室。”
江总。江穆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原来江芜在这里，已经是“江总”了。
她乘电梯上了三十楼。
电梯门一开，就是环形的大会议室。透明的玻璃墙内，江芜正站在投影仪前，对着一屋子外国人讲话。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手势果断。完全不是江家那个温顺的妹妹，而是一个杀伐果决的商界新贵。
江穆安看呆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江芜——自信、强大、光芒四射。
那些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那些逆来顺受的委屈，仿佛都是演出来的。而此刻的江芜，才是真实的。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江穆安就站在走廊里看了江芜一个小时。
她看着江芜如何反驳对方的观点，如何抛出数据支撑自己的论点，如何在关键时刻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她真美。江穆安想。这样的江芜，美得让她挪不开眼。
会议终于结束，参会者陆续走出会议室，江芜留在最后，整理文件。
等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外的江穆安时，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江穆安也没好到哪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回过神，就已经站在了江芜面前。
“姐姐。”江芜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来了。”
江穆安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她盯着江芜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
“怎么这么快？”江芜看了眼手表，“我以为你至少要明天才到。”
“我……订了最早的航班。”
江芜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江穆安看不懂的情绪：“姐姐还是这样子。”
她带着江芜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装修简洁大气，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视野极好。
“坐吧。喝点什么？”
“不用。”江穆安关上门，“江芜，我们谈谈。”
江芜泡茶的手顿了一下：“好啊，谈什么？”
“谈昨晚。”江穆安深吸一口气，“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芜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杯清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江穆安面前。
“姐姐，先休息一会。”她叹了口气，“这么快过来，很累。”
“我不累！”江穆安抓住她的手，“江芜，你听我说。我承认，我一开始很讨厌你，因为你妈……因为那个女人。我以为你们母女俩是来抢江家的。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江芜的眼睛：“但是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忍耐，你退让，你甚至用离开来成全我。而我……我却一直在伤害你。”
江芜别开眼，抽出被她抓住的手：“姐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我要提！”江穆安的声音大了些，“江芜，我喜欢你。不是姐妹，是爱人。我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顾你，想——”
“姐姐。”江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江芜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姐姐，你看到的江芜，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江芜。真正的我，不是这个样子。”
“那就让我看看真正的你！”江穆安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
江芜僵住了。她能感觉到江穆安的体温，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别这样。”
“我不。”江穆安抱得更紧，“江芜，我后悔了。我后悔没早点发现你的好，后悔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后悔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江芜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推开了江穆安。
“姐姐，这是你说的，要看看真正的我。”
“现在我让你看。你看清楚。”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金属的糖果盒——江穆安认出这是她以前最常带在身上的盒子。
江芜当着她的面打开盒子，倒出一颗白色的药片：“我在家吃的那些零食，大部分都是药。”
江穆安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道，“所以，我错过了什么？”
江芜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是治疗解离性障碍的药。我从十六岁开始吃，吃了七年。”
“你可能不知道解离是什么感觉。有时候，我会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会突然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那是个陌生人。”
她笑起来，笑容凄凉得让江穆安心痛：“姐姐，我不是正常人。我靠着这些药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我伪装了这么多年，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的病。”
“现在你知道了，你还敢说喜欢我吗？”
江穆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说话都变得艰难：“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四岁。那时我妈还没有认识……父亲，或者说，你的父亲。”
“我妈发现她前夫出轨，提出诉讼想分他的钱。他们都不想要我，最后我还是被判给了我妈。她怨我拖累她改嫁，不愿管我。”
“我那时候就开始出现症状。但我知道我妈根本不会关心我，她只爱钱。她对我表面上过得去，只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我没办法。一开始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挽起袖子，江穆安注意到她小臂内侧有几道浅浅的疤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怎么买药，怎么把药伪装成糖果，一直到现在。”
江穆安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起自己对江芜说的那些话，那些讽刺，那些伤害……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江芜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所以姐姐，回去吧。同情的话就不必说了。”
“不是同情！”江穆安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江芜，我是心疼。我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心疼你那么难受还要对我笑，心疼你明明在向我求助，我却一直视而不见……”
她的声音哽咽了：“心疼你因为我没有早点说喜欢，多受了这么多苦。”
江芜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江穆安在她耳边重复，“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有病我们就治，有难关我们就一起过。江芜，别推开我，求你。”
江芜趴在江穆安怀里，眼泪终于决堤。这些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江穆安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安抚。许久之后，江芜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江穆安，”她声音闷闷的，“如果骗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江穆安用力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不会。我绝不骗你。”
江芜抬头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很久，她缓缓抬起手，回抱住她。
“好。那我们就试试。”
江穆安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把，不疼，却让她鼻子发酸。她低下头，在江芜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江芜闭上眼，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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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穆安在S国见识了完全不一样的江芜。
在公司，江芜是雷厉风行的江总，决策果断，眼光毒辣。但在江穆安面前，她又变回了那个会害羞、会撒娇、会偶尔发呆的江芜。
江穆安发现，江芜的解离症状虽然存在，但远没有她自己描述的那么可怕。只要按时吃药，她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其实这两年已经好多了。”某天晚上，江芜窝在沙发里，头枕着江穆安的腿，“”发作次数很少。只是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有点恍惚。”
江穆安抚摸着她的头发：“当初你昏倒那次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该早点说的。”
“姐姐。”江芜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吗？和我在一起，可能会很辛苦。我的病……”
“不许说这个。”江穆安捂住她的嘴，“我喜欢的是你，完整的你。不管你是江家的二小姐，还是S国的江总，或者只是一个需要吃药的普通人，我都喜欢。”
江芜的眼圈又红了。她拉下江穆安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好。我不说了。”
江穆安换了个话题：“那你喜欢我吗？”
“明知故问。”江芜睨了她一眼，还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
“什么时候？”江穆安来了精神。
江芜脸红了：“很早。”
“有多早？”
“大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江芜小声说，“你站在灵堂里，明明很难过，却要装得那么坚强。我就在想，姐姐好厉害，好让人心疼。”
“所以你想要慢慢接近我？”
“嗯。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你会看见我的。”
“……”江穆安又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些混蛋事。
“那你最后选择离开……也是对我失望了？”
“一部分。当时，我也在担心。我想靠近你，又害怕你发现我对你的心思。”
“我怕从你嘴里听到我最不想听的话。”江芜手指绕着江穆安的睡衣带子，像是陷入了回忆，“所以我跑了。我以为我跑得远远的，就能把你忘了。”
“我也错了。你一个电话打来，我就……”
江穆安心疼地吻住她：“对不起。”
“都过去了。”江芜温顺地回应，“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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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穆安在国外待了一周，不得不回去处理事务。她回国前，江芜带她去见了一个人——她的大学同学，公司技术总监，也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Ain。
那是个华裔女孩，留着短发，动作利落。她笑着和江穆安握手，打趣道：“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姐姐了，小芜在邮件里提到你好多次呢。”
江穆安有些意外：“提我什么？”
“说你是——”她刚要开口，就被江芜红着脸捂住了嘴，“别说！”
“明明自己写得那么肉麻，还不让人说了？”Ain翻了个白眼，看着江穆安，无奈耸肩。
江穆安感觉有些好笑，同时也有些感慨——原来真实的江芜，是这样鲜活。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Arry挣脱江芜，正色道，“姐姐，小芜就交给你了。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多爱她一点。别再让她一声不吭地受苦了。”
“嗯。我会的。”江穆安的神情同样认真。
离开S国那天，江芜送她去机场。安检口前，江穆安抱着江芜不肯放，“宝贝，我不想走。”
“乖一点。”江芜亲亲她，“这边事情太多了，我走不开。”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这边稳定下来，”江芜语气温柔，“很快的。而且，你之前不是提过要拓展江家这边的分公司？说不定在我回去之前，你就又过来了呢？”
“对！”江穆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亲爱的你真聪明！我这就回去办！”
她拉过江芜狠狠亲了一顿，脚步轻快地踏上回国的航班。江芜目送着她消失在登机口，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味。
后面的日子，真是……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