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穆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江芜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忧郁和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恳求。
第二天一早，江穆安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下楼。她走到餐桌前，江芜却不在——这很反常，平时她总是比自己起得早。
“江芜呢？”她状似随意地问张妈。
“二小姐还没下来。”张妈端上最后一个菜，“刚才去敲门，没人应，可能是还在睡吧。”
江穆安皱眉。更反常了。江芜不是会睡懒觉的人，自她来到这里后作息可以说是极其规律。
她想起昨晚江芜不同寻常的眼神，还有憔悴的脸色，心里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我去叫她。”她转身上楼，走到江芜的房门前，敲了敲：“江芜，起来吃饭。”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心中的不安开始扩大，她加重了力道：“江芜！别给我装死！”
依旧寂静。
江穆安失去了耐心。她找来备用钥匙开锁，用力一踹，房门大敞。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差点心脏骤停。
江芜蜷成一团，倒在床边，睡裙凌乱。她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体微微抽搐，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
“江芜！”江穆安冲过去，把她扶起来，“江芜！醒醒！”
女孩的身体被冷汗浸湿，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来人！叫医生！快叫医生！”江穆安声音都变了调，她从没感觉这么慌过。
王叔和张妈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也被吓得不轻。王叔赶紧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张妈跑去拿来急救箱。
江穆安把江芜抱到床上，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还好。虽然微弱，但能摸到。
家庭医生赶到时，江穆安的脸色已经和江芜差不多白了。医生快速做了检查，眉头皱起，喃喃自语：“奇怪……”
“怎么了？”江穆安声音急切。
医生又翻了翻江芜的眼皮，确认了一遍瞳孔情况，给她注射了一针葡萄糖，“大小姐，二小姐的症状是低血糖昏迷，但是有些地方不对劲……我怀疑她可能在服用药物。”
“药物？”江穆安愣了一下，“什么药物？”
“说不好。”医生起身，在房间里四处查看，“有药盒吗？或者药瓶？”
江穆安突然想起来，江芜平日里吃的那些“糖”。她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有几本书。
衣柜、书桌、浴室……几人翻遍了整个房间，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药。”她语气担忧，“她平时倒是会吃些糖。”
医生摇摇头：“不。她的瞳孔反应和肌肉张力都显示，她长期服用某种影响神经系统的药物。而且——”
他指了指江芜的手，江穆安这才看清她手里攥着的是一颗没剥开的水果糖。
“你看她的指甲，有轻微的紫绀。这是缺氧的表现，普通的低血糖不会这么严重。”
江穆安仔细看了看，那双手修长白皙，但指甲确实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我给她打了葡萄糖水，她很快就能醒。但是大小姐，二小姐的情况不乐观。我还是建议去做全面检查。”
江穆安机械地点头，目送医生离开。王叔和张妈也去做各自的事了。
五分钟后，江芜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深黑，过了好一会才聚焦到眼前人身上。
“姐姐……”她声音嘶哑，“怎么了……？”
“你晕倒了。”江穆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一样，“医生说你是低血糖。”
江芜的脑子慢慢转了过来——对了，她昨天换了新药，说明书显示会有新的副作用。她大意了，昨晚和剩下的药一起吃，结果就这样了。
她心下懊恼，面上却不显，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哦。老毛病了。抱歉，吓到姐姐了。”
江穆安皱眉，紧紧盯着她：“医生说你可能吃了什么药。”
江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药？什么药？”
“江芜，别给我装傻！”江穆安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吃了什么？是不是那些糖？”
“就是普通的糖。”
“你以为我不敢拿去验？”
“我没这么想。”江芜摆手，“我还有点累，想再睡一会，姐姐请回吧。”
江穆安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江芜！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江芜抬眸看她，露出与许久之前那个夜晚如出一辙的苦笑：“姐姐那么讨厌我，我隐瞒什么，又有什么好关心的呢？”
江穆安僵住了，看着江芜苍白的脸，终究是败下阵来。她压下心底越来越深的烦躁，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快步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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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穆安真的把那些糖拿去化验了。
三天后，检测机构的报告送到了她的办公室。她看了一遍，有些震惊——那些真的全都只是糖果。
江穆安盯着那份报告，思考了半天把江芜绑进医院的可能性，最后决定同江芜好好谈一谈。
但接下来的几天，江芜总是以各种理由避开她。不是在书房待一整天，就是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两人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几次。
直到那个周五的上午，江穆安开完会回家，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和江芜谈谈，却被告知江芜一早就出门了。
“她去哪了？”她问王叔。
“二小姐没说。看方向可能是市图书馆。”
“她回来过吗？”
“没有。”
她给江芜打电话，没人接。发信息，也没人回。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江穆安心烦意乱。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直到傍晚，江芜还是没回来。
终于，在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之后，对面接通了。
“喂？”
“江芜？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我出国了。现在在国外。”
“你说什么？”江穆安差点摔了手机，“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江芜似乎叹了口气，“姐姐，以后江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了。那些股份，那些资产，那些你担心我会抢的东西……都是你的。我只想要自由。”
江穆安的手开始发抖。她不敢相信，江芜居然真的就这么毫无留恋的走了。她想起江芜对她苦笑，想起她曾说的“姐姐，好好休息”……
原来告别从那时就已经开始。
“你……就这么走了？”
“嗯。”
“为什么？”江穆安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江家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而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姐姐，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讨厌我。而我，刚好也想离开。”
江穆安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她意识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她一边享受着江芜的好，一边又把江芜往外推，不肯给她一点好脸色。
现在，江芜不愿再去尝试叩开她那扇冷漠又刻薄的门了。
“江芜，你回来。”江穆安艰难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江芜的声音依旧平静，“姐姐，祝你前程似锦。”
“江芜！”江穆安急了，“你别挂电话！我……”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错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江穆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突然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我承认，我之前对你不好。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和你妈……我以为你们想霸占江家。”
“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我……我不想你走。”
她说得语无伦次，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这就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江穆安承认，在江芜说出“离开”两个字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对这个妹妹，早就不是单纯的讨厌了。
她习惯了家里有个安静的身影，习惯了开会时有个人会提出不同的意见，习惯了深夜回来时房门外的柜子上放着一杯热牛奶。
她习惯了江芜的存在。
“姐姐。”江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
“我说真的！”江穆安打断她，“你回来，我保证不会再那样对你。我们可以……可以像真正的姐妹一样相处。”
说出“姐妹”两个字时，江穆安心里抽痛了一下。她想要的关系，真的只是姐妹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江穆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江芜？你怎么了？”
“……没事。姐姐，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江穆安急得不行，“你到底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打开金属盒子的声音。江芜似乎在吃什么东西，被呛得咳嗽起来。
“江芜！”江穆安真的慌了，“你说话啊！”
过了好一会儿，江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姐姐，我没事。”
“你刚才在吃什么？”
“糖。”
江穆安不信，但她不敢再问下去。她换了个话题：“你在哪里？我……我去看你。”
“不用。”江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姐姐，你好好打理公司，不用管我。”
“江芜！”江穆安几乎要哭出来，“你别这样……我求你。”
她听见自己说：“我喜欢你。”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江穆安以为信号断了，但通话时间还在跳动。她心跳如鼓，既后悔又解脱。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虽然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对，但她还是说出来了。
“姐姐。”江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江穆安更急了，“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不是姐妹的那种喜欢，是……”
她没说完就被江芜打断了。
“姐姐，或许你太累了。”江芜叹了口气，“好好休息吧。”
“我没有！”江穆安吼道，“江芜，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你凭什么把江家丢给我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
“我把整个江家都让给你了！”江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我只想要自由！你还要我怎样？”
江穆安愣住了。这是江芜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情绪。那个总是温和、总是顺从、总是笑着的江芜，终于爆发了。
“我要你回来。”江穆安低声说，“我要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姐姐。”江芜声音很轻，“别再联系我了。”
电话被挂断。
江穆安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她浑身发冷，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做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她向江芜告白了，然后被拒绝了。
更糟的是，她可能真的失去了江芜。
——————
江芜离开后，江穆安的生活过得浑浑噩噩。
她整日泡在办公室，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她只能用忙碌麻痹自己，不敢停下，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江芜的脸——落寞的，带着苦笑的，空洞的，疏离的。
她最后一次对她笑是什么时候？江穆安根本记不得了。
日子很快来到江穆安正式继承江氏集团的那一天。她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最后几乎站不稳。司机送她回去，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趴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眼泪来得猝不及防。
酒精麻痹了理智，也撕开了伪装。
她哭着给江芜打去电话，对面不出所料地没有接。
她无助地点开江芜的对话框，给她发去语音消息：
“江芜……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把你推走……”
“那天你昏倒，我都快吓死了……我从来没那么怕过……”
“我不是讨厌你……很久以前我就不讨厌你了……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江芜……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想爱你……”
她发了很多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不知道江芜会不会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像要把所有的后悔和爱意都倾泻出来。
发到最后，她的头越来越晕。手机滑落在一边，她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江芜。
江芜！
江穆安几乎是扑过去接的：“江芜？”
“姐姐。”江芜叹了口气，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喝醉了吗？”
“没有！”江穆安大声否认，“我很清醒！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
江芜沉默良久，发了一个定位，“来找我。”
说完，她挂断电话。
江穆安盯着那条位置消息看了好几遍，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是真的。
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想收拾行李，可刚动两下，头就疼得像要裂开。她喝得太多，现在根本没法出门。
她挣扎着给江芜回消息，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你等我。别走。等我。”
江芜回复了：不走。等你。
江穆安看着消息傻笑了很久。她抱着手机，在酒精和情绪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