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金卡守候在房间中,心绪迷乱地等待着意中人的到来。
身为古书灵——一位健全的古书灵,雅金卡的心意循着不实的笔迹铺陈,古籍的脚注汇编为浪漫的范式,其筋骨却还浮皮潦草,不堪细审。
它对自己的斤两一清二楚,因此它并不惭愧,像是忠实的侍从为骑士的盔甲涂抹膏脂,雅金卡自省般描摹着她的身姿。
她应当独立在湿地的浅池中,向前抬起一条纤细、包覆着粗砺皮肤的后腿骨。
微蜷的指爪拨起涟漪,深青色的趾垂有圆润的水露,水面模糊的倒影不减她身形的均匀。
腿骨的根部堆着一捧羽毛,柔顺地延伸至弧线饱满的下腹,如一弯荡漾的池中月,精致的曲颈撑着娇小的圆脑袋,使她春光中剪下的轮廓和谐可爱。
她警惕着朝早水雾中不实的影形,直长而侧面稍扁的喙嘴随她恐吓的啼鸣而张合,宽阔的翅膀扑腾抽缩,经过鸟喙的梳理,飞羽洁净而分明,散射着绚烂的羽色。
雅金卡能为它的幻想提供准确的背景。
鹤鸟总是要在春朝或秋暮时相见的。
当骑士的铁靴踏破茂密的芦苇,当侍从解下猎犬的口笼并举持驱赶的熏香深入这避世的泥泞,为确保将你射落,随行的箭手已隐匿地张弓,等候骑士的指令。
你会因盔甲的寒芒而惊乍。
胆怯的你早已用裂状的鼻孔嗅到锻铁的气味,此时却被熏香麻痹,只徒劳地用压在裸露眉弯下赤色的眸子四处探查。
那灵活的翼翅也变得迟钝,恐惧将攫住你这天上生灵的骄傲。
所以战栗吧,所以躲逃吧——
每一位迎击英武骑士的、自诩为难得好手的野蛮人,在面对如鹰隼般锐利逼人的面盔时,在为骑士肩口不沾血的羽翎而惊讶时,它的本能便是如此。
你一定想见了你的命运。
粗鲁的猎犬将不顾湿地的安宁,吠叫着向骑士通告你的方位。
也许你会祈祷。像每一只乞怜的鹤一般。祈祷猎犬的目标是暂歇的你的同胞。
你不曾想,也不能知,原来你是鹤群的孤独,你已被抛弃。绷紧的弓弦摇摇欲坠。
侍从乖顺地牵起狗链,为围猎的情调、为主人的尊严,它们预备丢出投石索。
它们不加掩饰,池水酝酿的冷意透过麻布缝制的外衣,沁入它们单薄的身躯。
这正是骑士作出的退让,也是它们高尚品德的体现。
不可对手无寸铁之人下手。
那曾经困扰雅金卡的理性与感性的冲突,它早已在冥想中求得偶像的解答。
你可以只吃蛋糕的糖霜而舍弃面包。
愿你卸下武装,作一位赴死的勇士。
康斯坦汀女士的箴言令雅金卡心生愉悦。
当你自由的灵魂摆脱翼的枷锁,你会与曦光、与朝露一同消散于漩涡的水沫。
这便是骑士的怜悯。
它绝不会让你脱逃。
骑士曾在围猎前小酌。
混合着稍有冷凝的面汤,腹中的熟脍唤起它的热血——或流淌的别的某种物质——被它强悍的腿脚搅动,于是,水流冲激在你的足旁。
将单膝跪地时聆听的教诲抛诸脑后,再顽固的骑士也总有些不耻的爱好。
但一位精明的骑士,懂得如何区分可行的道德和不可靠的自缚。
你应该相信,准备万全的骑士对孤鹤自有一套手段。
清澈的金铁碰撞声间,骑士已在侍从的搀扶下立定。
那试探的目光,为安抚躁动的猎犬而摘下的手甲,芦苇被碾碎,草汁让深埋在泥地中的骸骨与粪便泛起可怕的臭气。
它接过侍从递来的短投枪,精准地端在木杆的重心处。
只一瞬间,你便明白。
你已能感受那彻心的绞痛,为了呼吸——为了流血,你的心脏会更激烈地搏动。
你的身体似是要扭向心窝般缩得更紧了。
骑士都是擅于投掷的。
就像它们擅于与主人偷//情,并将其风流包装为骑士的意气。
那滴着玫瑰精油的,蛇一般的脖颈啊。
你美好的、美好的曲颈啊。
当骑士终于在酒醉中察觉,一场和它正要施行的暴行差不多的悲剧已展露在你身上时,它便喜悦得不能自已。
于是它握紧投枪,准备截断你生命的脉络。
它笃定你绝无法躲闪。
何况你从未体会骑士的死境,不曾抵着迎面的风压制伏前仆后继的敌人,就连臂甲也嵌入它的骨肉一般,骑士注定是一位骑士。
它将饱享残忍的奇观,它会扯出你的心肺——接着在你的腹部留下永恒的伤痕。
那也将是你受祝祷的十字。
千百次沥血而慈悲不忍的骑士啊,低吟着为你的苦难和流血牺牲而祝福。
恪尽职守的猎犬前肢低伏,在侍从的抚慰下准备一拥而上,让骑士得以信步至你的身前,蹲下身,含泪含愁地呵斥这些畜生。
为你被撕咬得不成形体的尸首,和从布满斑斑乌黑血迹的湿土地上飞走的灵魂祝福——
在侍从由衷的赞美中,一次圆满的围猎如此告下帷幕。
天时也渐渐转向晴和,湿泥被晒得干结,血渍上的驱虫与腐烂的芦苇将诉诸骑士罪状的几道足印也一一掩埋。
这便是雅金卡对意中人的幻想。
它最诚挚也最热烈的爱,所谓奉献般的忠贞,无人可以指摘。
在她踏足迷宫后,雅金卡便注意到了她。
她并不具备卓越的才能,所展现的便是她所拥有的,即便如此,她也难以适应迷宫的节奏,在大图书馆的挑战中步履维艰,总落得一身伤痛。
轮班时的雅金卡也不免与她有过争斗。
因为她坚决地执行着第一层的主线,雅金卡便只施展书灵最最基本的能力,将文字形态的事物转化为赝品,以武装的手臂迎敌。
她使着羽剑,毫无章法地见招拆招。
不知怎得,她咬唇忍耐痛意的模样让雅金卡不由握拳敲打胸口。
金属的碰撞声响亮而厚重。
一道标准的、应当被记在书里的骑士礼。
她微一愣怔,便趁此绝好的时机挺剑上前,白色的流萤飘飞着覆盖剑身,水色的流光下,羽剑的弧光没入雅金卡平滑如镜的胸甲。
啊啊。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雅金卡绝不会原谅她的失礼。
高洁的骑士难免会对此等下作的手段心生不满。
它应当监督她的言行。不能再让她败坏自己的品德了。
当她扑灭伊芙利特的烈焰,或格挡贤者石巨人的重拳,在与瓶中灵交战时,她竟推倒扶梯制造回击的契机。真是卑鄙。
她有违骑士的道义,粗鲁而羸弱。
雅金卡往往眺望着她,透过为掩饰自己的目光而举在眼前的书本。
她数月地在第一层蹉跎,剑法或道法却不见长进。
若她死在迷宫就麻烦了。万万形大人一定会清理掉她的尸骨,就像它总会清理其余人的尸骨。这样,她存在的痕迹、她的过往也会一并消散。
真是的。
你真是太让人困扰了。
所以感谢我吧。
世上不会再有人愿意迁就你的软弱了。
一次也好,请你堂堂正正地赢过它们吧。
在你打磨羽剑的时候,在你皱眉从任务书中获得线索的时候,在你寻求群体的安心感、委身于无聊肤浅蠢货的时候——
雅金卡请求同伴宽容地对待她。
她流了太多的血,也流了太多的泪。她的付出的足以抵偿她得到的报酬。雅金卡默然地跟在她身后。
它这有灵的气体,万万年的短暂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剑影刀光锯牙钩爪外的引力。
雅金卡困惑不已,通过冥想再一次向可敬的康斯坦汀女士寻求解答。
我忠实、忠实的司书长啊。
我恳求您。
恳求您运用如晶石般闪烁着睿智的头脑,赐予愚钝的书灵以答案,解它心头的焦忧。
她这卑微的外来人、这敛翅的鹤鸟,于迷宫高贵的生灵而言再寻常不过。
她怠慢了迷宫的规则,一次次落败,却不肯吸取教训,难道她不知,她应该永远地远离危难吗——啊啊,我的感性正在悲鸣。
我竟因这等无辜的念想而动摇,她的形象一跃入我的脑海,我便只能发出婴孩般的稚语。
我甚至不愿再读书了。它们让我烦燠。
我不愿她就此分别,再不涉入迷宫。
我不愿流转的光芒映照她的死体。无论如何,她总是活着更好。
我万望解析自己的状况,我曾向几位贵人,甚至沉思者与贵人们共同的君主申请,使自己重获新生。
它们却言笑着,让我听任自己的冲动。
我想将她逼入绝境。
我一贯的妄想中现已满是她的身影。
她笨拙的动作,她吃力拖动着扭折双腿时面上的汗水。
她心酸时的悲戚,她在书架的阴影下闭目养神时眼角噙着的泪花。
她的一切,无不是丑陋而赘余的。
可为什么,她总能吸引我的目光,再精彩的骑士竞技也无法唤回我的神智——
你爱她。
且你对她一见钟情。
这便是,你从未体会、却身处其中的真相。
当然,这也与你根本的故事其追求有直接关系。
康斯坦汀女士向迷宫的新主人申请的假期就要兑现,她却和蔼耐心地为雅金卡布置了前路。
无论如何,着魔的雅金卡让我们必须暂时地转换视角。
在略谈它的诞生前,还请对迷宫第一层的结构有框架性的认识。
舍取之大图书馆,不同于梦寐的第七层,建立在最基本、最被推崇的最伟大的壮举——也就是思考的基础上。
若想象力能让空无的纸盒发出随心的声响,那大图书馆的存在便是思维交缠、客观地左右现世的体现。
斯芬克斯——巧合地与前世纪,或前前世纪,或某个雅金卡所不知的世纪不谋而合的物种,它的头脑乃是大图书馆的根基。
它与当代的奇美拉是同源的,象征着想象力的基本单位。
奇美拉是怪异的代表。它们相互敌视。
若否认镜中世界的存在,世上便找不出两名半身相同的奇美拉。
在大图书馆收纳的当代书籍中,也记载着知名的“奇美拉不照镜子”的俗语。
虽从未接触一位斯芬克斯,但雅金卡早已借贵不可言的沉思者所撰述的百科全书吸纳了斯芬克斯的智慧。
斯芬克斯喜爱谜题,却享受对方的苦恼。
因为灵光一现时斯芬克斯的意识会融为一体,它们避免与同伴相处且远离光滑的水面。
它们能够任意改变形体,诸多佚失壁画的拓印证实,斯芬克斯至少存在狮身人首、牛身羊兽或狮身鹰首三种形态,背部是否披有双翼也是常见的区别。
由此,沉思者推断斯芬克在斯谜题上独特超群的创见归功于它们的懒惰。
活用简单的加减法,也就是想象力的基本单位,能够有效地将思考的重心倾斜向当前的议题。
正因此,第一层新生灵的诞生机制不同于其余楼层,有其不可复现的独特性。
它必须满足两大前提。
其一是智慧。
思考是舍取之大图书馆存在的根基。
那独立于个体的、网络般笼罩着大图书馆的思维共同体,也就是俗称的“示巴”,或可称其为“闪灵”,思考时的灵感正是其必须的养料。
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它承载着一切的知识及其内里的可行性,这份可行性的化身便是所谓的智慧。
二者随时会发生转化,且无论时空如何延续,智慧都位居其首尾。
其二则是适应。
那无所不能的大魔女,也就是第一层最瞩目的沉思者——在工坊中转动命运之轮,死而后新生的薇薇安,不过是又一次适应后的外显。
它是全能的。
这体现在它的全不能之上。
为更好地填补自己的愚蠢,它会主动适应世纪的规则。
无数的薇薇安都是它,它亦是薇薇安的根本。
若它有意,它可封闭世上所有存在的意志,使它们石化为白厄,或者晶莹的琥珀。
罗兰记忆了世上的饥饿,因而她可以直面世界的欲求。
沉思者适应了世上的可能,既定的导引不过是被它从未来取来的,那一块红丝绒蛋糕。
薇薇安远不能象征沉思者的能力。
若能适应大图书馆这微观的、世纪的浓缩,便可无中生有,跳脱狭隘的可能。
以更广为人知的说法,第一层的每一位新生灵都是奇迹的造物。
当然,这也仅限在新生灵当中罢了。
如康斯坦汀女士,或身为惩戒者的埃明波,都是随世纪的演进来到迷宫——在它们的世纪,迷宫或许不是迷宫——并决心定居的。
而奇迹总是无味寡淡。
第一层的新生灵大多选择前往异界,或罗兰记忆的过往世纪,因此舍取之大图书馆并不臃肿。
雅金卡与几位书灵,几位伊芙利特与更多、更多新生灵作出了命定的选择。
它们留居于大图书馆,为不再是庸俗的奇迹而举杯。
敬高贵的骑士。敬沉思者。敬邂逅。
让独属于雅金卡的故事在此书写。
她守候在房间中,着魔地等待着意中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