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安排在五月中。
地点是市郊山间的古道观,行程两天一夜。上午出发,抵达山脚时已近中午。
等学生们提着行李在民宿安顿好,日头正烈。郑欣,王悦,钟灵和林毓秀组成了一个小组,同住一个宿舍。
匆匆午饭后,班主任沈老师划定了安全范围,宣布自由活动至傍晚集合。古塔下的平台成了天然的留影地。
郑欣永远是最活跃的导演兼主角。她将手机塞给一位路过的同学,声音清亮:“麻烦帮我们拍一张!谢谢啦!”
四个人站成了一排。郑欣在左,接着是王悦,钟灵,最右边是林毓秀。
“钟灵,你要拉住林毓秀哦,你们离得好远。”郑欣侧头笑着打趣。
钟灵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拉你手臂可以吗?”话音未落,手已试探性地伸了过去。
林毓秀没有应声,只是左臂微微放松了些,这便是默许。
钟灵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毓秀的手臂就在自己身侧,校服布料相触。
传来的并非体温,而是一种紧绷的振动感,像一根被极轻地拨动后兀自低鸣的琴弦。她保持着面对镜头的微笑,目视前方,全身的知觉却仿佛都汇聚在了那相隔咫尺,空气近乎凝滞的缝隙里。
“三、二、一——”
就在快门声即将响起的那个刹那,一阵偏强的山风毫无预兆地袭来。
钟灵的碎发被猛地吹向一旁,有几缕拂过了林毓秀的耳际和脖颈。与此同时,或许是风的力量,或许是下意识的反应,林毓秀原本平视前方的头,向着远离风源,也即是向着钟灵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那不是看向钟灵,更像是一种躲避风的自然侧首。
“咔嚓。”
光影定格。
“哇,这张好!”郑欣跑过去查看,“就是风大了点,我头发都飞起来了。林毓秀你表情好酷哦。”
钟灵也走过去。手机屏幕上,四个女孩背后是苍灰的古塔。
郑欣笑靥如花,王悦姿态可爱,她自己笑容温婉。而最右边的林毓秀,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笑容,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也让她那个微微侧首的姿态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那一侧首,她与钟灵之间那原本礼貌的空隙,在画面上被巧妙地抹去了,两人的肩膀看起来几乎靠在了一起。
照片里的她们,一个笑得妥帖,一个静得疏离,却因一阵风和一个细微的偏移,被框进了一幅看似和谐的画面里。
钟灵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家庭合照——那时姐姐还在,站在她旁边,她摇摇头,不想让这个念头毁了此刻的愉悦。
林毓秀只瞥了一眼屏幕,便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声说:“嗯。”
嘴角好像有微微上扬,若有若无。钟灵感觉出她比平常要满意一些。
下午剩下的时间,四人又随意逛了逛,山间的黄昏来得很快,阳光不知不觉就掺进了柔和的橘色,空气也凉了下来。
回到民宿简单吃了晚饭,又在公共活动室和其他班的同学玩了些无关痛痒的集体游戏。等洗漱完毕,各自爬上床铺时,窗外的天已彻底黑透。
房间里的灯熄了。郑欣和王悦显然累坏了,头挨着枕头没多久,呼吸就变得悠长平稳。
夜深了。在一片寂静中,钟灵听见了下床的窸窣声响。是林毓秀。
出于一丝朦胧的关切,她悄声跟了出去。
推开宿舍门,夜风裹挟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凉意涌来。走廊尽头,林毓秀凭栏而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朝旁边无声地挪了挪,为钟灵让出一个位置。
两人并肩靠在冰凉的木栏上,仰望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繁星密布的夜空。微风拂过,这片角落愈发静谧。
山风有点凉。钟灵抱着胳膊,盯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你寒假,” 林毓秀主动开口,像在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是不是很累?”
钟灵怔了怔,转过头。林毓秀没有看她,下巴搁在环抱的手臂上,只留给她一个被夜色柔化的侧脸轮廓。
“怎么这么问?”
“郑欣说的,她说你……像个陀螺。” 接着便是沉默,林毓秀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从郑欣那得到关于钟灵的消息。
钟灵心底却有了答案,苦笑道:“她倒是会比喻。”
这个话题提醒了她。
没有比此刻更恰当的时机了。
“……我在书店看见你了。” 她突然说,语气平常的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
林毓秀的背脊绷直了。
“在物理辅导书那边。”钟灵的声音很平静 “抱了一大摞。”
过了很久,林毓秀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钟灵问,“沈老师夸你作文,夸了不止一次。”
为什么偏偏是物理?那个对你而言如同天书,需要仰头费力张望的领域?
林毓秀的下巴抵在手臂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
“……你大概会选的那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毓秀几乎要缩进角落里的单薄侧影,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抿紧、泄露了所有紧张的唇线。
夜风吹过树林,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心跳。
“那些东西,”钟灵继续说,每个字都斟酌着,“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林毓秀倏地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的意思是,”钟灵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认真,“毓秀,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说完,她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我这么说……会不会有点自以为是了?”
林毓秀怔住了,像是一时未能完全理解,又像是被这句话里某种温柔的,笃定的可能性轻轻击中。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更深的地方。
夜风更大了。
“我会想办法的,”钟灵站直身子,“不让你学物理的苦白受,为了你,也为了我。”她回头,“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林毓秀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闷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寝室。
林毓秀在她身后,极轻地说:“谢谢。”
钟灵侧身让她先进:“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拢。林毓秀爬上自己的床铺,在黑暗中躺下,面朝墙壁。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被洞悉的羞赧,被接纳的酸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东西。
上铺的钟灵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那句“你大概会选的那些东西”,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