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用力回握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微微感到了疼痛

我笑着挣脱了她的手指，反握了回去，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带着点玩笑般的嗔怪

「轻点啦，勇者大人，我的手可没黑龙的鳞片那么结实」

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脸更红了，连忙松开些许，但又舍不得完全放开，只是改成了更轻柔的、带着歉意和依恋的缠绕

「对、对不起……我只是……」

她嗫嚅着，金色的眼眸水汪汪地望着我，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信赖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

「只是觉得，能这样确认凯塔酱真的在这里……真好」

这句话，配上她此刻的眼神，像一股暖流冲刷过我的心防，几乎让我想要抛下一切顾虑，沉溺在这份被她全然信任和需要的感受里

但理智……或者说是方才的警惕，迅速地拉紧了缰绳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我借着水势向前倾身，更靠近她，几乎鼻尖相触

温热的水波在我们身体之间荡漾，带来亲昵的摩擦

我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拂开她黏在湿漉漉脸颊上的几缕银发，动作轻柔，带着怜惜

「傻瓜，我当然在这里」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软

「不仅在这里，还看到某个英勇的勇者大人，后背受伤了还逞强」

我的指尖顺势下滑，虚虚地点了点她肩胛骨下那抹新鲜的药膏痕迹，没有真的碰触伤口，只是隔着一层温热的水汽，勾勒着那道伤痕的轮廓

出于反射，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呼吸也微微一滞

不是因为疼痛，那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这是一种更微妙的、源于被观察、被触碰边界的微微的惊吓

「没、没有逞强……」

她小声辩解，目光却有些游移，似乎不太敢直视我近在咫尺的眼睛

「只是……当时没觉得有多疼」

「是吗？」

我微微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些许戏谑

「那刚才我上药的时候，是谁的背绷得像块石头？」

「那……那是……」

艾丽娅语塞，耳尖通红，试图转过头去掩饰窘态，却被我轻轻捧住了脸颊

我的手掌也浸了热水，温暖而湿润，贴着她细腻发烫的皮肤

「看着我，艾丽娅」

我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度

「在我面前，不需要总是那么坚强，你可以喊疼，可以害怕，可以依赖我，就像……我也会依赖你一样」

最后一句，我说得格外认真

这并非全是表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我能坚持下去的重要支柱，哪怕这份依赖建立在巨大的谎言之上

或者更加直白一点，艾丽娅——便是我所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艾丽娅定定地看着我，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漩涡在流转

信任、感动、羞涩、以及那一丝越发难以忽视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理解的困惑，交织在一起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我的话，又像是在透过我的眼睛，审视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水汽拉长、黏着

只有池水被我们细微动作搅动的轻响，和彼此交织的、逐渐同步又时而错拍的呼吸声

终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肩上

这是一个充满眷恋和脆弱的姿态，湿漉漉的银发蹭着我的颈窝，带来微痒的触感

她的手臂环上了我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嵌入我的怀抱，我们就这样在温热的池水中静静相拥，像两株依偎的水生植物

「凯塔酱……」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头传来，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

「……那时候你的魔力，真的只是因为吓到了吗……」

来了

虽然姿态亲密，但问题本身，依然指向了那个危险的边缘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内里却像被一只手攥紧

我维持着拥抱她的姿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湿透的长发，动作自然

「有些意外吗？我也是人，偶尔也是会被吓到的」

我如此回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点自嘲的笑意

「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大，或者说——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有天分，毕竟要是我真的那么天才，早就被玛琳收进天才集聚的班级，更早就和你做同学了」

「我只是个靠自己努力变强的普通人而已，和这么强大的敌人战斗，其实我一直都很恐惧哦？」

「只是没想到，如此敏锐的你，连朋友被吓破胆时释放的魔力都能感知到，不愧是勇者大人，好严格哦」

我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让她能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好笑

以退为进，加上一点熟悉的、带着撒娇性质的抱怨

果然，艾丽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慌乱和歉意

「不、不是的！我没有责怪凯塔酱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

她急切地解释，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后只能懊恼地低下头

看起来是真的感到抱歉，而那份刹那间的怀疑似乎被更强烈的、不想让我误解和难过的情绪压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好啦，我没生气」

我伸手揉了揉她低垂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有点乱

「只是下次别用那么认真的眼神问这种问题，好像我是什么可疑人物似的」

我半开玩笑地说，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才不会！」

她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急切地保证

「凯塔酱是我最信任的人！比任何人都信任！」

她的誓言真挚滚烫，几乎要灼伤我的耳膜

我勉强咧开嘴角，回以一个「我知道了」的微笑，然后将话题彻底引入安全区

「好了，再泡下去皮肤都要皱啦。我们该起来了，不然真要错过庆功宴，国王陛下会不高兴的」

「啊！对哦！」

艾丽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外面的世界，想起等待的庆典和职责

她有些不舍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

蒸腾的雾气略微散开，暗淡的光芒勾勒出她年轻身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肤滚落，在烛光下像一颗颗碎钻

那道背上的伤痕，在模糊的水汽退去后，显得更加清晰了些

我别开了视线，也站起身，取过旁边宽大柔软的浴巾

先将她包裹住，仔细地、轻柔地吸去她身上大部分水珠，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乖巧地站着，任由我摆布，只是偶尔在我手指无意间划过腰侧或大腿时，身体会敏感地轻颤一下，脸颊始终红扑扑的

然后，我才用另一条浴巾裹住自己

我们走出了浴池，赤脚踩在微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

房间里，侍从早已准备好了更换的衣物

不是战斗的皮甲或简便的旅装，也和刚才我们所身着的严肃的礼服有些不同——而是适合庆功宴的、更为精致的裙装

给艾丽娅的是一套月白色的长裙，款式简洁高雅，领口和袖口点缀着银色的暗纹，与她那双特殊的金眸相得益彰

给我的则是一套浅金色的礼服，剪裁合体，料子柔软

我们各自擦干身体，开始穿衣

在这个过程中，方才浴室里的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感似乎消退了一些，被一种更日常、却也带着些许微妙尴尬的气氛取代

毕竟，褪去蒸汽和水的掩护，在更清晰的光线下穿着复杂的衣物，每一个动作都暴露在对方眼中，包括我们的身体本身

我背对着她，系着裙装背后的丝带，手指却因为心神不宁而有些笨拙，几次都没能打好那个精致的结

「……需要帮忙吗？」

艾丽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差不多穿好了，正看着我略显狼狈的背影

「唔……好像有点……」

我有些窘迫地承认

身为商会长，经常出入酒席之间的女孩，竟然需要另一个平民女孩来帮忙穿礼服，让我有一点小小的难堪

当然，对艾丽娅来说，也只是帮另一个不擅长礼服的平民女孩罢了

她的脚步靠近，带着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

微凉的手指接过了我手中纠结的丝带

「我来吧」

她的声音很近，就在我耳后

手指灵巧地穿梭，很快将那个复杂的结系得整齐又漂亮

系好后，她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在了我的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凯塔酱的后背，好薄」

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

「明明承担了那么多……」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无心的感慨，还是意有所指？她感觉到了什么？是我在洞穴中暗自支撑法阵的负担，还是……更沉重的东西？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别说得我好像很脆弱似的，艾丽娅。我可是很努力的」

我抬手，故意帮她正了正其实已经很端正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

「倒是你，今晚可是绝对的主角，准备好了吗？面对那些贵族老爷和夫人们的赞美……以及奉承」

艾丽娅微微蹙眉，露出了混合着紧张和厌倦的神情

「……果然，我还是不擅长应付那种场合」

「没关系」

我挽起她的手臂

「跟着我就好，微笑，点头，说「谢谢」和「这也是大家的功劳」酒席，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嗯！」

她用力点头，依赖地靠了靠我的肩膀，那份全然的信任似乎从未离开

我们并肩站在房间里的落地镜前。镜中的两个少女，一个银发金眸，清丽中带着初露的锐气与神性；一个红发红眸，优雅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深邃与秘密

衣裙一白一金，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对比

艾丽娅看着镜子，忽然轻声说

「凯塔酱，我们的关系……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心头一紧，故作轻松地问

「就是……感觉」

她似乎也说不清楚，只是盯着镜中我们的倒影

「想要更近一些……却总是感觉有些远……又好像……有些地方，我看不清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只是想和凯塔酱……靠得更近一些而已……」

镜中，我的笑容完美无瑕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脸颊贴了贴她的鬓角

「傻瓜，我们的关系当然更近了，一起经历了生死，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

「不，我想要的不是这种……」

「至于看不清……大概是这镜子被水汽熏花了？或者是，我们的勇者大人眼睛太亮，看什么都自带光晕？」

我对着镜子里的她眨眨眼

这是一个略显拙劣的玩笑，但此刻用来化解她模糊的直觉，或许正合适

艾丽娅被我逗笑了，轻轻推了我一下

「凯塔酱真是的」

那份莫名的疑虑与感慨，似乎又消散在了笑声之中

当我们整理完毕，准备离开房间，走向那场注定不简单的庆功宴时，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镜子

艾丽娅也正在做着相同的动作，而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我揽着她的亲密姿态上

在镜子中，我们的目光交汇

那一瞬间极为短暂，无法捕捉

那样的目光……是怎样的？

笑意之下，是冷静的沉着？还是冰冷的审视？

又或者……这只是我的错觉？

然后她转过了头，在现实的维度之下，看向了我的眼睛

我也看向了她的双眼，笑语盈盈，温暖而亲切

对我露出赴宴前最后的、灿烂的笑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走吧，凯塔酱」

「好的」

我回握住她，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