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开灯前，我从未想过到这间屋内会存有与我有关的东西。我未曾经历任何一段与小沫姐姐共有的过去，自然也不可能在存有她过去片段的地方看到我的痕迹。
可是，在尘土飞扬的屋子中央堆叠的三片旧木板旁，一把老旧摇椅上，慵懒地趴着一只Q版乌龟玩偶。它有家用电饭煲那么大，头上只有两个小巧的黑色眼睛，显得非常呆。
“小沫姐姐，这个，是你的吧？”
我一边试探性地问道，一边踱步到摇椅旁。近看才发现其居然是竹制的，左扶手上缠着一圈圈不知种类的藤，右扶手则被一块与摇椅同色同花纹的布包裹着。
“那个啊，”小沫姐姐的语气像是在叹息，却多少又带着一丝不在意，“我想不是。是我妹妹的吧。葬礼那天回家时在家门口发现了快递包裹，收件人是她，送件人是个网名，里面放着这个玩偶。”
“我可以摸摸吗？”
“……摸吧。”
它的触感比我在商店抱起它时更干燥蓬松，很解压。落了不少灰，所以我只是伸手揉揉，不敢抱起。摸摸它的头，随后我的手移动到其壳上，那下方手感硬硬的，是我塞进去的签名板。
那个月，林姐姐喜欢的漫画作者在网上办了抽奖活动，我鬼使神差的抽中了作者签名，于是将其和生日贺卡一同塞进玩偶，打算给林姐姐一个惊喜。
看来这些都没有传达到。只有我收到过生日礼物。
小沫姐姐可能也未曾抱过它，不然她很轻易就能发现其中署着我名字的贺卡，知道我和她心心念念的妹妹有所接触……她真的不知道吗？她就不好奇这东西是谁送的吗？认为是自己妹妹网购的？但当时我寄的可是同城快递啊。是朋友送的？会不会是暗恋对象？甚至是男朋友？
虽然当时林姐姐刚刚去世，可时至今日，小沫姐姐真的没动过研究一下这个玩偶来向，甚至只是摸摸它，试试在它身上找些线索的念头吗？
“你很中意它？”
小沫姐姐双手把着木板，不算费力的将其抬起。
“啊，我来帮忙。”
“别了，我自己来吧，只是把它们放到门口。”
她是不是在照顾我呢？答案是否定的吧，我想她至少觉得我很碍事。也不对，小沫姐姐说到底是个温柔的人，真说起会不会照顾我，从入住她第三天起家里的饭菜就明显变得低油寡淡，买小蛋糕回家也会带着我的份，虽说她自己是不承认……
可我从未实质做过什么，至少始终一味地和她说着“好好相处”。这样的人一定不会被这般温柔以待的。小沫姐姐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环视屋内，三面都是褐色木架子，上面陈列的有渔具，各样的工具箱，书，和一些大大小小木板钉成的盒子，很像电影中林间小屋里会出现的那种。
靠近那些书，从书脊看，净是些钓鱼技巧，古文书籍，还有几本课本上常出现的近代散文集。不像是小沫姐姐和林姐姐会看的风格，一定都是外公的。
这么说来，林姐姐的私有物大概尽在箱子里了。我很好奇，里面会不会有我见过的东西，或是藏着我不知道的故事。比如从未有人读过的，里面有写着我名字的日记？林姐姐有写日记的习惯，一定会留有这种东西吧……可若真有，小沫姐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了。
小沫姐姐很快将木板尽搬出去，站到摇椅旁，屈身抚摸着缠上布的右扶手，嘴角忽然勾出了向上的弧度。
“你好奇那些箱子里有什么吗？”她盯着摇椅缓缓说道。像是自己被看穿，我心头一震。“大概。”我低声如是回应。
“净是些外公的东西，年轻时喜欢收集些物件，现在就堆在这个屋子和书房里。有一个箱子不是。”
小沫姐姐指向正对着门的那个架子居中处，被放置在与我胸口同高位置的一个箱子。仔细看去，说不定它比其他箱子大上一圈，可也只有知道它与众不同时才能发现异样点。
“真不知道外公是在盘算些什么，”小沫姐姐向箱子踱步，神色暗淡。一时间这狭小房间满富厅堂气，氛围凝重，像是个小教堂，“为什么忽然就要整理这些东西。”
小沫姐姐以陈述的语气讲着疑问句，而后抛给我以带着疑惑的剔透目光。
“来看看吗？这里是些，我妹妹的东西。”
我几乎没思考就点了头，这很奇怪，显得我对此很有兴致。如果小沫姐姐下一句就问道：“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我妹妹呢？”我就很难回应。说“想借机学会成为你的妹妹”？听上去冒昧又造作；“因为我是你妹妹的妹妹”，简直像是在说绕口令。
然而，小沫姐姐没那么问我。她大概是个温柔的人吧？再不济，至少不会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更不会问些难以启齿的事，有时可能还会给语塞的我一个台阶下。但是，若将那些不可言说的好都称作温柔，那么温柔就过于泛化，无法在它到来时准确的击中人的心。我被那能令人怦然心动的温柔触动过，自然也就明了温柔不是善良，更不是“好”，它具体又单一，不可能被混在其它感情里。
我走到小沫姐姐身边，她则面向柜子，双手紧握木箱盖，深吸着气。小沫姐姐洁白脸庞埋入柜子的阴影，稍低着头，双肩旁的头发就冰凌似的垂下来，将能打在脸上那最后一丝昏黄灯光也排斥在外。皱褶眉头，紧咬下唇，手背因用力而轮廓更加棱角分明。
打开盖子，其内容物便展现于我们眼前：底部是一块大木板，其上整齐堆放着一叠笔记本，款式全和小沫姐姐方才所看日记一样的；笔记本旁摆着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水笔，几只德系日系钢笔，一盒未开封过的铅笔，一块白色复古样式的石英表和一部智能手机。这手机我是认得的，虽它屏幕朝上，但一定是套着个带有一橘一白两只Q萌小猫的壳，橘猫依偎在白毛身旁睡觉，我记得是这样。
“林……”她猛地倒吸口气，身体倏然一抖，“到底还是打开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打开这箱子了。”
小沫姐姐拿起石英表，将其戴在自己的左手手腕，表的指针定格在了某日不分昼夜的六点整。
“合适吗？”
她伸出手腕展示给我看。虽然小沫姐姐给人的感觉冷淡，却并不老旧，是就算某天看着她脖子上挂个耳机出门也丝毫不觉得奇怪的那种。所以这表不适合她。
“不好说吗？我是觉得不太合适啦。当然，林可不是老古董，更不适合戴这种东西。”小沫姐姐摘下手表，放回箱内，而后拿起一把钢笔在手中，“林她喜欢画画，有时会用钢笔。美术用具我是不了解啦，可钢笔我也经常用，所以就常给她买，不知不觉就变得这么多了。”
“这些应该很贵吧？初中生用零花钱买吗？”
“当然不全是啦，里面可是有连现在的我也不敢轻易买的那种。一部分是压岁钱，一部分是零用钱，还有一部分用奖……不，没什么。”
奖？我回溯过去，记得林姐姐好像提过“姐姐用比赛奖金给我买了礼物”，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说到底，她还真是爱自己的妹妹呢。可小沫姐姐为什么不愿告诉我关于提琴的事呢？
……隐瞒自己与林姐姐关系的我，自然也没资格这么问。
“里面剩下的，就是她的日记和画板，下面压了很多她的画。”
“这样啊……”
我有些不知所言，小沫姐姐的语气也从凝重变成尴尬。她好像一直在逼着自己说话，甚至还想要说得更多。
“这些是她的私人日记，和公共日记不同，她从不让我看。我记得还有本蓝色的，上手术台前她还在上面写东西，可怎么也找不到，多半是落在医院了。”
不对，这不对，她不该和我说这些的，虽然很想听，还想听更多，可究竟是什么契机让她能将过去讲给我听呢？不，没有，怎么想都没有，我在她心里甚至还仅仅是个外人，没资格和她谈及过去，更没资格去聊林姐姐的事。
太奇怪了，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都太怪了。
“你呢？会写日记吗？”
小沫姐姐这样问道，语气里不似在意，只像是随口一问。为什么话题会转向我？
“……不会。”
“……这样啊。”
这句不像对我否定回答的确认，倒像是双关，是在确认我的状态。不不不，我能这么想一定是太紧张太在意小沫姐姐了，我正渴望又畏惧着她，而使得我无法放下警惕。
咔，箱子被小沫姐姐合上。
“过两天叫物流来拉回家吧。”
既然如此，刚才这些举动有何意义呢？
“只是打开箱子确认一下，对吧。”
我试探着问道，并期盼着来自小沫姐姐的肯定回答，来抵消掉我心中的顾虑。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