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三月。

春天的天气最是善变。上周还暖得让人误以为入了夏，这周便突然一场倒春寒，又把人拉回料峭的初春。

钟灵没能幸免。

不知是少穿了件外套，还是在走廊吹了风，又或者是赶上了流感。钟灵早晨起来时便觉得喉咙就隐隐作痛，到上午第四节课，头已经昏沉得抬不起来。

"佚之狐……咳咳……"

语文课上，钟灵刚开口就被一阵咳嗽打断。

“坐下吧。”沈月华老师看她一眼，语气平静，“近来天气反复，同学们都注意些。——王悦，你来读。”

钟灵重新坐下，脸颊因咳嗽和窘迫浮起薄红。她低头取出保温杯，小口抿着早已温吞的水，喉咙里的灼痒却并未缓解。

郑欣凑过来，压低声音：“真不要紧？要不请假吧？”

钟灵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问题。

下课铃响，郑欣问钟灵，“你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带饭？”

钟灵挤出一个微笑，摇摇头：“不用，我没什么事，歇一歇就好。”

她总是这样回答。不是客套，更像一种习惯，她不愿成为其他人的负担，不愿给人添麻烦。

楼道里涌动着奔向食堂的脚步声，笑闹声，各种声响混成一片嗡鸣。钟灵把脸埋进臂弯，试图在这片喧嚣中辟出一隅安静。过了许久，周遭才渐渐沉寂下来。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钟灵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身体忽然传来下坠般的失重感，她蓦地惊醒，慢慢直起身，揉了揉压得发麻的手臂。

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略显老旧的保温杯，杯子下压了一个便签，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字迹清瘦：

“罗汉果”

是林毓秀的字迹，钟灵认了出来。

喉咙又是一阵干痒。生理的需求在呐喊。

接受？拒绝？

那只杯子就那样放在那里，承载着另一个人沉默的观察与好意。

钟灵回忆，每一次，好像都是林毓秀先伸出手，安静地拓宽她们之间“可以这样做”的边界。

她抬起头，看向后排。

林毓秀似乎正悄悄望向这边，见她转头，便迅速低下头去假装看书，额前碎发垂落。

钟灵心中柔软的部分被拨弄了一下。她收回视线，打开保温杯，深褐色的果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像蜷缩的叶子在春天醒来。她盖上杯盖，轻轻晃了晃。

第一口茶很淡，近乎白水的滋味。咽下后，喉间却泛起一丝清润的甘甜，将那恼人的干痒稍稍压了下去。

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入，不仅温润了喉咙，也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线。

下午的课越发难熬。

太阳穴突突地跳，头重得像坠了铅。钟灵勉强抄着笔记，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快辨认不清。

偶尔咳嗽时，她会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个保温杯，打开抿一口。水早已经凉了，罗汉果的味道却还在，淡淡的，清清的，像某个安静的人留下的印记。

最后一节晚自习终于结束，钟灵感到一阵解脱。

郑欣临走前仍不放心地回头看她，钟灵只笑着摆手，将那句“真的没事”又重复了一遍。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

脚步声。

很轻，从身后传来。

林毓秀背着书包走过她身旁，脚步微微顿住。

“……还不回家？”她问。

“回。”钟灵说，“就走。”

走廊的声控灯暗了又亮，惨白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清晰。嘴唇轻抿，睫毛低垂，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

“你家……远吗？”她忽然问。

“不远，”钟灵指了指方向，“过三个路口。”

“我……”她开口，又停住， “我要去书店……买书，顺路，一起吧。”

钟灵看着林毓秀。对方别过脸，脚尖有些不安的点地，真假早已分明。

她本应像往常那样，熟练地婉拒——她不愿麻烦他人，也不愿在他人面前显露出脆弱的姿态。

可眼前的人是林毓秀，是悄悄递来罗汉果茶的人，是让她觉得可以……稍稍放下戒备的人。

“嗯。”最终，拒绝的话语消散在唇边，化作一声轻轻的应允。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叠在一起——钟灵的略沉，林毓秀的轻些。偶尔有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

走到第一个路口，红灯亮着。

她们在斑马线前停步。钟凝望着对面闪烁的倒计时，忽然轻声问：“罗汉果，是你自己带的？”

林毓秀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家里有。”她盯着红灯，脚又开始点地，“多了。”

“那纸条——”

“随手写的。”林毓秀答得很快，像要截断后续的追问。

绿灯亮了。

她们穿过马路。钟灵的脚步有些虚浮，行至中途微微晃了一下。林毓秀的手臂下意识抬起，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默默朝她靠近了半步。

第二个路口。这里本该分开了——钟灵直走，林毓秀该去那个“书店”。

林毓秀却没有停下。

“书店……”钟灵觉得已经够了，林毓秀已经陪她走得够远。

“先送你。”林毓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淡静，“路灯坏了。”

钟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那段路果然昏暗，老旧的街灯明灭不定，枝影投在地上，交织成一片幽深的网。

她没再推辞。

剩下的路格外安静。这一片是老居民区，路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蹿过。

钟灵喉间又是一阵痒意袭来。她捂住嘴，竭力压制着咳嗽。

咳嗽的间隙，背上忽然落下轻缓的拍抚。

那只手起初只是试探性地落下，像是怕被拒绝。但在触碰到她背部的瞬间，仿佛下定了决心，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徐徐，落在她呼吸的节拍上，奇妙地捋顺了那阵仓促的气息。

钟灵直起身，咳嗽平息了。她转过头。

林毓秀身体一顿，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放去哪里。

“好点了吗？”她看似平静的说道，但手还留在原地。昏暗的灯光下，钟灵看不清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谢谢。”钟灵轻声说，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微哑。

林毓秀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她低着头，盯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低声地说：

“没事，你是病人。”

终于到了钟灵家楼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口亮着声控灯，光线冷白。

“我到了。”钟灵说。

林毓秀点点头。她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面容浸在暖黄里，一半隐于黑暗中。手仍插在口袋中，肩膀微微缩着。

“那——再见。”钟灵说。

“嗯。”林毓秀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钟灵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她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

林毓秀还站在路灯下。她仰着头，在看这栋楼——也许在看哪一扇窗户会亮起灯。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去。步子是那样轻，那样慢，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细长而孤单的影子。

钟灵立在窗前，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暮色深处。

第二天，钟灵醒得很早。

喉间肿痛已消去大半，头也不再昏沉。整理书包时，她看见那个老旧的保温杯——昨夜忘记归还了。

她略作迟疑，从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是极淡的蓝色，边缘印着小小的云朵暗纹。

她提笔写下：

“谢谢。感冒好多了。”

将字条折成小小的方块，收进口袋。

课间，她趁林毓秀不在座位，悄然走过去，将保温杯轻轻放回她桌角，底下压着那张折好的便签。

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座位，心跳竟有些快，像完成了一场秘密的交接仪式。

林毓秀回来后，她假装弯腰捡笔，用余光往后瞥。

林毓秀拿起了杯子和便签。她低头看着那张淡蓝色的纸，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指尖轻轻地抚平纸张的折痕。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喧闹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钟灵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林毓秀的眼睛在教室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她看着钟灵，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笑，但眼角弯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3月16日

钟灵看起来很难受，

中午她没去吃饭，趴在桌上，看着就难受。

我从小卖部买了罗汉果。

放杯子的时候她还在睡。头发散在手臂上，呼吸有点重。

回到座位，书摊在面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一直在听那边的动静。她醒了会看到吗？会觉得奇怪吗？会……喝吗？

我知道她实际上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人。

她喝了。

是我的杯子。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放学时她靠在墙上，脸色还是不好。那句“一起走”几乎是自己溜出来的。说完才意识到，我根本不需要去什么书店。

但她没有说破。

过马路时她晃了一下，我手抬起来，又放下。只敢往她那边挪半步。

第二个路口，我说“先送你”。路灯坏了是真的。但就算路灯没坏，我也会这么说。

她咳得厉害的时候，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笨，不知道对不对。

她说谢谢。声音哑哑的，但很好听。

看着她走进去门，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直到二楼亮起暖黄的光。

原来她家在这里。

今天，我的杯子在她那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她会记得它的温度吗？

应该……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