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书店，隔绝了室外凛冽的寒气与街道的喧嚷。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特有的微涩气息，混合着新书油墨未干的清苦。

钟灵在期刊区找到了那本最新的《中国国家地理》，这是她给自己的小小喘息。

她站在书架前，指尖抚过光滑的铜版纸封面，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彼处的温度。这片刻的沉浸，让她暂时从“必须前进”的轨道上脱轨，滑入一个纯粹属于“向往”的梦境。

然而，梦境总有边界。她合上杂志，轻轻吁出一口气，准备穿过那片人声稍显嘈杂的教辅区，去收银台结账。

这里是与期刊区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似乎都因无数“冲刺”、“秘籍”、“宝典”的堆积而显得更为凝重。

钟灵加快了些脚步，目光无意地掠过一排排令人目眩的标题。就在她即将穿过这片区域时，视线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骤然停驻。

几日前，郑欣发了一条如同说谜语一般的信息：“有人在为了你而努力哦！”

而眼前，“高中物理”的标识牌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毓秀

钟灵的脚步顿时收住，嘴角本能地要浮起温和的笑意——那是她应对社交的惯常姿态。

可笑意尚未成型，便凝在了唇边。

她看见林毓秀臂弯里已摞着两本厚重的教辅，深色封面上的标题凌厉刺眼，而她正微蹙着眉，指尖缓缓划过手中另一本书的目录页，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侧身隐入身旁的书架，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光目牢牢锁住那个清瘦的侧影。

她看见林毓秀微微仰头，望向书架更高处。目光在那排《竞赛进阶》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然后，摇了摇头。像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衡量后的放弃。她将怀中已有的书抱稳了些。

钟灵背靠着冰凉的书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怀中那本铜版纸印刷精美的期刊。封面在她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却无法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竟在这里，在物理教辅区。

这个事实本身，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钟灵的心湖。元旦夜，自己那句“大概会选理科班吧”之后，林毓秀那声平淡的“知道了”，此刻突然有了重量和形状，化作了林毓秀此刻专注的眼神，和轻微的摇头。

林毓秀似乎正站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沉默地俯身，捡起一块块陌生而沉重的砖石，试图搭建一座桥。

那座桥通向哪里，是否稳固，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但那份专注里，有一种钟灵感到向往，隐隐被触动的东西——一种近乎笨拙的“主动性”，却是完全由自我的意志而驱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选理科是父母口中“稳妥的路”，是家庭期待铺就的轨道。她沿着这条既定的路奔跑，连怀里这本偷偷买来的，寄托着她遥远向往的期刊，都只是跑道旁转瞬即逝的风景，像一场可笑的海市蜃楼。

为什么？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钟灵自己都怔了怔。随之而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茫然。这些行为是为了我吗？如果是的话，我值得吗？值得林毓秀用如此吃力，如此背离自身天赋的方式靠近吗？

我所做的，不过是几次偶然的共处，几句出于礼貌的善意。那些温和周全的回应，与眼前这具体而沉默的行动相比，轻得像羽毛，根本不值一提。

林毓秀终于选定了书，转身走向收银台。怀里那摞书的重量，让她的步伐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确定。

钟灵没有上前。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个惯于用温和微笑应对一切的自己，在此刻庞大的情绪冲击下暂时失了语。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过于具体的画面，平复胸腔里紊乱的节拍。

她看着林毓秀在收银台前排队，看着收银员扫描书脊，直到林毓秀的身影消失在收银台的转角，钟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书架上。她忽然有些困惑，自己之前那些细碎的观察，究竟源于什么？是欣赏那份与众不同的安静，是怜惜她隐晦的过去，还是在她那份近乎执拗的“真实”里，照见了被层层面具包裹的自己？

公交车的摇晃中，她靠着车窗。窗外流动的街景模糊成色块，可那个异常专注的侧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心口沉甸甸的，带着一丝细微的疼，又藏着一缕陌生的柔软。